翁映慈眉心一跳,咽下苍白的话语。
这场突如其来的情感剖析把翁映慈打得措手不及。
如果说她对塔罗的相信度只有四分,在夏白薇极力推崇下勉强达到六分的情况下,这番话无疑还是扰乱了翁映慈。
因为在Lila所有看似抽象概括的描述里,她却该死地描绘出一个具体的人。
翁映慈躺在床上欲盖弥彰地摇头。
前两天还是个论坛路人,如今她怎么也成为围观骆峥的众人之一,成了刻意打量、心神荡漾的人。
自己怎么能将情绪倾注在一个截然不同的人身上。
她将这些可怕的想法归结为“启动效应”。
翁映慈安慰自己,或许是因为骆峥在自己的耳边被反反复复地提起,以至于潜意识中,才将他与这些荒谬的想法关联。
·
但翁映慈还是失眠了。
再这样下去不行,她需要赶紧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下午没课,翁映慈躺在寝室里翻看购票软件,发现学校附近的影院有《泰坦尼克号》重映,最近场次还有余票。
翁映慈直接买了张单人票,坐上公交,打算去看场电影放松心情。
抵达影厅,时间稍晚,影厅内灯光早已熄灭,好在这场的人不算多,翁映慈借着微弱的手机灯光轻松找到座位号。
右手边的位置空缺,翁映慈顺手将奶茶放进两个座位间的杯托。
她先给夏白薇发去消息,解释自己出来看电影,晚点坐车回去。
等再次抬头,右手边不知何时来了人。
周遭昏暗,那人呆着顶鸭舌帽,看不清长相。
淡淡清爽的香味,像干涩的茶香里夹杂着浅淡的肥皂味,好闻得让翁映慈不由轻吸鼻子。
不过翁映慈并未刻意关注,只将注意力全部集中在荧幕上。
画面中Jack手拿着船票,在人潮中背着行李飞快穿行。身边的人异常安静,就连姿势也很少变换,翁映慈几乎都快忘记对方的存在。
直到Rose主动提出让Jack为她画一幅素描画,在电影主角情感升温的暧昧氛围下,翁映慈端起奶茶小抿一口,搭在座椅扶手上的手不小心碰到身边的人。
她没抬头,只是小声说了句“抱歉”,小心翼翼地拉开两人的距离。
却不料正准备远离的手肘被对方轻轻触碰。
翁映慈一激灵,条件反射地立刻抽回手,僵硬着姿势,模样尤其防备。
鸭舌帽男也被翁映慈如临大敌的样子吓一跳,紧接着一声轻笑。
他指着两人之间的杯托,又示意翁映慈的另一边:“我那儿没地方放,你这能放左边不?”
翁映慈这才注意到男生搭在膝头的右手上一直有杯饮料,拇指和中指夹着杯口,饮料没盖盖子。
她尴尬地坐正,赶紧将奶茶放到一边:“抱歉。”
男人轻哼一声,算作回答。
即便影片内主角台词再响亮,翁映慈还是听清了他这声答复。
耳朵稍痒,有种莫名的熟悉感袭来,像是无法解释的蜘蛛感应。
翁映慈没多想,直接转过头去。
荧幕前画面一闪,白光终于照清了身旁男生的样貌。
突如的光线让骆峥眯上眼偏头躲闪,正好对上翁映慈的视线。
两人都有一瞬怔然,但谁都没移开眼。
骆峥的半张脸暴露在光亮下,更显透白非人感,另半张藏在阴翳中。
那嘴角的红痣是他脸上唯一的颜色。
在他平静到没有任何波澜的视线里,那股酥麻感再度从后颈钻出,像被危险动物凝视,战栗和不齐的心跳声同时出现。
这场无声的对视中,翁映慈颤着睫毛先败下阵来,带着几分仓皇逃跑的意味。
而骆峥像是全然不知,好像没认出翁映慈来,在她回头后目光停留几秒,接着坐正身子,并未出声。
眼前的剧情,翁映慈看得走马观花。
她好像又长出一只眼睛,不受控制地在意着骆峥的一举一动。
他环抱着双臂,维持一个姿势鲜有变化,低压的帽子让骆峥看起来像是睡着。
但翁映慈知道他没有,因为他搭在臂弯处的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轻敲着。
影片落幕,人群散场。
翁映慈坐在位置上没有起身,她想离骆峥远些,好让自己有空间整理思绪。
如果说前些日子还有逃避、混沌的情绪,如今变得明了起来。
翁映慈样貌秀丽,唇红齿白,气质虽清冷但胜在性格温和,再加上成绩优异,打小她便是校园里大家口中常提起的话题中心,她的身边不乏追求者。
可这是第一次。
翁映慈第一次对一个人有了好奇心与探求欲。
因为她说服不了自己所有的情绪仅仅是由抽象塔罗的暗示和外界的只言片语引起的,她只能将一切归咎于这颗乱跳的心脏,和隐隐伸出想要靠近骆峥的触角。
她坚硬的心脏外壳,在阵阵敲击声里,隐约有了破裂生芽的痕迹。
她把空掉的杯子丢进垃圾桶,走出影院。
通往学校的专属巴士,骆峥意料之中出现在这个公交站。
翁映慈脚下的步频一停但很快恢复正常,她站定,跟骆峥之间隔着一段身位。
晚风吹散十月初残余的湿热,沁凉的空气打在翁映慈裸露的腿上,她将衣摆往下扯了扯。
听见声响的骆峥偏头看了身边的人一眼。
乌黑柔亮的头发被随手挽起,清瘦的身子缩在宽大的外套里,目光失焦落在路边的矮石墩。
又是她。
骆峥很难对一个陌生人有印象,但奇怪的是,他记住了面前这个女孩。
或许是她太过独特。
直白、胆怯、赤·裸、温吞。
看似矛盾的词全部出现在一个人身上。
明明羞怯却仍固执地窥视,被发现时总以为自己藏得很好,冷着张脸反倒像是骆峥做了亏心事,可不自然的眨眼与咬唇还是出卖了她。
想到这里,骆峥竟有些恶趣味地想验证自己的判断。
他从来不是一个压抑自己的人,想要什么便争取,想做什么随心就做了。
所以他没有犹豫,拽下耳机线,转过身看向身旁矮上自己大半个头的女生。
翁映慈安静地插兜,低头垂眼盯着鞋头,芭蕾单鞋的绑带绑得整齐精巧。
下一秒,视线内一双干净的白色板鞋对上她的鞋尖。
两人身形相差之大,就连放在一起的鞋码规格也同样如此。
翁映慈愣顿,没有抬头,而是迟钝地将脚挪开,可白鞋丝毫不给机会,继续向前紧逼。
那股浅浅的皂香味在翁映慈的鼻前打转,她不明白骆峥为什么突然靠近自己。
就在翁映慈决定再度后退时,头顶突然传来一道声音。
“你为什么总是偷看我?”
翁映慈扣紧了双肩包的肩带,下意识抬头看向说话的男生。
骆峥不绕弯子:“派对上是,今天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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派对的事骆峥居然记到现在,翁映慈以为这人压根不在乎这些。
他的眼睛里没有半点烦躁情绪,反而藏着微妙的乖觉。不像是来“讨说法”的,更像是…对翁映慈的发难与调笑。
翁映慈直接摇头:“没有在看你。”
骆峥对她的回答不置可否,只是用曲起的指节擦过鼻尖,突兀地抛出一个问题。
“嘶。”
“布莱德伯爵夫人和她的孩子获救了吗?”
“?”
翁映慈没跟上骆峥突然冒出的话题,疑惑歪头。见状骆峥倒是很好心地解释:“刚刚,在电影里。”
“.……”
这她怎么记得住!
虽然以前看过这部经典电影,但哪能留意每个人物的名字。
更何况…她后半场看得心不在焉。
翁映慈迟疑,想从骆峥脸上找到答案。可对方有意遮挡,翁映慈看不清骆峥的神情,只好试探开口:“没…不是,额应该是…救了?”
“对,我记得是救了。”
骆峥沉思,似在回想,而后突然压低身子,凑近翁映慈面前,把她吓了一跳。
翁映慈整个人朝后仰去,像受惊的小鹿、紧接着听到骆峥带笑的声音。
“哦。”
“我也不知道,因为是我瞎编的。”
…?
这人是不是有毛病啊!
原来是钓鱼执法,故意耍她玩。
总算是验证了自己的猜想,骆峥像赢下一局比赛,恶劣地噙起笑意:“还说没偷看,电影都不专心看。”
这抹笑意是在刺眼,像在嘲弄翁映慈的落败下风。
她恼羞成怒,直接抬手用力推开骆峥压低的肩头,骆峥不设防,朝后一个踉跄。
翁映慈咬紧唇,唇红被咬得发白,脸颊的肉微微鼓起,不再做半点掩饰:“的确称不上偷看。”
“因为好奇,所以是光明正大地看。”
确定自己对眼前的男生产生几分好感,可没人告诉她接下来该怎么做。
只是默默注视,还是应该靠近他?
或者,追求他?
无数个念头在脑海里打架,翁映慈来不及思考,嘴比脑先快一步:“我应该是喜欢上你了,想关注你,这很正常。”
骆峥揉着发疼肩膀的动作停顿,原本轻松的表情微怔。
应该?
这还是骆峥头一回听见如此踌躇不定的表白。
甚至称不上表白。
更像翁映慈给她自己的一句打气或是借口,竟让骆峥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两人之间不过匆匆几面,他不认为这是眼前的女孩在深思熟虑后说出来的话。
嘴角扯直,骆峥一时觉得有些扫兴,正欲开口,身后响起公交车发动机的噪声。
公交车缓缓到站,在轰隆声里,翁映慈不等骆峥说话便自顾自跑向车前。
骆峥没有上前,只是抓着耳机看着女孩离开的背影,单鞋的绑带松解,胡乱地在动作间飘舞。
他定在原地,没选择坐上公交车,扭头决定打车。就在打开手机的瞬间,耳边突然响起一道明亮的声音。
“骆峥!”
骆峥抬眼看见公交车的车窗被打开,女孩从里面探出头来,她的手紧扣着玻璃窗的沿边。
就在车即将启动时,骆峥皱眉,正想让人把脑袋收回去,翁映慈拨开眼前遮挡的碎发,先开了口:
“我叫翁映慈。”
“交相辉映的映,慈悲的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