“听说她父母早亡,是个孤儿,好可怜啊。”

    “是挺可怜的,但说不定就是她克死了自己父母呢?咱们离她远点,别染上晦气。”

    “扫把星,站远点,别碰到我!”

    “你说她不会是什么天煞孤星的命格吧,她奶奶会不会也快......”

    尖刻的议论声不断响起,隔着遥远的记忆传送到洛遥知耳畔。

    诸如此类般恶意的揣测、无端的排挤,几乎伴随着她整个青春。

    同学、邻居,长辈,这些原本对她还不错的人,在得知她父母车祸亡故后,纷纷撕下伪善的面具,将她视为异端、灾星、祸害。

    那时她身边只有奶奶,不欲老人家担心,她强颜欢笑,不曾露出半点异样。

    可深夜里,情绪反扑时,她常常陷入深深的自责中,也觉得自己是害死父母的罪魁祸首,恨不能一死了之,得个心安与清净。

    这念头一旦产生,便挥之不去。

    与其缠斗的过程中,她输了。

    锋利的刀刃掉落在地,“咣当”一声脆响。浓稠暗红的鲜血争相涌出,淋漓着打湿衣袖,淌入地板。

    洛遥知轻阖双眼,感受着生命的流逝。

    纷繁的嘈杂声渐渐远去。

    大概是房间太久没有动静,奶奶疯狂拍打门,大声喊叫她的名字,最后,提起把椅子将门砸开。

    巨响使她惊醒,她挣扎着抬起沉重的眼皮。

    洛遥知永远也忘不了,门撞开后,奶奶泪流满面,看向她的眼神。

    心痛、绝望、惊惶、肝肠寸断,这些词语都不能形容那眼神的十分之一。

    于是洛遥知明白,如果她死了,奶奶也活不下去。

    就医伤好后,奶奶带她离开家乡,重新开始。

    每天接她上下学,除了在校期间,寸步不离。

    同时,奶奶省吃俭用,将攒下来的钱带她去看心理医生,生活上更是呵护备至。

    这份无私伟大的深爱,洛遥知看在眼里,痛在心里。不明白自己怎么就那么傻,居然因为无关之人的几句话而伤害自己,刺痛身边至亲至爱。

    此后,她积极接受心理治疗,慢慢从阴影中走出。

    新的学校很好,同学老师们也很好。

    偶然,同学们得知了她的家世,有人同情,有人远离,有人讥讽,但,洛遥知已经没那么在意了,她在意的,只有奶奶。

    长大后,她独来独往,不与人深交。

    纵然有人无意知道她双亲皆亡,大都保持着成年人的素养和体面,叹一句可惜,即便有什么别的想法,至少不会当她面说。

    而这些流言蜚语也早已不能刺伤她,至少,她这么以为。

    可如今她站在这里,听洛钧不断奚落嘲讽晏南尘,字字诛心。“克死”两个字一出,洛遥知几乎应激,差点一拳挥到他脸上。

    看着面前这个抿唇直立的隐忍少年,洛遥知一阵恍惚,以为看到了曾经的自己。

    孤立无援,委曲求全。

    晏南尘掩饰的很好,像是一尊石像,耳听不进,心如顽石,可洛遥知看到,他唇角在抖。

    细微的、不易察觉的颤-抖。

    洛钧毫无所觉,仍在喋喋不休:“太子哥哥方才帮你说话,你作为一届废太子,有何感想啊?感激?羡慕?还是怨恨?”

    “哈哈哈哈,说到这个,我突然发现你和太子哥哥还挺有缘分的,名字里都带chen音,可惜,一个是帝王之“宸”,一个是尘土之“尘”。难怪都是生为太子,命运却截然相反。”

    “一朝太子落为尘土,真是天地下最好笑的笑话!哈哈哈......啊!”

    被突如其来的一巴掌狠狠打得偏过头去,洛钧捂着火辣辣的侧脸,懵圈了。

    周围的人瞬间噤声,气氛降至冰点。

    谁也没想到,洛遥知会陡然出手,打了与她关系最好、最亲密的五皇子。

    打的还是脸,毫不留情。

    洛瑜也愣住了。洛钧借太子之名贬损晏南尘,但无形中将太子高高捧起,他心中不满,正想制止这场闹剧,却不料洛遥知抬手就是一掌。

    这可是五皇子,与她关系最亲近的皇兄!即便她受父皇宠爱,断没有掌掴自家皇兄的道理。

    洛遥知是疯了不成?

    此时洛宸回过神,也觉得她行为太过,怕闹到父皇那里,不好收场。

    眼含担忧地望向她。

    洛遥知却面色沉静,厉声道:“五皇兄,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遥知年纪虽小,却明白不可妄议君王的道理。”

    “父皇是我们的父亲,更是一国之君,你张口闭口就是帝王之说,将正值壮年的父皇置于何地?!”

    她嗓音犹带稚气,言辞却铿锵有力,落地有声,在场之人无一不被震慑,怔在原地。

    原本双眼冒火的洛钧犹如被人兜头浇了盆冷水,脸都吓白了,嘴唇嗫喏道:“我......我不是......”

    别说当事人洛钧,洛宸的脸色也瞬间好不到哪去。

    若非妹妹提醒,他都没想到这茬。若此番大逆不道之论传到父皇耳朵里,自己明明就在一旁却没有出言喝止,即便父皇疼爱他,对他寄予厚望,只怕也会心生芥蒂。

    毕竟哪个在位的皇帝,会容忍他人挑战权威?就算这个“宸”字是他亲自定下的,都不行。

    “好了,”洛遥知放缓了声音,“五皇兄无心之言,知错便好。还好今日在场的都是自家人,料想没人会说出去。”

    说着,她环视四周,眼带威胁之意。

    不少伴读吓得面色仓皇,愣愣的直点头,纷纷起誓不会将今日之事透露半句。

    洛遥知这才笑了,软声安抚洛钧道:“皇妹一时着急,担心五皇兄祸从口出,情急之下竟打了你,遥知自己都吓了一跳呢!请皇兄不要怪罪于我。”

    “妄议帝王”这么大一顶帽子扣下来,洛钧哪里敢怪罪她,更别说她还帮着自己遮掩,忙不迭说谢谢都是轻的。

    “不会不会,”洛钧忙立即摆摆手,“是五皇兄的错,口不择言。多谢皇妹提醒,让皇兄不至于犯下大错。”

    洛遥知点点头,朝晏南尘看去。

    两人视线相撞,晏南尘慌忙别开眼,洛遥知没来得及捕捉到其中的情绪。

    晏南尘垂首,墨色瞳孔里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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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涌着的错愕仍未散去,还带有一丝猝不及防的茫然。

    他不清楚,洛遥知是为了他才打的那一巴掌,还是真如她所说,是为了阻止洛钧口出妄言。

    可若是为了洛钧,何必要用如此激烈的方式?

    她出手迅捷,毫不犹豫,与其说是害怕,不如说是愤怒。

    怒火中烧,烧光了她的理智。

    想到这里,晏南尘心中嗤笑一声,觉得自己或许是在自作多情。

    说不定她就是为了洛钧呢?

    这一巴掌是关心则乱呢?

    自己对她而言不过是身边的一条狗罢了,哪里值得她冲冠一怒。

    可不知为何,无论他怎么警告自己不要多想,心脏却不受控制地一动。

    因这跳动,那层包裹在外、根深蒂固的厌恶与恨,骤然裂开一道缝隙。

    开了一个口子后,无数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便疯狂往里钻。

    慌乱,疑惑,别扭,还有一丝他不愿承认的暖意,密密麻麻缠上心头,令人无法呼吸。

    满心纷乱时,她恰好看了过来。

    晏南尘下意识避开视线,不敢与之对视,因为他不知道,自己是否失态。

    洛遥知却以为他仍在伤怀。

    也是,正如洛钧所言,两人的名同音不同字,命运也如名般天差地别。

    被人如此羞辱,揭开伤疤,他悲伤怨愤再正常不过。

    可事实上并非如此。

    洛遥知看过男主人物介绍,自然清楚他姓名的由来。

    说起这个,她觉得本书作者大概很喜欢王安石。和她的名字一样,男主的名字也取自王安石的诗,洛遥知因此多留意了几分。

    她是《咏梅》,晏南尘则是《北陂杏花》。

    男主和恶毒女配的名字同源,这作者可真够恶趣味的。

    洛遥知不由得暗暗吐槽。

    要想攻略男主,帮他正名应该是个不错的机会吧?攻人攻心,比送东西肯定更让人感动。

    她思索一番,轻咳一声,道:“五皇兄方才还说,晏南尘的尘是尘土之尘,皇妹却不这么认为。”

    听她又念到自己,洛钧心头一跳,气都不敢出,只睁大眼静候下文。

    “这尘字,除了尘土的尘,还可以是“尘尽光生,照破山河万朵”或“身处尘嚣,心自坚定”之尘。再说了,不还有句描写杏花的诗吗?‘纵被春风吹作雪,绝胜南陌碾作尘’。”

    为了震慑人心,使这出“英雌救美”的戏码发挥最大价值,洛遥知冒着暴露的风险,卖弄了一下才华。

    “生长于清幽水边的杏花,就算被春风吹落,如雪花一样飘落在地,也远胜过南边路上被车马践踏,碾成尘土。象征坚守本心,有尊严的活着。”

    “说不定他的名字就是明贬暗褒,是雪非尘呢!”

    她昂着小脸,一口气说完。

    脆生生的嗓音回荡在殿内,众人皆满脸惊愕,仿佛不认识她了一般。

    洛遥知向来不学无术,居然背得出这么多诗词佳句,还解释运用的头头是道,怪哉,怪哉。

    等等,这诗句哪来的?

    如此佳句,他们怎么没听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