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砚被伙计拦在楼梯上下不来,杵在原地站了会儿又困了,他索性一屁股坐在了台阶上,身子往后一仰,手肘撑着上一级阶沿,漫不经心地朝下问道,“小孩儿,你谁啊,干什么来的?”
少年嗓音清亮,“你是楼上住店的客官?”
尘砚懒洋洋地倚着,“不然呢?瞧我像店小二?你堵在这儿,又吵又闹地,想干嘛?”
此时又有一人走近,尘砚顺着声音看过去,竟是容尚峰!
容尚峰率先开口,“我来寻人。”
少年紧随其后道,“我也是!”
尘砚轻笑一声,眼神迷离,“寻人便寻人,你们吵什么,难不成,这里面还有什么事故?”
少年抬手指向尘砚,回头便去质问掌柜,“他是什么金贵客人,为何他能上楼,我却不能?”
未等掌柜应答,尘砚便截住了话头,慢悠悠道,“什么叫我能在楼上?自然是我来得早,你这小孩儿,怪搞笑的,有本事,你也赶早啊。
话说回来,你俩究竟是何方神圣,这般嚣张,当心挨揍哦。”
说罢,他还作势捏了捏手腕,像是真要动手一般。
“况且,”他忽地瞥向容尚峰,语气转冷,连那点懒散都收了起来,“谁知你们品行如何。掌柜的,做得好!”
王掌柜急得满头大汗,恨不能跪下来求楼上那位祖宗闭嘴,偏偏尘砚越说越起劲,一点也不肯停。
王掌柜只得夹在中间一个劲儿擦汗,楼下这两位可都是他惹不起的主儿,楼上这位又偏生在火上添柴,他一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少年一把揽住掌柜,手掌在掌柜肩头上拍了两下,“掌柜的,来,你同这小哥说说,小爷我是谁。”
王掌柜一边赔笑安抚,一边连忙解释,“爷,您别与他置气。小哥,这位是我们少东家。”
“少东家?”尘砚眉头微挑,掌柜的名下无儿无女,上头也没人,哪来的少东家?莫非是苏家的人?
王掌柜又向尘砚介绍容尚峰,“这位是容家的长辈。”这次语气比前一句更添了几分谨慎,腰也不自觉地弯得更低。
尘砚仍坐在台阶上,抖着腿,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将两人从上看到下,又哼笑道,“怎么,连个名字都没有?”
少年上前一步,挺直脊背,“牟邱。”
容尚峰自报家门,“容尚峰。”
两人报完名姓,视线齐齐落在尘砚身上。
少年盯着尘砚,“你呢,你是谁?”
尘砚打了个哈欠,起身活动筋骨,关节咔嚓响了两声,面上仍旧一副兴致缺缺的神色,“我又不认识你们,凭什么告诉你们我是谁。”
他说得理所当然,还顺手拍了拍衣摆上的灰。
“你!”
少年生气了,就想往上冲,却被伙计与掌柜死死拦住,几人堵在楼梯前,他一时也挣脱不得。
尘砚见状,反倒来了兴致,冲着少年扮了个鬼脸,“略略略,我警告你们,小声点,否则我一会拿臭袜子熏你们。”
说完,他便一路小跑回到屋内,反手将房门紧紧锁住,像是外头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一样。
“怎的出去一趟,吓得跟撞见鬼似的。”
尘砚闻声朝着幻啼箫地方向望去,它明明还躺在床上,但声音里没有一点倦意。
尘砚忍不住问道,“你这算是醒着,还是睡着?”
幻啼箫略作思考,“算是半梦半醒吧,毕竟我的神魂大多时候都可以自由分离,比如现在,一部分神魂在休息,一部分神魂在值守,互不耽搁。”
尘砚伸手指向一旁熟睡的缠魂铃,“那它为何睡得如此安然?”
幻啼箫道,“累了呗,正如你此刻一般,你无法施展幻术,可不就是累出来的嘛。”
尘砚沉吟片刻,又追问,“那除了这种情形,你们都能随时将神魂拆分吗?”
幻啼箫解释,“也不尽然,有很多不能拆分的时候,比如,桃血刀会克制我们的能力,一刀劈下来,无论神魂游荡在何处,皆会受伤乃至消散。
再比如,像现在化蛇剑被禁锢住,它也不能随意分离神魂。
好了好了,别说这些有的没的的了,快说说外头发生了什么?”
“容尚峰,”尘砚给自己倒了杯水,仰头饮下,清了清嗓子,“还有一个小孩儿,掌柜说是他们少东家,我怀疑他是苏家之人。
你之前跟着他俩去过药城,是不是也认得几个苏家人,能不能拆一缕神魂下去探探,看有没有你认识的?”
幻啼箫听闻毫不犹豫地就答应了,“行,我下去看看。”
一缕无形神魂悄然离体,贴着地面无声滑出,直往一楼大堂去。
此时堂内二人已经安分下来,不再争执,双方各据一条长凳,中间隔了老远一段距离,谁也不去看谁。
掌柜仍不敢有丝毫松懈,忙前忙后地端茶递水,又抓了几碟瓜子花生摆上桌,陪着笑四处周旋,只盼能把这剑拔弩张的气氛稍稍缓和下去。
容尚峰接过茶盏,却不喝,只搁在桌沿,一脸不胜其烦地挥了挥手,“行了,别转悠了,该忙什么忙什么去。我就在此等候,绝不踏足你二楼半步。”
那少年闻言,偏过脸去,借着饮茶的当口,暗暗冲容尚峰翻了个白眼,心里不屑地骂道:“老匹夫。”
他虽不言语,一双眼睛却不曾歇下,目光在堂内来来回回地游移,一会儿落在楼梯口,一会儿扫过门边,将那几个伙计的站姿、掌柜的动线一一收入眼底,暗中盘算着守卫疏漏之处,只等时机一到,便准备寻个空隙偷偷溜上楼去。
幻啼箫将这一切瞧得清清楚楚,暗叹少年心性,凑过去朝着那少年面庞细细一辨,这不就是苏漠齐嘛!
它不敢耽搁,当即抽身折返,回到房中,将所见所闻一一告知尘砚。
尘砚听罢,面上先是一怔,继而又惊又疑。
他此前曾听林喻提起过苏漠齐,按说此人此刻应当在空桑,怎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他心里几种念头来回翻腾,忽然猛地一拍额头,激动地说,“不对,不对!若他真是苏漠齐,那他必然精通医术,林喻有救了啊!
你刚才下去的时候,怎么也不看一下他身上有没有药材?
算了,就算有,你也不认识。”
他越说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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急,急得在屋内绕圈走动,步子又密又乱,嘴里翻来覆去地喃喃自语,“这可怎么办,怎么把人请上来,才能不让容尚峰怀疑呢?怎么办怎么办?”
楼下,苏漠齐看似漫不经心,实则始终暗中留意着四周的动静。
就在掌柜转身招呼新客的一瞬间,他终于从伙计的动作中捕捉到一丝破绽。
他不动声色地伸了个懒腰,装作困倦的样子,懒懒地唤来掌柜,语气随意,“掌柜的,给小爷也安排间上房,我要歇息了。”
掌柜满脸堆笑,让一个伙计先带客人离开,自己则搓着手凑上前来,语气殷勤,“爷,上房有是有,只不过在另一栋楼,这栋已经客满了。”
苏漠齐微微颔首,神色淡然,示意道,“那便带路吧,顺便说说你们这儿有什么吃食,晚上我也好寻个地方用膳。”
掌柜连声应下,“好嘞。”
正当掌柜准备引路时,一旁的容尚峰忽然出声,“且慢。”
掌柜忙躬身问道:“客官还有何吩咐?”
容尚峰目光沉静,审视着周遭房屋,缓缓道,“你方才说此处是一间空房皆无,还是仅指上房没了?”
掌柜依旧陪着笑,答道,“确实是一间房都没有了。若您也要休息,不妨随我去隔壁,那里厢房上乘,小厨房的饭菜也更可口。”
苏漠齐负手而立,静默等待,面上不动分毫,实则已将房内情形暗中记牢。
容尚峰犹豫了片刻,终于开口,“走吧。”,随后跟着掌柜与苏漠齐一同前往隔壁。
尘砚在楼上看着三人踏出客栈大门,抓着幻啼箫不住追问,“他真走了?容尚峰也跟着走了?不是,他们怎么走了,走了谁来救林喻啊?林喻的伤可拖不得啊!”
幻啼箫安抚道,“你且别急,你瞧,他们往隔壁那栋楼去了,估计是去住宿,大不了我一会儿再过去一趟,将人给你带过来。”
“不过,”它又往朝楼下扫视了一番,“我得先下去探一探路,寻一条能避开众人耳目,尤其是容尚峰视线的稳妥路径。苏漠齐在此地的踪迹,绝不能让旁人察觉分毫。”
言罢,它那缕神魂便悄然离去,与此同时,另一缕神魂即刻补上了它原先的位置,与尘砚的交谈竟未有一瞬中断。
尘砚抬手按着额角,无奈地笑了笑,眼底却藏着几分叹服,“你这分化神魂的本事,倒真是周全得紧,随时都能无缝衔接上。话说回来,你究竟能分出多少缕来?”
幻啼箫想了想,“这个,我还真没刻意试过,以前闲来无事的时候,最多也不过就是分出三四缕,就已经足够将四周探查得一清二楚。
况且,这神魂也并非分得越多越好,分身愈多,每一缕所承载的力量便愈是薄弱,本体便也更容易为人所趁,遭受袭击。
也正因如此,其他血器平日里一般都不愿轻易分离神魂。”
尘砚闻言又问,“那你现在这缕神魂,能撑得住多久?会不会说着说着就散了,反倒让本体耗损自身?”
幻啼箫答道,“这你不必担心,我如今本体就在这里,耗不了多少力气。待下去探路的那缕回来,补回去便是,不会有什么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