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茶馆,二楼包间。
郑学林到得比约定时间早了十分钟。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手指无意识敲着扶手。
窗外是六月底的京城。梧桐树荫浓密。街上骑自行车的人来来往往。
面前的茶已经续了两道,但他一口没喝。
他心里七上八下,焦躁地像是蚂蚁在啃。
项目被打回两次。经费窟窿越来越大。
上次让沈瑶在顾景深面前说句话,石沉大海。
这个沈瑶办事一点屁用没有。
不止如此,之前看到顾景深,还能点头打个招呼,现在人家理都不理他了。
谁知道她在顾家都说什么了?
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只靠说已经不行了,就是他能等,项目也等不了了。
正想着,门被推开了。
沈瑶走进来。碎花布衫。两条辫子。手里拎着一个网兜,里面装着几个水果。
"郑叔叔,吃水果。"她在对面坐下来,把网兜放在桌上。
郑学林看都没看。
还吃水果呢,要是财政审计出了事,他都要吃牢饭了!
"上次让你帮忙的事,你在家怎么说的?为什么一点动静都没有?"
听出他语气硬邦邦的,沈瑶抖了一下,
"我说了。"她低着头,像是犯了错的小学生,"我在爸面前提了。但他……不太感兴趣。"
"不感兴趣?他原话怎么说的?"
"他说你的技术路线有硬伤。打回过两次了。"沈瑶的声音小了一些,偷瞄一眼他的脸色。
"我一直都夸你的东西,但爸爸不接茬……还有念慈姐……”
沈瑶下意识拉出念慈来垫背,反正她说的也都是事实。
“她不光说你的东西不行…还说…"
“还说什么?”
“她说你人品不行,说你针对周鹤年和陆衍之。说不让我在家提你的名字。”
郑学林手在桌下攥紧了。
组织培养人才一般看中两点,德才兼备。德在前面。
科研圈也一样。
要是说谁人品不行,那基本上就是判了死刑。
当着顾主任的面说出来。
他知道顾念慈和陆衍一向交好。
上次他前脚派出方志刚,后脚周鹤年就把这小丫头派去了。就是拿准了自己不敢得罪顾家。
他咬了一下牙,心里恨极了,但现在不是计较的时候。
“对不起啊,郑叔叔,我刚到家里,说话不管用。等以后我一定再找机会。”
沈瑶见他面色阴沉,赶紧表态。但意思说很明白:
我自己刚到顾家,根基不稳,帮可以,但以后再说。
郑学林当然听懂了,可他等不起。
那就只能换个法子了。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事,对,你已经提了一次,反复再提确是不合适。"
沈瑶松了一口气,那天在餐桌上自己提了之后,已经被顾念慈抢白一番,虽然谢婉如护着自己,但顾景深的态度不偏不倚。
她总是有点怕这个便宜爸爸,觉得他太过严肃,不好亲近,更不好糊弄。
生怕郑学林再逼迫自己去说,那她真的不知道怎么开口。
现在郑学林主动说算了,她一颗心落到了实处。
没想到郑学林下一句话就到了。
"既然这样行不通,那换个方式。"
“啊?换个方式?怎么换?”
郑学林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这是我的项目书。"他把文件推到沈瑶面前。
"你看看封面。"
沈瑶低头看,封面上有一个红色的圆圈。圈旁边一个日期,一个签名。
龙飞凤舞,沈瑶在哪里见过,
忽然福至心灵,她在顾家墙上见过顾景深的书法,是顾景深的笔迹。
这,这是顾景深的签名。
他怎么会有顾景深的签名?难道是——假的?
见她吃惊,郑学林笑了一下,看来是猜到了,还不算太笨。
"不用吃惊,就是你想的那样,"郑学林轻描淡写承认,"这就是我要你帮我的事。”
沈瑶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了,“怎么帮?我不会……”
她意识到这是个大麻烦,她有点后悔自己今天怎么来了。
郑学林把手一摆,打断她的推辞,“你先听我说。”
“这几天审批项目递上去了,时间赶的非常紧。我知道顾主任会把整理不完的带回家处理。”
“你只需要把这份放进去审核通过的那一堆里面,就行了,其他的不用你操心。”
沈瑶咽了下口水,小心翼翼问:"你让我……偷偷塞进去?"
"不是偷偷放进去,是归档。"郑学林笑了笑。
"农业部那边有审核的名单,那边我自己想办法。你只用做我安排你做的事就行。"
"万一被发现——"
"不会。"郑学林的声音很稳,给沈瑶说了自己引以为傲的计划。
"顾教授每个月经手几十份项目书。他不可能一份一份记住自己签过什么。签名和章我都盖过了,只要放进去了审核那一堆里。那么多项目混在一起,他又不可能一份份去看自己审核过的。"
“另一边审核名单我找人已经做成两份,一份是给他看的,没我的项目。一份是有我的。等你把这份加进去后。顾主任又不知道,只会按流程亲自派人送到农业部去。”
“是他经手的,又有他的签名和盖章,不让也得认。”
沈瑶盯着那份文件。
红圈,日期,签名。
仔细看,仿得很像,和真的没什么区别。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分不出来。
但上次只是顺口一提吹吹风,这次是偷塞文件,性质完全不同。
如果被发现了,她吃不了兜着走。
她不敢答应。
包间里安静了,楼下传来茶客们聊天的嗡嗡声。有人在笑,有人在敲桌子催添茶。
沈瑶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了。
"郑老师……"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上次的条件是我帮你说话、你帮我改鉴定结果。结果已经改了。你的忙我也帮了。咱们算是两清了。我觉得这个事…我不敢,要不您还是另请高明吧。"
郑学林笑了。
"两清?"他重复了一下,那语气像是在品味什么有趣的笑话。
"沈姑娘。你觉得——帮你改一次鉴定结果,和你帮说一句没用的话,这两件事的分量一样重?"
沈瑶的嘴唇抿紧了。
"我帮你改了结果,你在顾家安安稳稳当了两个星期的大小姐。"郑学林的声音不紧不慢。
"如果我没帮你改,现在沈棠和陆衍之已经拿着鉴定结果跑到顾家,把你赶出去了。"
“你还能坐在这里给我讨价还价?一个是你的命,一个是两句废话。现在你告诉我——这叫两清?"
沈瑶不说话了。
她的命攥在人家手里,她还能说什么?
郑学林端起茶杯,不急不缓地喝了一口。
"当然。"他放下杯子,语气又恢复了温和的长辈调子,"我不是来逼你的。你不愿意——我不勉强。"
他站起来,拿起公文包。
"只是你要想清楚自己到底有什么筹码。而且我提醒你一件事。"
他走到门口。转过身来。
"我不光知道你的亲子鉴定不是真的。我还知道真的顾家大小姐在哪儿。”
此言一出,沈瑶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