持续了好几秒的白光残留在埃尔默的视觉之中,他的双目剧痛,忍不住用手捂住眼睛。
正常情况下,伽马射线不可能被看到,除非能量集中爆发,那将是他这辈子看到的最后的光芒……
然而就在埃尔默捂住双眼的时候,他忽然发现,自己的眼前还多了点别的颜色。
血肉模糊的双眼前是一片红色,然后黑暗、明明灭灭晃动的灯光,老旧线路爆开的火花……
“这是什么……”
他竟然隐隐约约看到了尤兰特的身影。
尤兰特还是穿着上班的黑色西装,在闪烁不定的灯光间仿佛漆黑的剪影,他手指勾着衬衫领口,不太舒服地皱着眉头,却不知道为什么没有把领带解开。
埃尔默的声线颤抖起来,“你为什么……”
还能好好站着……
这比他能看得到这件事还要惊悚。
“你在害怕什么?”
尤兰特与他隔着玻璃墙站着,他的声音比平时更冷了,透过工业玻璃传来,有着冰雪般的质感。
然而他给人的感觉又很热,在他周围,能量扭曲了光线,在玻璃墙上凝出如同火焰的虚影。
他刚才坐的那边椅子好端端地放在房间正中央。
只有绑着他的绳子不见了。
隔着这么远都能把他的双眼灼伤的光线,对他没有造成半点伤害。
“你……”
“这不是你最想看到的吗?”
尤兰特站在里面,细密的汗从他的皮肤渗出来,黑色发尾瞬间变得湿润,那双绿眸清凌凌地望过来。
他看了惊恐万分的埃尔默一眼,似乎觉得有趣,缓缓把手伸了过来。
手指刚接触到玻璃墙的一瞬间,表面最高规格的防爆玻璃就如水一般化开了。
埃尔默猛地后退了一步。
“跑什么,”尤兰特说,“你不是我的助手吗?”
总是冰冷的绿眸在这种时候显得格外的没有感情。
说什么助手……
巨大的恐慌笼罩住埃尔默,他大声叫道:“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在他面前的根本不是他的上司,他现在才发现,那是多么不可理喻的生物。
根本不可能是人类。
尤兰特手掌摊开,接住化作水一般的玻璃晶体,一整面墙都在缓缓融化。
“水”从几近完美的手指间流过,那只手在头顶破败闪烁的灯光下越发漂亮,惑人。
仿佛某种妖物。
埃尔默在大学的时候曾经听国外的同学提过,那时他并不能理解这个词,在这一刻,忽然就理解了。
尤兰特始终站在那个位置没动,在他眼里却成了最可怕的存在。
融化的玻璃流淌到地面,尤兰特好像终于玩够了,对埃尔默说:“你去把刚才的按钮再按一遍。”
埃尔默脸色惨白,上下唇不断颤抖着:“不可能……”
他不知道在说按钮的事还是尤兰特好好站在自己面前这件事,尤兰特说:“快去。”
“要没时间了。”
他的语气和在实验室的时候没什么差别,以往听到他的话,埃尔默总是会很快行动起来,现在连动都动不了,只有眼神望着他的这边,脸上的肌肉抽动,连瞳孔都在颤抖。
他的眼神、所有的动作都在说,宁愿从来没遇到过尤兰特,从来没听到过他说话。
“麻烦了……”
尤兰特看着他,好像才意识到他不是故意站着不动的,在他若有所思的尾音落下瞬间,埃尔默被更大的恐慌淹没了。
他发现自己的视线在移动,身体未经过他的允许就动了起来。
“要不是碰到按钮就会融化,我也不想麻烦别人……”
尤兰特的声音传来,仿佛在说什么天经地义的事。
埃尔默张着嘴,心里不断抗议、呐喊着,手臂在发颤,手指上下抖动不停,仍然遵循着某种意志,朝着那些按钮按了下去。
极端的恐惧让他根本注意不到周围发生了什么。
那些爆掉的线路全都恢复如初,因为短路闪烁的火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熄灭,在他面前的玻璃墙也回到了最初的状态。
以第七研究所为中心,夜色下所有亮起灯光的建筑都开始闪烁,比之前庞大了无数倍的能量从四面八方用来,汇入到这栋建筑中。
全部集中在了这个地下实验室。
墙壁上管道发出的已经不能算作嗡鸣,而是咆哮。
无数杂音在刹那间爆开,在埃尔默发颤的手指接触到按钮的那一刻,骤然冒出的白光像是要把他吞没,把整个实验室都吞没。
没有任何声音。
不是那些声音消失了,而是根本听不到。
能量爆发的瞬间就摧毁了埃尔默身上的所有细胞,可他的意识不知道为什么留了下来。
他看到那些白光同样把尤兰特吞没,可就在同一时间,比那更亮的光芒从他身上迸发出来,化作一个巨大的立方体,亮白色的线条勾勒出一道道虚影,犹如囚笼将尤兰特拖入其中。
-
尤兰特并不是一开始就在孤儿院的。
在他八岁那年,父母带他去海边玩,一家人被巨浪冲走,父母因为这场意外去世,前去营救的安全员牺牲,只有他活了下来。
从那天开始,他就知道,有什么东西变得不一样了。
和父母关系很好的亲戚想要收养他,心里好像有个声音在说“他们不配”“他们不配”,有人想和他一起玩,那个声音又说“笨蛋”“真蠢”——那个声音漫无目的,排斥他周围的所有人,好像都只为了一件事。
变得更强。
然后呢?
不知道意义,也不知道为什么,就只是不断重复着一模一样的对话,遇到谁都是相似的反应,仿佛某种程序……或是无意识的生命体。
它想让尤兰特变强,打败所有人,杀死所有人。
它就好像一段病毒存在于尤兰特的身体里,然而这段病毒不仅仅针对他一个人,还能入侵网络,让他看到这个世界上的任何地方,知道所有他想知道的事。
就算没有网络,他也能操纵很多东西,分解、重组,切割、复合,只要他能想到的他都能做到。
但是这并没有意义。
对尤兰特来说,它就像是害死自己父母的凶手,如果不是他被选中,说不定没有那场巨浪,也不会有人为了救他父母牺牲,更不会有人死去。
所有人都会活得好好的。
他试过很多种办法,始终找不到它的存在,无法检测,也无法定位,更无法被感知到。
他去了无数个实验室,哪怕在最危险的外星生物面前,他也是一个“正常人。”
直到他坐在椅子上,抬头看到了那个能爆发出无数能量的辐射光机。
“原来是需要这个……”
正常人应该不会拿这种东西对准自己。
尤兰特的身体在发烫,一直沉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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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序被激活般,无比活跃的能量在他的身体里沸腾,周围的一切变得扭曲,他的呼吸越来越困难。
就在快要窒息的刹那,他的眼前忽然一花,剧烈的晕眩和灼伤感袭来,还有刺目的……阳光?
——如果这就是一切的谜底,未免太过无趣了。
他睁开眼,向前方望去。
一个大约六七岁的男孩站在他的面前,他穿着衬衫和背带裤,微卷的短发向后梳起,露出一双神采奕奕的眼睛。
“你还好吗?”
他抓住尤兰特的手:“我看到你站在这里很久了……”
他的手指很暖,尤兰特觉得他有点眼熟,抬眼看去。
阳光照得街道无比刺眼,喷泉的水花从空中洒落,折射出的光芒如同钻石。
他花了点时间来确认,这里到底是哪里。
皇后区旧图书馆。
早在几年前就拆除了。
眼前的景象无比真实,又仿佛时空中存在的幻影,连他的身体都倒退回了出事那一年。
他并没有比眼前的小男孩高多少。
小男孩看他不说话,在他面前晃了晃手指。
“你要是想借书的话,我可以让本叔叔帮你。”
他无比自然地说着,好像他们不是刚认识,而是已经见过好几次了。
尤兰特定定地看着他,忽然说:“彼得·帕克。”
“怎么了?”面前的小男孩丝毫不惧他的冷脸,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
“我不要借书。”尤兰特说。
他小时候看书很快,学校图书馆感兴趣的看完了,父母就带他去别的地方看,再后来,就是从市政府的图书馆借书。
他的父母不在了。
他确实找人帮忙借过书,但不包括彼得·帕克。
不管这是时空虚影或者是过去什么的。
他双手抓住彼得·帕克的脸蛋,固定住他的脑袋。
“你给我记住了。”
他望着彼得·帕克的眼睛说:“我不会喜欢任何人。”
小彼得怔了怔,因为他淡漠到有些冷厉的语气,又仿佛是因为他明明暗暗的绿眸,犹如受伤的幼兽。
他从来没见过这样一双眼睛,仿佛到死也不会服输。
尤兰特抓着他的脑袋问:“记住了吗?”
“记住了。”小彼得·帕克望着他。
尤兰特松开手。
他能感觉到活跃的能量在飞速下降,这幅景象很快就要消失,晕眩和窒息的感觉再次传来。
接着是玻璃破碎的声音,瞬间被人暴力破坏掉的响亮。
碎片四下飞散,一道身影飞奔到尤兰特身边。
“尤兰特!”
尤兰特倒在地上,那人把手伸向他的颈侧,又飞快停下,俯身在他胸前听了听心跳,听到平缓的声音仍然紧张得不行,把他抱起来的时候,总是沉稳的手都在抖。
“对不起……”他不停地说着,“对不起……我不应该这么快放松警惕的……我明明知道……对不起……”
他的声音和小彼得·帕克在某个瞬间重合了,又因为懊悔和紧张彻底分离开来,变得更为清晰。
尤兰特的身体发沉,仿佛耗光了所有力气,意识沉浸在最深处,被动地感受着他的靠近。
他把额头贴在尤兰特的额头上,一遍一遍说着对不起,唇几乎要和他的碰到一起。
“……”这臭小子。
明明一个字也没记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