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个学校,同一个导师,同一个实验室。
每天一起做实验,一起讨论数据,朝夕相处。
穆清寒想起那天在农科站,沈棠看着陆衍之走远的背影,说陆衍之和顾念慈"不是正缘"。
如果她对陆衍之真的没一点好感,干嘛要操心人家的感情生活?
她刚刚还给人家扒虾。
看着她跟着大家傻乐的样子,穆清寒闭了一下眼。
算了,自己也要回京了,看紧点。
……
晚上,宴席散了,周鹤年三人离开。
穆清寒去了军区通信室。
穆清寒拨通了京城的电话。
响了两声就接了。
"大哥。有件事跟你商量。"
"说。"兄弟俩没有寒暄,直奔主题。
"等腿好了,我想调回京城。手续想提前走起来。"
穆承渊那边像是笑了一声,"爸跟我说了,说你腿还没好利索就惦记着走。"
“苏司令给他说了。”
“嗯。苏司令和咱爸什么关系?你想回来他肯定第一时间就说了。清寒,说真的,你想好了吗?”
他这个弟弟从十八岁进飞行学院开始,就没说过"回京城"三个字。
天空才是他的战场。
他宁可死在驾驶舱里,也不愿意坐办公室。
现在突然说要回来。
"想好了。"穆清寒说。
"我想去总后勤部,军需装备口。"
"总后?"穆承渊微微挑了一下眉,嘴角那三分笑意更深了,"你一个歼击机飞行员去总后管后勤?"
"不是管后勤。"穆清寒说,"军需装备口,跟军工材料供给和科研保障有交叉。"
"跟你那位沈姑娘的研究方向也有交叉?"
穆清寒没有否认。
电话那头,穆承渊轻轻笑了一声。
果然,他就知道。
"清寒——"穆承渊的声音还是慢条斯理的温和,但下面的东西很认真,"爸给我说的时候,我已经看了,总参作战处有个副处长的位置下个月空出来。"
"大哥——"
"听我说完,"穆承渊打断他,"总参副处长,三十岁之前坐上这个位置的,整个军区系统里屈指可数。你的资历、战功、能力,完全够得上。这是实权岗位。将来的路比总后宽得多。"
他顿了一下。
"而且,你选总后,在外人看来……"
他没说完,但穆清寒懂。
在外人看来,总参和总后,差着级别。
总参是核心决策层。总后是保障层。
一个王牌团长去总参,是提拔。
去总后,更像是平调甚至降格。
别人会怎么想?穆家这个二公子是不是伤了以后不行了?是不是被边缘化了?
穆承渊不在乎别人怎么想,但他在乎弟弟的前途。
"大哥。"穆清寒的声音很平静,"我想清楚了。"
"理由呢?"
穆清寒说,"你在总参,我不能跟你在同一个系统,不合适。"
"嗯,算一个。还有呢?"
"跟军工材料供给和科研保障有交叉。包括养殖基地、盐碱地治理、生态循环,这些将来都需要后勤保障体系的支持。"
养殖基地、盐碱地治理、生态循环。没一个是和飞行员相关的。
"跟沈棠的研究方向也有交叉?"西北军区弄的那个养虾的项目他也听说了。
岂止是有交叉,就是冲着这个去的。
穆清寒没否认。
电话那头,穆承渊轻轻笑了一声,"清寒。"
"嗯。"
"你不给我说可以,爸那边你不说话可不行。"
穆清寒开口了,“今天农科院的周鹤年来了,说要保送她去清大。”
穆承渊靠在椅背上。
他想起上次去西北见到的那个姑娘,马尾辫,白衬衫,在病房给他们盛粥。
他弟弟当时看那个背影的眼神——
"行,爸那边我先去探探口风。"穆承渊说,"总后的事你自己打报告。以你的履历去没问题。我知道军需装备部有个副处长的位置空了三个月了,你能去,是他们的福气。"
"谢谢大哥。"
"别谢。"穆承渊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温和,"还有一件事,虽说是娃娃亲,但你给人家上了表妹的户口。之后要娶人家,你自己跟妈开口。"
穆清寒的手指在话筒上微微收紧。
"我知道,我自己说。"
"还有——腿没好之前,别逞强。"穆承渊的声音微微顿了一下,"陈军医说还要一两个月。手续就是办也需要时间。你就老老实实再等一两个月。"
"我知道。"
"那就好。"穆承渊说,"早点休息。"
"大哥也是。"
电话挂了。
穆清寒走出通信室。
夜风从戈壁滩上吹过来,带着远处虾塘的水腥气。
……
两天后。
周鹤年和钱宗铭离开了西北。
火车站。
四个人送站——陆衍之、沈棠、穆清寒、小李。
周鹤年拎着旧皮箱站在月台上。钱宗铭的行李箱比来的时候多了几个密封袋和一叠文件复印件。
"回去以后——"周鹤年看着陆衍之和沈棠,"大赛的事你们不用操心。材料已经提交了。结果六月中旬出。"
他顿了一下。
"清大那边,我先去打个底。等结果出来,正式推荐你们两个。"
"谢谢老师。"陆衍之说。
"谢谢周老师。"沈棠说。
周鹤年摆了摆手:"别谢。做好你们自己的事就行。"
他转向穆清寒。
"穆团长。"
"周老师。"穆清寒微微欠身。
"谢谢你照顾他们。"周鹤年看着他的眼睛,目光微微移向他身旁的沈棠,又移回来。
那一眼,老人什么都看懂了。
"不客气。"穆清寒说。
周鹤年笑了笑,没有多说。
汽笛响了。
两个老人上了火车。
车窗摇下来,周鹤年探出头。
"衍之!"
"老师!"
"别忘了——你是对的。"
火车启动了。
站台往后退去。
周鹤年的白发在车窗里晃了一下,然后被车厢的拐角遮住了。
陆衍之站在站台上,看着火车越来越远。
直到变成一个点。
直到消失。
他站了很久。
沈棠在旁边安安静静地陪着他。
穆清寒拄着拐站在另一边。也没有催。
……
六月初,子弟小学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思想品德课。
今天的课文是《诚实的孩子》。
"同学们,列宁小时候打碎了姑妈家的花瓶。他一开始没有承认。但是后来——"
年轻老师在黑板上写了几个大字: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列宁给姑妈写了一封信,承认了自己的错误。姑妈原谅了他。因为诚实,比一个花瓶重要得多。"
教室里安安静静的。
虎子坐在第三排,两只小手攥着铅笔,眼睛盯着黑板上的八个字。
他想起了几个月前,听到刘芳阿姨说拿牛奶浇花,花开的特别好。
他以为给棠棠姐的菜地浇牛奶能让小白菜长得更好。可后来菜全死了。
后来,他知道沈棠姐姐生了病,一定是很伤心才会生病的。
他低下头,鼻子酸酸的。
知错能改。
他知道自己错了,但他一直没有改。
因为他害怕。
害怕沈棠姐姐不喜欢他了。害怕大院里的叔叔阿姨们知道了说他是坏孩子。
所以他一直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但今天——
老师说列宁给姑妈写了信。
承认了,姑妈原谅了他。
虎子攥着断了的铅笔,深吸了一口气。
放学铃一响,他就冲出了教室。
穆家小院,傍晚。
沈棠坐在廊下整理养虾基地的养殖数据。
院门被"咚咚咚"地敲响了。
她起身去开门——
虎子站在门口。
六岁的小男孩,黑红的脸蛋,额头上全是汗。书包歪歪斜斜地挂在一边肩膀上。
"虎子?"沈棠有些意外,"你怎么来了?是妈妈不在家吗?是不是肚子饿了?来,姐姐给你东西吃。"
"沈棠姐姐,我不是来要吃的。"虎子的声音很小,但很认真。
"我有话跟你说。"
沈棠看着他这么严肃,不像是平时那个满院子疯跑、上蹿下跳的小猴子。倒是有几分小大人的感觉。
她蹲下来,跟他平视。"好。进来说。"
虎子走进院子,站在桂花树下。
书包从肩膀上滑下来,他也没管。
他低着头,两只小手绞在一起。
"沈棠姐姐……"
"嗯?"
"菜园子那次的事……"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是我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