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的事情,比许丛生想象中顺利很多。
《长生》的影视版权最终还是签给了那家刚成立没多久的小公司。
钱不算最多,班底也谈不上漂亮,导演此前拍过的东西加起来都未必抵得上某些大制作一场戏的预算,可他用光大胆,肯在布景上砸钱,更不惧于被演员要求加戏改戏,又或是勒令必须给面部一个大平光保持平整度。
编剧是个刚毕业的大学生,第一次开会就当着一屋子人的面说,李长生绝对不能改成传统意义上的伟光正男主,否则这故事就没什么好拍的了。
而且作者花这么大的心思去塑造这篇小说,获得了大众的认可,如果编剧还非得自作主张不跟着作者的世界观走捷径,非要自己在那瞎改乱改,那不是傻逼吗?
许丛生频频点头,接着又因为求生欲连忙摇头。
“野人太太,别怕,有我在,他们休想动你的原著一根毫毛!”编剧推了推她厚重的酒瓶底盖眼镜,雄赳赳气昂昂地发誓。
“是丛林野人......”许丛生微弱地挣扎。
但很显然,她的挣扎没有一点作用。
为了不让“野人”这个称呼太过深入人心,她刻意转开了话题,回到正题。
“你们真的有钱拍完吗?”
制片人沉默了片刻,非常诚恳地说:“如果能谈到林旸,那就一定会有。”
——确实如此。
即便多的是人踩着林旸往上爬,可他的流量是实打实的。什么项目都好,只要有他在,招商一定是娱乐圈年轻辈男星的第一把手。
“那如果谈不到林旸呢?”许丛生试探着问道。
“谈不到林旸的话,我们的经费也大抵足够。”制片人笑说,“丛林野人老师,您的小说IP放在这里,还愁招不到商吗?”
许丛生尴尬地摸了摸鼻头。
她确实也没往这方面想。
主要是以前也没有这么深度地接触过娱乐圈的项目。
导演看出了她的窘迫,解释说:“而且,关于配角,我们打算全员使用科班演员,可以是小演员,但不能是没有演技的。市场上大把有才不得志的演员,新演员、老演员,他们有的是演技,只是缺了机会。我希望小角色也能够是用心饰演的认真的演员,而不是资本应塞进来蹭IP的关系户。”
许丛生怔了怔,点了点头。
她转而又有些好奇。
“张导,我想问个问题......”话到口边,许丛生又有些犹豫,“要是不行的话就算了。”
张捷“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您是作者,您当然可以问。”
许丛生也跟着笑了笑,直言问道:“我之前卖版权的时候说了李长生一定要林旸演,您心里头有过怨言没有?”
“有过,但后来我沉下心来想了想,觉得林旸是再合适不过的人选。”张捷诚实道。
许丛生扬眉,示意他继续。
“林旸是流量,这点毋庸置疑,而我也讨厌流量,这是有色眼镜。”张捷非常客观地分析,“我通常认为流量是没有演技的,林旸脸长得漂亮,更是容易被人忽略演技。何况他出道这么多年,公司看起来并不支持他——我想他应该没有背靠什么大山,我很担心这部剧集在播出前后,也会被下黑水。”
许丛生怔愣了一瞬,点了点头。
是中肯的言论。
确实完全如张导所说。
娱乐圈里多的是这样的事情,更多的是下黑水撕资源。在演员考虑接不接角色的时候,风声就会被传出去,而竞争对手则会拼了命地将一切能够扒出的黑料散播在互联网上,企图让剧方投资方认为这位艺人是风险艺人,从而将他或她的资源撕碎。
那些被撕碎的资源或许会如愿以偿落入自己手中,或许不会,可“恨意”永远占据人性恶劣面的高地。
哪怕自己得不到,也不允许自己的竞争对手得到。
现实生活就是如此,娱乐圈中只不过是更加成百上千倍地显露出来了而已。
“但我认为,作者应当是最了解并且最爱自己笔下人物的存在。作者认为林旸合适,那么他一定是有一定程度的闪光点的。”张捷缓缓说说,“所以我又脱下了有色眼镜,去看了林旸过去的一些作品。”
张捷抬起眼,似乎在回忆。
紧接着,他认真地说道:“而我发现,确实是我有些受到互联网上的关于演技的抨击影响了。林旸的演技毋庸置疑——只不过他长得过于得天独厚,所以很多人会忽略他的演技和台词罢了。”
许丛生笑了笑。
“谢谢你。”
“谢我做什么,应该是林旸谢谢你。”张捷开玩笑说。
会议厅一时间充满了笑声。
至于林旸那边,谈得比预料里还快。
对方团队甚至没在第一轮就谈片酬,而是先要了剧本和原著。许丛生原本以为至少得等上十天半个月,高菡却在第三天下午发来一句:【他说可以谈。】
许丛生正在公司改接口,看到以后手下一滑,多删了一个括号。
程序瞬间报错。
她盯着那片红色看了一会儿,非常冷静地按了撤回。
一个演员愿意谈一个剧本而已。
有什么好激动的。
真正让许丛生措手不及的,是第一次正式项目会。
那天她到得早,和导演编剧挤在会议室里改前几集的分场。
小公司的会议室也小,一张长桌塞进去以后几乎没剩多少走路的地方,制片人站在门口接了半天电话,忽然探头进来说:“林老师到了。”
许丛生握着笔的手忽然滑了一下。
笔顺着指缝飞了出去,在纸上划了一条长长的线。
许丛生其实已经很久没有单独见林旸,也没有和他说过话。
《余生》的画稿结束以后,他们之间像是又恢复了过去那般很有默契的安静。
林旸再未主动聊过天,许丛生也照样刷到他的广告采访还有活动和剧宣,而林旸却没有一场再提到过那日直播所提的话。
互联网上的热搜总是一波一波又一波,那场直播之后,热搜挂了两天,随后就被其他七七八八的事情替代,朝阳们甚至路人们也很快找到了理由:“林旸只是时而不时地会突然深情一下,这很正常。”
至于他前阵子见到了心中的那个人,那个人是谁,又在做什么,因为林旸没有提,所以随林旸一般善良的朝阳们也没有人去故意挖一些八卦。
朝阳们或许会和其他粉圈的人吵架,或许会和自己人生气,可他们都是想要林旸更好,所以他们从不会做任何伤害林旸的事情。
风平浪静。
静到几乎死寂。
还好许丛生因为《长生》这本小说忙到团团转,没空再去管这些事情。
门从外面推开。
林旸先和制片人说着话,走进来以后视线往里扫了一圈,最后停在许丛生身上。
他的脚步很明显地顿住了。
许丛生第一次觉得,原来这人也会有这种表情。
不是完美的表情控制,没有精心控制的惊讶,从来都是精准控制的面部肌肉像是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
林旸就那么站在门边,目光先落在她脸上,又慢慢往下,停在她面前那块桌牌上。
——原著作者:丛林野人。
许丛生突然觉得心情很好。
林旸确实在此之前都没发现“丛林野人”就是她。
毕竟这个总被人猜是中年女性或者男性的小说作者马甲,无论如何也不可能联系得到一个与文学作品毫无瓜葛甚至从来没有接触过这个行业的人身上。
总不能这十几年里,只有她一个人动不动就被吓得大脑宕机。
林旸看了那块牌子很久,久到他身后团队里的人全都陆陆续续地进入会厅入座。
许丛生笑了笑,站起身来。
“好久不见,林旸学长。”
隔了许久,林旸才也笑起来。
“好久不见,丛生学妹。”
.
《长生》播完那天,许丛生正在棚里给一个刚出道没多久的小艺人拍宣传照。
电视剧最后一集零点上线,社交平台从前一晚就已经热闹得像过年。
热搜一条接一条地往上爬,李长生的名字挂在最上头,原著也跟着又冲了一轮榜,连许丛生公司里几个平时根本不看电视剧的男同事,午休时都在茶水间里争论结局到底算不算圆满。
许丛生没有跟他们争论。
她觉得挺圆满的。
至少比她最开始敢想的要圆满得多。
那家成立没多久的小公司没有在突然涌进来的投资面前发疯,张捷还是那个能为了窗外一束光等上半个小时的张捷,编剧也依旧守着她那句“别动原著一根毫毛”。
虽然最后还是因为拍摄周期和各种现实原因不得已删掉了一些旁枝末节,但李长生仍然是李长生,没有被改成一个披着苦大仇深外壳、实际只会围着爱情打转的标准男主。
剧播到中段时,林旸的评价就已经开始变了。
最开始还有人拿着“流量”两个字翻来覆去地说,后来讨论渐渐变成了他某场戏里一个眼神到底是什么意思、某句台词为什么停了半秒。
再后来,甚至连以前那些被骂得狗血淋头的旧剧都被人重新翻出来,一帧一帧地研究,说原来不是他不会演,只是以前很多时候,根本没有给他好好演的机会,又或是营销号拿着两三秒的截取片段断章取义,根本就是恶意下黑水。
张捷知道以后得意得不行,连续几天在群里发链接,逢人就说自己慧眼识珠。
许丛生看着十分不爽,提醒他:【是我指定的。】
张捷回:【是是是,原作者慧眼识珠,我只是从善如流。】
许丛生这才满意。
她的生活倒没有因此发生多么翻天覆地的变化。
《长生》红了,她依旧要上班,依旧会写新的东西,新的小说是中世纪的巫女背景的,大抵是没希望影视化,但许丛生接到了动画化的邀约,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她偶尔兴致来了也会继续接摄影,又或是约几个模特去拍她脑子里时而不时蹦出来的一些创作。
草里镶金那个号照样时不时摸一张鱼,毛毛虫也没有彻底退圈,丛林野人更是被高菡按着头开了新文预收,一天下来,几个马甲轮番上线,忙得像在同时养四五个身份各不相同的同卵同身多胞胎。
许丛生觉得这样挺好。
她喜欢忙起来的感觉。
尤其是同时被不同事情冲满的感觉。
今天棚里这个小艺人刚从一个选秀节目里出来没多久,粉丝不算多,人倒挺乖。品牌方想拍一组有点少年感的春夏图,许丛生踩着折叠梯往上调整角度,一边让人把肩膀再放松一点,一边夹着手机听高菡在群里发疯,说《长生》的大结局讨论量又破了纪录。
“头再往左一点,对,就这样。”许丛生举起相机拍了两张,刚低头看图,耳机里忽然传来林旸的声音。
“对了。”
许丛生随口应了一声:“怎么?”
林旸那边安静了两秒,语气平常得像是在问她晚上吃什么:“我想了一下,《长生》之后,我可能就不怎么接戏了。”
许丛生还在看相机里的照片,脑子一时没转过来:“哦。”
过了两秒,她猛地抬起头:“什么?!”
这一嗓子在摄影棚里炸得格外响。
站在背景布前的小艺人明显吓了一跳,连原本搭在口袋边的手都抖了一下,茫然地抬头看她:“老师,咋啦?”
“没事没事。”许丛生立刻赔了个笑,冲他摆摆手,“你先别动,刚刚那个状态挺好的,我说电话呢。”
小艺人一脸“你最好是真的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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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但还是老老实实站了回去。
许丛生重新把相机举起来,压着声音问:“你认真的?隐退?”
“也不算突然吧。”林旸说,“我想了一阵子。”
“你什么时候想的,我怎么不知道?”
“最近。”
许丛生很想说一句“最近是多近”,可人还站在镜头前,她只能先把这口气咽回去,抬手比划:“下巴收一点,对。眼睛别看镜头,看右边那块白板。”
快门连着响了几声。
耳机里,林旸继续说道:“我做这行这么多年,钱也赚得差不多了。以后就算不工作,养活咱俩,不拖你后腿,应该也没什么问题。”
“废话。”许丛生说,“你要是还养不活自己,那全国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的人都可以直接去喝西北风了。”
林旸被她逗笑,隔了一会儿才接着说:“而且我想着,以后你肯定还会写很多东西,也不一定只有小说。你做的事情太多了,我如果还一直在这个位置上,难免会给你带来些没必要的麻烦。”
许丛生听到这里,眉头已经皱了起来。
“什么意思?”
“我的工作性质你也知道,腥风血雨的。”林旸语气仍然很轻松,“要是以后我们的关系真的被人知道了,你做什么都有人盯着,写本书会被说成给我抬轿,拍张照片会被说成资源置换。想想就很烦。”
许丛生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一声。
“拜托哎,我的好哥哥。”
林旸:“嗯?”
“你从出道第一天就对着全世界说自己有喜欢的人,那时候你怎么没想过会不会给我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电话那头静了一下。
紧接着,传来林旸非常心虚的一声:“嘿嘿。”
“你还嘿嘿?”
“年轻不懂事。”
许丛生翻了个白眼。
她以前怎么没觉得林旸这么欠揍呢?
小艺人站在灯下看了她半天,终于忍不住试探着问:“老师,我现在还拍吗?”
许丛生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已经举着相机晾了人家半分钟,连忙说:“拍的拍的,最后再补两张。你刚才那个动作挺好的,再来一次。”
她认真地把最后一组拍完,低头确认没有失焦,便冲小艺人和旁边工作人员说:“先休息十分钟吧,我打个电话。”
小艺人如蒙大赦,立刻往旁边走。路过梯子时他还很有眼力见地伸出手,许丛生摆了摆手,直接一个飞跃,稳稳落在地上。
她把相机递给陈橙,拿着手机走到棚子边上。刚才还带着笑的神情慢慢收了起来,许丛生站在一堆杂乱的灯架和背景板中间,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斟酌着开了口:“林旸......我想问你一件事。”
“你问。”
“你在演艺圈待了这么多年,真的只是为了等我吗?”
电话那头忽然没了声音。
许丛生没有催他。
摄影棚里的人正在换灯,金属架碰撞出叮叮当当的声音,陈橙蹲在电脑前导图,远处有人在问下一套衣服什么时候送来。许丛生低头看着地上缠成一团的电线,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也是这样站在乱七八糟的舞台后台,脑子里永远装着下一件想做的事情。
“我不喜欢那个圈子。”她说,“我不喜欢那里,所以我看到里面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以后,跑得特别快。”
林旸没有说话。
“可如果是我真正喜欢的东西,比如说创作,即便是当下没有灵感了、腻了,就算隔一阵子不碰,可只要脑子里又冒出东西,我还是会回去。”
“那不一样。”她说。
电话那头仍旧是一片沉默。
许丛生靠在墙边,想了想,又顺着墙根蹲了下去,拖了个矮箱子坐着,盘起了腿。
“我觉得,人都是一样的,你也一样。”她说。
“你在这里待了这么多年,被骂也好,被人乱改戏也好,受伤了也照样训练,遇到不好的人了你笑一笑就会挺过去。你拿到角色以后会一遍一遍琢磨,会为了一个动作练很久,会跟导演争论角色为什么要这么演,也会在所有人都只想把一个角色概括成几个关键词的时候,自己去想他到底为什么会这样活着。”
许丛跟你说说到这里,忽然笑了一下。
“林旸,我觉得——只是我觉得,这不是为了等一个人,就能坚持下来的。”
很久都没有人说话。
许丛生甚至怀疑是不是信号断了,拿下手机看了一眼,通话还在继续。她又重新贴回耳边,语气认真了些:“我觉得,你是热爱‘演员’这份职业的。”
隔着电话,许丛生能够听见林旸的呼吸声。
她知道他在听着。
他在思考。
“所以你别拿我当借口。”许丛生说,“我不喜欢那个圈子,所以我走了。可你喜欢演戏,你为什么要因为我走?”
许丛生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你说你是因为我才站上那个舞台,那只是始因。而你在站上了那个舞台之后,才发现你热爱它,那是果。你——”
她笑了笑:“你不会还要我这个学妹教你人生大道理吧。”
电话那头忽然笑了。
最开始只是轻轻一声,后来越笑越明显,像是什么一直压在心底的东西倏然松了开。
许丛生也笑:“再说了,我好不容易才找到一个这么好用的男演员。你现在跟我说退圈,以后我再写个适合你的角色怎么办?我上哪儿抓人去?”
“你了解我,甚至比我自己还清楚,丛生。”
许丛生一下就得意起来。
“废话。”她嘎嘎笑了两声,“我可是你的头号粉丝啊,羊先生。”
林旸那边静了一瞬。
随后,他也笑了。
“巧了。”
“我也是你的头号粉丝,虫草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