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尘砚的脚步顿在了最内侧靠墙的一架兵器前,他伸手拨开挡在外头的三杆长戟,指尖落在了最深处一柄蒙着灰布的长条兵器上,伸手一扯,灰布簌簌落下,露出一柄素白嵌浅青纹剑鞘的长剑来。
“你来看。”尘砚抬声喊林喻。
林喻应声走过去,解开水浸过的剑鞘,指尖刚搭上剑柄,就觉一股清润的凉意顺着指尖爬上来,顺着手臂往心口走。他顺势拔剑出鞘,清光湛然,剑脊隐有云纹流动,刃口映着天窗漏下来的光,亮得人睁不开眼,剑身重量匀称,握在手里恰好贴合他掌型,挥转之间毫不滞涩。
“疏霜……”林喻愣了愣,“好剑。”
“这是大夫人当年亲自选的玄铁胚,交由江南铸剑师沈三亲手打造的,本来是预备给少主及冠的礼物,可惜,都没看到少主束发,大夫人一族便遭了难,只是没想到,这帮棒槌不识货,竟将它扔在了最偏的角落积灰。”尘砚轻轻敲了敲素白剑鞘,语气里带着几分唏嘘,“看来是你的缘分。”
林喻握着剑柄,指腹摩挲过冰凉细腻的剑脊,清润的剑气温温柔柔裹住了他方才翻涌难平的气血,那萦绕心头挥之不去的压抑悲恸,竟也轻了几分。他低头看着剑身上流转的云纹,声音低低的:“原来……还有这一层缘故。”
孟希言凑过来伸手轻轻碰了碰冰凉的剑身,忍不住赞道:“好精纯的剑气,确实是一把上好的好剑。阿喻,你握着正好,不如就选它了?”
林喻抬眼,对上尘砚含着期许的目光,轻轻点头,手腕翻转,剑身划出一道清亮的弧线,入鞘时发出一声低低的轻响,严丝合缝,毫无滞涩。“就它了。”他说,话音里终于多了几分久未出现的力气,“既合手,又有这层渊源,我便替你家少主先行保管。”
“也好。”尘砚笑着应道,转身又往武器库最深处那排蒙尘的旧架走去。他在堆积的杂物间略一翻找,不多时,便取出一柄剑来——剑鞘是沉黑古朴的乌木所制,剑身通体呈深邃的墨色,在光线下流转着幽微的寒芒,剑脊之上,则刻着细密繁复的浅金纹路,似古篆又似流云,隐隐透着不凡的气息。
孟希言凑近了些,仔细打量:“这是?”
“玄牍。”尘砚将剑在手中轻轻掂了掂,指尖拂过剑鞘上细微的划痕,语气里带了几分怀念,“是我从前的佩剑。自少主失踪后,我便将它扔在这儿了,原以为迟早会被人拾去,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竟无人碰过,真是不识货。”
他说着,转头看向孟希言,目光落在她腰间:“丫头,你呢?可需挑件趁手的兵刃?”
孟希言摇了摇头,手指轻按在腰间的铁扇扇柄上,“我有这个,足够了。”
尘砚颔首,“行,那我回头替你把这铁扇稍作改良,再配一套淬毒的银针。论用毒制药,我倒还算有些心得,不敢说独步天下,总归是颇具权威的。”
他顺手拍了拍林喻的肩,“走吧,先去登记。名字我来拟,须取个寻常些的,免得惹人注意。咱们也早些下山,好生商量接下来该怎么走。”
三人依着先前管事的指引,在库房侧室寻到了那本厚重的底册。尘砚提笔蘸墨,略一沉吟,便写下几个朴实无华的名字与来历,又为那两柄剑随意拟了个不起眼的剑名。墨迹干透后,他们合上册页,转身出了武器库。
廊外一阵清风拂过,卷着后山松枝特有的清冽香气,扑面而来,涤去了库内陈年的铁锈与尘味。林喻不自觉地抬手,指尖轻轻抚过腰间那柄新佩长剑的剑鞘,温润触感从指腹传来,带着一丝真实的暖意。
林喻一转头,正撞上孟希言的目光。那目光里带着几分未散的忧虑,又含着些许温软的关切,他心头微微一颤,身体便不自觉地朝着她那边靠近了些许,轻声道:“这一路过来,多亏了你们陪我,不然我怕是早已经撑不住了。”
孟希言闻言弯了弯眼,伸手轻轻撞了撞他的胳膊:“说这些客气话做什么,我们本就是一道的。”
尘砚走在前头听见了,也不回头,只慢悠悠开口:“自家人,说这些外道话做什么,赶紧走,再耽搁下去,后山的日落都赶不上了。”
林喻抿了抿唇,将喉间翻涌的暖意压了下去,握紧了腰间剑鞘,跟着二人的脚步,一步步朝着山门的方向走去,清浅的日光落在素白剑鞘上,晕开一层淡淡的柔光。
回到客栈,几人围坐在桌边,低声商议起下一步究竟该如何行动。
孟希言率先发问,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尘砚,你可知道容家之内,还有何处详细记载着家族日常的大小事务?”
尘砚摇了摇头,“据我所知,容家向来不设专门记录各类琐碎事务的文书档案。”
林喻闻言不由得皱紧了眉头,“那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总不能真像普通学子一般,天天去学堂上课,白白耗费时间吧?”
“陈夫子?”尘砚低声自语了一句,“或许,我们能从他那儿打探到一些线索。”
“可是,”孟希言面露忧虑,声音压得更低了些,“这样做会不会太过冒险,暴露了我们的身份?毕竟,一个寻常的学生,怎么会对这些家族过往,尤其是这种秘辛如此关心,甚至追根究底?这实在不合常理。”
尘砚略一思索,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无妨,我们小心些,试试看吧。”
林喻抬起眼,直直看向他,“你这是在瞎碰运气?”
“不,”尘砚回过头,眼中闪过一抹狡黠而笃定的笑意,缓缓说道,“我赌他善。”
“我已有打算。”尘砚抬手理了理衣襟,“明日我们三人再去听讲,下课后我寻个由头单独留下试探,你们在外头接应,要是有什么不对劲,先跑,我比你们了解容家地貌,寻常长老抓不住我。”
第二日,三人再次易容前往学堂。沿途碰到不少结伴而行的容家子弟,三三两两讨论着今日要讲的课业,见他们三个面生,也只当是新收录的外支弟子,并未多问。
陈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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讲的是上古剑诀要义,深入浅出,字字通透,林喻听着,只觉不少从前卡壳的关窍都豁然开朗,不知不觉便听得入了神。孟希言也垂眸认真记着要点,只有尘砚,看似听着课,目光却时不时落在陈夫子周身,暗暗观察他的神色举动。
待到日头偏西,课业讲完,众弟子纷纷收拾东西告退,陈夫子正整理着案上书卷,尘砚便慢悠悠走了过去,陈夫子收书的手一顿,抬眼看向尘砚,眼中闪过一丝极深的惊愕,随即又迅速平复下来,他不动声色地挥退了进来收拾残水的小弟子,对着尘砚沉声道:“你有事?”
尘砚脸上挂着几分玩世不恭的笑意,凑近了几步,语气放得恭敬又轻快,“夫子,学生心中存了些疑惑,思来想去,还是觉得非得向您当面请教不可,还望夫子不吝指点。”
“你这小子,”陈夫子闻言,侧过头,目光斜斜地扫了他一眼,“让你那两位同伴先回去吧,你且随我来。”
这答复与尘砚先前在心中暗自推演的几种情形相比,略有不同,不过,这细微的出入并无大碍,尘砚应了声,对候在外头的林喻与孟希言简单交代了几句,才不紧不慢地跟上陈夫子的步伐,穿过几道曲折的回廊,来到一处僻静的小院前。
夫子所住院落的位置已然变迁,院中的陈设更是与记忆中完全不同,他心中思绪翻涌,面上却未显露分毫。
刚随夫子踏入院门,陈夫子便头也不回地一拂袖,瞬间整个小院被笼罩在一层隔音禁制之中。夫子淡淡开口,“你再将阵法加固一下吧。”
尘砚依言停在门口,目光复杂地落在夫子的背影上,夫子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停顿,回过头来,花白的眉毛微微挑起,“还愣在那儿做什么?莫非还要我这老头子三催四请,等你进来不成?”
尘砚不再犹豫,抬手掐诀,将禁制变得更为稳固,其强度就算是整个容家上下,能破解之人也屈指可数。做完这一切,尘砚才迈步,随着陈夫子走进书房。
站定之后,尘砚看着在书案后从容坐下的陈夫子,有些疑惑,“夫子,学生愚钝,您这般,是何意?”
陈夫子闻言,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你这孩子,倒是有意思。分明是你主动寻上门来要问我,怎么反倒先问起我这是何意来了?”
尘砚听罢,便不再拐弯抹角,直言道:“夫子,学生今日冒昧前来,实有疑惑,昨日下学,学生与几位同窗在藏书楼翻阅江湖手札,发现书中关于容家的记载竟寥寥无几,学生思来想去,还是颇为好奇,这才斗胆前来打扰夫子清静,恳请您为学生讲讲那些容家往事。”
夫子闻言,从容不迫地提起茶壶,为二人斟上清茶,随口问道:“原来如此。只是老朽还未知,你是哪一房、哪一支的孩子?”
尘砚见状,立刻整了整衣袍,朝端坐于对面的陈夫子恭恭敬敬地微微躬身,双手在身前郑重地拱手行了一礼,方才清晰而平稳地答道:“回夫子的话,学生出身容氏外支,名唤容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