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梦中醒来的普通人不会对梦留下印象。
但佘羽记得一切。
她睁开眼睛,摸了摸一旁的新拐杖,满意地勾了勾嘴角。
在圣地里,一条单蛇缠绕杖身,来到现实中,这条蛇却隐藏身躯,肉眼不可见。
破旧的医院里,数道手电筒的光打在天花板上,主持人晕倒在圈中,不省人事。
围成圈的另外十人还未清醒,有一个睡姿别扭的,还打起了不小的鼾声。
佘羽撑地起来,动动来之前瘸掉的左腿。如她所料,睡了一觉起来,瘸的腿换成另一只。
拄着到她胸膛高的拐杖起身,适应新的走路姿势,打了辆滴滴车后,离开和启医院。
废弃医院坐落于郊外,出租车难找,佘羽站在街口吹了好久冷风才有司机接单。
等车到达目的地,佘羽走下人行道,没适应的左腿带着她绊了一下,结结实实摔得个仰面朝天,拐杖咕噜滚动,停在车轮旁。
旁边的出租车吓得按下车窗,司机露头:“小姑娘,我车才刚刚停下,可不兴这样碰瓷啊。”
佘羽摸索拐杖站起来,尴尬地笑笑,一瘸一拐地走到车边,拉开车门坐下,报了手机号后四位,把拐杖横放车底。
司机关心道:“你个小姑娘,来这种偏僻郊外,是来干什么啊?”
佘羽:“郊游。”
司机:“……哈哈。”
佘羽低头,搜索【和启医院医护人员自杀】,前面的司机踩下油门,车子缓缓向前。
司机:“我看你是右腿出的问题,我有认识的骨科医生,要不要推荐给你?”
佘羽抬头瞥了眼前视镜,道谢:“我的腿是医疗手段治疗不好的。”
“哎,看着多好一小姑娘。”司机叹息。
【叮——被人怜惜的感觉不错吧?】
【积累可怜值5。】
“?”佘羽掀开眼睛:“师傅,你说啥?”
司机:“我说你多好一小姑娘。怎么了?”
难不成这小姑娘脑子也不太好?
太可怜了。
【叮——弱柳扶风不堪霜寒,我见犹怜动人心弦~】
【积累可怜值5。】
佘羽:“?”
什么鬼动静?
难道是刚从圣地出来的后遗症?
她猛猛拍了拍脑袋,低头看手机。
【和启医院,建立于十多年前的私人医院,曾经出现过多次医护人员连续自杀,现已破产废弃,至今尚未改建。】
【20xx年,该院心内科医生马千怜,因遭患者医闹不幸身亡,年仅28岁。】
【她毕业于XX医科大学,硕士学历,从业仅两年。亲友口中,她性格温和友善,私下最爱看《小马宝莉》。】
佘羽微顿。
【遗物中留有一只八音盒。年少时,她曾因心脏问题被迫放弃舞蹈,转而学医,想用另一种方式守护生命。】
……
【自那以后,和启医院接连发生多起医护人员自杀事件——皆是在睡梦中悄然离世,死因皆疑似过量服用安眠药。一时间人心惶惶,再无医护人员愿意前来任职。医院就此一落千丈,迅速走向衰败。】
配文里穿插着几张图片。
真正马千怜身着白大褂的自拍照,遗物照里神似梦境中“马千怜”模样的小人偶,旁边盒子里放着玩偶电线电器。
帖子之下,有一个注销的账号,评论获得最高赞:【我曾是这家医院的职工,现已离职。马千怜根本不是闹事家属病人的主治医师,闹事的家属只是拿她撒气。这小姑娘人挺好的,是个内向的性格,经常和八音盒聊天玩耍。
【医院的处理方式更是寒心,一味安抚家属,完全不顾当班员工的死活。至于后来的自杀事件,尸检根本没查出安眠药,多半是有非自然力量在作祟。
【除此之外,非自然死亡的也不仅医护人员,还有患者。只是患者死亡听起来不算奇怪。言尽于此,其余的,各位自行品味。】
死了的医护人员和患者,大概是无意卷入梦境后被吞噬。
这条评论之下,还有一条高赞评论:【我是她同事。她人特别好玩,把八音盒当自己孩子,经常给里面的人偶换衣服玩耍。八音盒没电了,她也亲自给八音盒换电池。很不可思议吧,寒窗苦读那么多年,死于一场并非源于她的医闹。】
佘羽靠在后座,关了手机,眼睛泛酸,不知不觉步入梦乡。
没有颜色的梦境里,模模糊糊的场景,一张看不清五官的脸,熟悉的声音。
“我的妈妈总是舍己为人。”
“非本院工作人员是你,祂告诉我,你一定会被吞噬。但我不忍心。我是故意让你发现的破绽。”
“你问我是我什么时候醒的吗?”
“你的血,给了我和祂无穷无尽的能量。”
……
“小姑娘,到了,醒醒。”
佘羽猛地睁开眼睛,艰难地呼吸着,额上流满冷汗。
司机被她眼神的凶狠劲儿吓了一跳:“……到目的地了。你没事吧?”
佘羽摆手,打开车门走下去,捞出拐杖,刚落地,左腿突然一阵发麻,瘸的腿又换了回来。她适应了会儿,才站稳在地,一瘸一拐离开。
目睹她背影的司机:“?”
咦,之前瘸的不是右腿吗?
。
废弃医院,门口停了几辆汽车,原本昏暗的环境,此时灯光明亮。
“难道你们不清楚,非法组织宗教聚集活动是违法的吗?”一身黑衣服的男生扫过面前众人。
寸头绿眼睛,右耳有颗银白色的耳钉,身高腿长,长得极具攻击性。
亮了自己的证件照,他掏出一本书和笔,扔在旁边临时搭出来的桌子上:“我们要统计你们的名单,把名字和信息写完,如实记载。”
几人坐到桌前依次填写名字。
轮到普星蕊时,她局促坐下,扫了眼面前男生,道:“我右手截肢,写不了字。”
男生转过书本,拿起笔:“什么名字?”
“普星蕊。星星的星,花蕊的蕊。”
男生洋洋洒洒写完,又记载了身份证号和家庭住址,问:“你们在这里睡了一觉?”
普星蕊点头。
“还记得梦境的内容吗?”
普星蕊摇头,纳闷,问这个干什么?
男生:“哦。你们主事人在哪?”
普星蕊指了下人,男生找过去,问主事人:“人齐了吗?”
主事人说:“少了三个。”
“还记得他们的信息吗?”
“我们都是在医友论坛里认识的,有几个人不认识名字。待会儿我把他们的账号给你。”
“嗯,我问你些事。”男生点开录音笔,“你们在这里都干过什么,如实相告。”
主事人:“我们在举办召唤诡医的仪式,大家献祭了珍惜之物后,我就没了意识。醒来之后,就是现在。”
记录完所有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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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经是第二天凌晨。
大部队收工,一半车送这些人回家,另一半车原地待命。
男生坐在车里,揉着眉心。
有个员工敲开车门:“蝙蝠,怎么样?”
蝙蝠:“一个人也没死。”
员工:“那不挺好。”
蝙蝠:“但他们都从梦中成功醒来了——这场梦的魇主并不简单,他们一共十一个人,十个人入梦,一个都没死,你不觉得蹊跷吗?”
员工:“总比死人好。哎呀,别纠结这些了,早点下班,回家休息。”
蝙蝠转发了三张图片:“你帮我查这三个人的身份,回去发给我。”
员工不情不愿:“又要加班啊……”
蝙蝠:“给你转加班费。”
员工秒应:“可以。”
“魇主好像受了不小的伤害,梦现在是进不去了。”蝙蝠坐起身,蓝色的眼睛在微暗的环境里隐约发着淡光,“明天,你带上合适的人和道具,把这个梦封了。”
“OK。”
蝙蝠安排了些必要的任务,给大家点完宵夜,接了通电话,开着车离开。
来到新的目的地,分派任务,处理完琐碎小事,转交梦中被吞噬后死亡的尸体,应付上层追问……忙完之后,已经三点多了。
回到家里,卫生间淋浴过后,他裹着浴巾走出,拿上手机往床上一趟,困意席卷而来,被他强行驱赶,打开那三个提前离开废弃医院的人的信息。
【杨珍荷。女,39岁。自由职业。】
【佘羽。女,22岁,还未就业。】
【李建业。男,42岁,工人。】
记了这三个人的手机号码,蝙蝠关了屋里的灯,迅速进入睡眠。
第二天起床时,下午两点多。
他点了外卖,边在卫生间洗漱,边手机回复上司消息。
外卖很快到达,他提着食物来到厨房,一边拆筷子,一边打通杨珍荷的电话,开门见山:“喂,你好,我是xx省安保局的工作人员,就你昨日晚上非法参加宗教组织活动,我有事情想要对你进行询问,站在法律的角度上,你应该诚实守信,知无不告。”
杨珍荷看着手机号提示的“安保局”,微愣:“嗯,好的。你问就是。”
蝙蝠:“昨晚你们做了什么?”
举行召唤仪式,歃血献祭,然后陷入睡眠。
杨珍荷言简意赅说完。
蝙蝠询问了几个细节的问题,又道:“昨晚那场梦,你还有印象吗?”
“?”杨珍荷疑惑,“问这个干嘛?”
蝙蝠:“随口问问。那为什么之后你会提前离开?”
杨珍荷:“我醒来后,看见大家都睡着,我就离开了。有什么问题吗?”
蝙蝠摸了摸耳钉,并无异动。
“哦,没事。本次不予追究。但严令禁止今后参与任何非法组织相关活动。如再犯,将按规定记入个人档案。”
挂断后,拨打佘羽的手机电话,响动足足五十一秒,没被接通,他转向拨打李建业,几秒后被接通。
按照同样的方式问完,没有发现异常。
已经排除两个人,锁定最后一人。
蝙蝠按通佘羽的电话,51秒后,仍然未被接通。
耐着性子又打了一次,还是没人接。
他拧着眉复制号码,点进绿色APP搜索,几个动作一气呵成,搜索标志跳动过后,【纯情蟑螂火辣辣】几个字映入眼帘,他陷入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