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宁抿了抿嘴,没再看沈拓,而是转向陈烁,开口的时候发现自己声音出乎意料的平静:“陈队长,请问什么时候出发?”
陈队长,沈拓看着天花板回味了一下这三个字。
“不是现在。”陈烁看了沈拓一眼,有点好笑,“北岔的记录今晚封存,设备明早办转运。顺利的话,七点出发,你放心,这位是我们校准局异常技术调查处首席调查官,有他押队不会有问题。”
名头还挺长,看来自己必须得跟着他一起走了,闻宁不可察地无奈叹气:“请问在岚桥复查大约要多久?”
“复查发现问题另说,没有问题的话应该是很快的。”陈烁把终端上的转诊页调给她看,“到时候你就自由了。”
闻宁把页面从头看到尾,转诊理由只写事故后持续升温和短暂迟滞。最下面列着出发时间、集合地点和检查费用,费用暂由事故处置账户承担,看上去她没有什么可以指摘的:“可以。”
门外正好传来两下敲门声。禾末推着便携检查架进来,架子下层放着冷却膜和三块感应片:“右手给我。”
闻宁这次没有拒绝,她已经自己检查过了,这条手臂没有任何异常,没有什么不能让她看的。禾末把她的手臂放到检查架上,先测了静息温度,又让她依次握紧、松开。右臂关节没有再出现迟滞,温度也只比左臂高零点四度。
随后,她调出闻宁的融合登记。
能力名称:故障感知。
等级:S1。
“这个评级是哪年做的?”禾末早就想问这句话了,她从第一次看到这个女人给病人下针的时候就很疑惑,就算是故障感知,S1的等级也不至于比她眼睛还好用。
“三年前。”闻宁到灰栈镇登记人口的时候做的测试。
“之后没有复核?”禾末怀疑她早就已经能够使用超过S1等级的能力了。
“没有必要吧,在小镇上给人看看。”闻宁对她笑了笑。
禾末关掉登记页,瞳孔边缘浮出一圈细白纹。
闻宁在检修道里见过这双眼睛怎样沿着灰衣男人的手臂分辨储能、触针和神经反馈。此刻那道视线从她的指尖缓慢移向手肘,在腕骨上方停了下来。
“手指依次动一下。”禾末说。
闻宁照做。
银白晶格随着动作逐段亮起。其他生物融合肢的信号从神经进入以后,会沿固定线路直接传向肌肉,闻宁的右臂却多了一步。每次手指弯曲以前,进入右臂的信号都会在腕骨上方分开,经过几条不同的晶路,再重新汇到一起。
禾末让她换了几次动作,看到的结果都一样:“你的动作指令进了右臂,没有直接送到对应的肌肉。”
“正常情况下,融合肢收到哪根手指的动作指令,就执行哪一条。但你的指令会先分开,经过几条晶路,再汇成最后的动作。”禾末的白纹没有退去,“它不是单纯的传递结构,你的右臂还有一层独立的处理能力。”
她的视线重新扫过闻宁的手腕:“按照我见过的,这种晶路排列应该是用于计算的,不负责驱动肌肉。”
闻宁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没有接话。
禾末继续分析:“分路再汇合,我在计算型融合结构中见过。你登记的故障感知本来就可能来自这种结构,倒是和你的登记并不冲突。”
“但我猜你的等级不止S1,从你在灰栈镇下的阻断针我就有疑惑了,没有成像设备,还是把针卡在了耳蜗和运动神经之间。异常指令被截住,耳蜗原来的功能却保住了。”禾末神情复杂,她一向是不愿意承认别人比她强的。
闻宁不在意地笑笑:“真的只是经验罢了。”
禾末耸耸肩:“反正没有设备我也只能看到这里,也不能凭空给你定级,去了岚桥会有人负责检测的。队长,我从她的手臂结构里大概知道合流派的这台设备会怎么影响生物融合结构了,融合晶路本身会响应这种波动。她是不太常规的计算型结构,没有直接执行指令,反而是因为没见过的指令反复计算,最后导致了过载升温。剩下的还得去岚桥那边专门检测。”
她在复查记录后面补了一项:计算型生物融合结构,原S1故障感知登记保留;结合灰栈紧急处置精度与本次事故过载记录,建议岚桥进行S2至S3复核。
最后补充了一句:“没有产生损伤,应该不会再出现太危险的情况,路上可以多带点应急用的冷却膜,我怀疑你会无意识地使用计算能力,但还没有熟练使用,所以偶尔会发热。”
闻宁应了一声。
无意识使用会专门来给自己买高规格冷却材料?沈拓看她一言不发的样子,一眼看出这人早就已经能够熟练使用自己的能力了,只不过没人教过她怎么规避风险。
”闻医生,记得明天早上提前十分钟在门口等。“闻宁打了招呼准备离开,听到沈拓叫住她。
”知道了,校准局异常技术调查处首席调查官。“闻宁毫不费力地说出这一长串的title,随后转身离开,准备去临时工作的地方跟老板告个别。
身后沈拓第一次被噎得说不出话,他看了一眼罪魁祸首的陈烁,正和禾末笑成了一团。
“再笑你自己押人过去。”沈拓臭着脸抬脚往外走。
陈烁连忙拦住:“欸欸欸,首席!沈首席!我们要押的危险分子太多了,再说这种身份不明的人物一向都是你调查范围分内的事,让她自己乱走又不知道会出什么岔子了,你带过去那不是正好嘛,大不了我们再分配一下其他的。”
第二天六点五十分,九队的车停在北岔短住点外。
车身灰黑,右侧留着一道从前门擦到后轮的灼痕,闻宁在北岔入口见过它。前舱只留了驾驶位和两个乘坐位,后半截被一道厚隔离门完全封住。车顶有两套供电线,一套接发动机,一套沿外壳单独通向后舱,连固定卡扣都是外置的。
沈拓蹲在右后轮旁,正在检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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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根拇指粗的黑色电缆。
闻宁把行李放到脚边,没有急着上车,今天愿意好好说话:“东西在后面?这种车的后舱和车载系统都是断开的?”
“物理断开。”沈拓起身,拉开车门一侧的小检修盖给她看。里面没有联网控制器,只有一根红色拉杆,“照明、温控、监测各走一条线。监测只能往前舱报数,真出问题,就拉这个。”
闻宁点点头又细细地看了几条线路的安排,她很少看到这样的车,一时间有点入迷。
“视察完了吗?”沈拓看她专注的模样,等了一会,“车里头也挺有意思的,要不上车慢慢看。”
闻宁抬头看他:“不是你给我介绍的吗?”
沈拓想了一下:“是我多嘴。”
北岔分所另派了一辆护送车。两辆车一前一后驶出中转站,沿东南方向的城际维护公路离开北岔。
公路原本服务轨道检修,路面比普通货运线平整,沿途也没有多少民用站点。每隔几十公里,路边便立着一组潮线标尺和手动断路箱。更远处是与公路平行的迁流轨道,有些区段仍在运送物资,有些只剩检修灯亮着。
闻宁把行李压在脚边。除了工具、衣服和剩下的电源片,她在北岔没有什么必须带走的东西。
前舱很安静,沈拓开车时车载导航开着,声音被关掉,路线提示只显示在他那一侧。
“你们给那台异常设备命名了吗?”闻宁没有真的像他说的那样研究车里的构造。
“暂时没有正式名字。”沈拓很严谨。
闻宁看向前方:“你们也不知道它是干什么的。”
“那不是我的活儿。”沈拓的回答干脆直接。
上午九点多,两辆车到达北岔辖区边缘的交接站。
站里只有一排矮房和三条检查道。北岔护送人员把转运权限交给岚桥方向的维护岗,又核对了一遍后舱封条。闻宁站在车旁等,正好看见工作人员转过来的终端。
物品分类一栏写着:共感会合流派关联异常组件。
她之前已经听过“合流派”。沈拓在货厢里按住灰衣男人时说过,北岔分所的人也在门外提过。可直到现在,她才第一次看见这个名字和共感会放在一起。
北岔护送车掉头离开。沈拓收起交接凭证,拉开驾驶门准备上去。
闻宁没有上车,在这边小声问:“共感会不是合法的吗?”
她那会还没有离开中心区,撞击发生以后没多久,融合者成立了互助组织,帮助一部分不能熟练使用自己能力导致暂时失明和残疾的人短暂共享视觉、语言和止痛能力,叫做共感会,原则是自愿、短时、随时可以退出。
“是。”她没想到沈拓听到了。
“那合流派又是什么?”她终于问出了自己一直想问的问题。
沈拓把驾驶门重新关上。他看了一眼交接站,示意她往旁边让了两步,避开正在通行的车辆:“上车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