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皇不见了?”李宸予对着吴英踹了一脚。
吴英倒在地上叩头:“太子殿下,奴婢刚刚去甘泉宫,皇上与高公公都不见了!”
怎么可能?
李旦说,玉玺在朝云宫。李宸予带着几人前往寻找。
玉玺没有找到,再次返回的时候,发现李旦丢了。
“搜!掘地三尺,也要把人给孤找出来!”李宸予愤怒地将“遗诏”扔在地上,没有玉玺,这不过是一块破布。
腊月二十四日,卯时,含章殿。
“众位爱卿,快快平身!”李宸予在座位上抬了抬手,对着众人说道。
“太子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山呼海啸之声,响彻大殿。
“年关将至,众位爱卿可是有事要奏?”
话音落下,归于沉寂。李宸予瞧着众人,正待说话,突然听见一把清亮的声音。
“太子殿下,敢问皇上何在?”此人持着笏板上前,引来身后一众目光。
“王尚书,父皇令孤监国。你若有什么事,跟孤说说也是一样。”李宸予道。
王尚书行了一礼:“刑部现有一桩陈年旧案,牵扯甚广。单我刑部之人,无法定夺。还请禀报皇上,以祈圣裁!”
李宸予眉头一皱:“竟有此事?”
王尚书道:“兹事体大,还请皇上圣裁!”
“太子殿下,微臣也有一事,需要禀报皇上!”
“太子殿下……”
“太子殿下……”
不过片刻之间,已有数人出列,七嘴八舌。言下之意,皆是要求面见皇上。
李宸予沉思半晌,从座位上起身。大手一抬,朗声说道:“众位爱卿,你们的心思孤都知道。只是,父皇卧病在床,实在无法理会朝政。”
“为人子者,不能时时侍奉在侧,已是不孝,”李宸予叹了口气,“如若此时打扰父皇,实属不仁。”
“如此不孝不仁,非孤所愿。众位爱卿,为何非要将孤陷于此地?”
“其心可诛。”
听了这话,先前数人面面相觑,噤若寒蝉。李宸予扣下这么大的一顶帽子,谁还敢言?
他却似乎放松下来:“既然众位爱卿无事,那么,今日便到这里。”
话刚说完,李宸予朝前走去,吴英来扶。正在此时,却听一人拖长的声音:“且慢……”
话音入耳,李宸予蓦地打了一个寒噤,汗毛炸起,抬起的脚僵在半空。
含章殿门口,高公公正用轮椅推着李旦,不疾不徐地走进。
“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文武大臣重新跪下。
李旦抬了抬手,示意起身。任由高公公将他推到御座之前。
李宸予试探着抬起头来,换上关切神情:“儿臣听说父皇重病卧床,怎么……怎么就起来了?”
李旦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李宸予悻悻地住了口,胆战心惊。
他之所以敢在甘泉宫上演“逼宫”一幕,就没准备再让李旦现身。
可是此时此刻,李旦便在眼前。逼宫失败,戴罪之身又该如何立足?
“皇上……龙体安康?”一人问道。
毕竟,李宸予说他病危。
“还死不了,”李旦道,“此次多亏阿沅,姚圣阳养了个好徒弟。”
“皇上圣明!微臣有事要奏!”李旦话音刚止,又见一人匆匆出列。
“哦,爱卿有何事?”李旦抬了抬眼皮,声音有些疲惫。
“皇上,微臣想要求个恩典!”陈誉跪倒在地。
“说。”李旦将茶碗搁在案上。
“皇上,楚王殿下任监军使,出使南昭。一路之上,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微臣请求皇上,放他一条生路!”
此言一出,举座皆惊。
陈誉重重叩下头去。
李旦愣了片刻,抬手:“陈爱卿,此话怎讲?”
陈誉抬起头来:“皇上,南昭大败,楚王殿下折返。奉旨,留在丽阳二十里外。微臣刚刚听说,皇上赐了鸩酒。”
“怎么可能?”
“胡说八道!”
“那可是嫡亲的皇子!”
“对啊,搞错了吧!”
一时之间,议论纷纷。
“陈誉,你可是翰林院编修。皇上有没有圣旨下来,你不是最清楚吗?”
“是啊,这也正是微臣疑惑的地方。”陈誉接道,“微臣不知圣旨,但是,的确见了传旨的人!”
“太子殿下,你可见过传旨的人?”陈誉话锋一转,回头,眼神落在李宸予身上。
李宸予吓了一跳,正待偷偷溜到人群后面,不料却被抓个正着。
“你开什么玩笑?孤又……不知圣旨,如何见过传旨之人?”李宸予连连摆手,一边斟酌措辞,一边觑着李旦神色。
李旦缓缓抬起头来,慢条斯理地掸了一下衣袖:“当真有趣。翰林院说,未曾见过圣旨下来,可又见了传旨之人。”
“难道,圣旨能够凭空就来?”
“微臣惶恐。”
“传旨之人在哪儿?带进来吧。”李旦道。未几,小福子在侍卫的带领之下,来到御前。
“你去传旨?”李旦厉声问道。
小福子抖如筛糠,有些语无伦次:“皇上,奴婢……奴婢不知圣旨从何而来……”
高公公拂尘一甩,匆忙对他使了一个眼色。小福子再次叩下头去:“皇上,奴婢……奴婢……”
“圣旨何在?”
有人上前,呈上明黄圣旨以及托盘。李旦抬手,茶碗碎在地上,声震大殿。
“竟敢假传圣旨?”李旦指着托盘,“来人,这壶鸩酒,赐与他吧。”
“皇上!”陈誉上前,“微臣以为,小福子即使胆大包天,断然不敢假传圣旨……还请……皇上明察!”
小福子声泪俱下,不断叩头:“皇上,皇上,不是奴婢假传圣旨……奴婢并不知情……”
一句未完,却被李旦打断:“放心走吧。你的家人,朕会照顾。”
小福子似乎明白了什么,收了泪意,如同提线木偶一般,最后一次郑重叩头:“奴婢……谢主隆恩。”
小福子保持着跪地的姿势。抬起头,伸手,去够托盘里的酒壶。他的右手不住颤抖,便不得不伸出左手,再将右手扶住。
可是颤抖并未停止。
小福子的身子向前倾着,只差毫厘,便要够着酒壶。眼中泪水滚滚而落,却又静寂无声。
他知将死,但是仓促之间,竟然无法战胜本能。
他想求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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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幕被无限拉长,然后戛然而止。
仿佛时光在此,渊停岳峙。
小福子下了很大的决心,探手,将那酒壶一把抓住。闭上眼睛,再将壶嘴塞入口中。
酒水淋漓,不止从壶嘴中,也从壶口倾泻而下。
酒水换了他口鼻之中的鲜血,喷涌而出。
酒壶“哐当”落地。
小福子下半身依旧跪着,上半身朝前栽倒。临走之前,右手似乎还撑了一下地。
李旦挥了挥手,侍卫将小福子带出大殿。
高公公立即招呼宫人提水扫洒。
“陈爱卿,快快请起。”李旦换上和蔼笑容,轻描淡写。
陈誉冷汗涔涔,几欲作呕。他将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换来灵台一丝清明。
“微臣……谢过皇上。”他抬手撑了一下地,蹒跚起身。
“来人,拟旨!”李旦道,“着,楚王一行即日回宫!”
李宸予看着李旦,从衣袖中取出玉玺。传旨的人出含章殿,程嘉月恨不能将他拦住。
两日之前,夜,留仙楼。
她不过是闲庭信步,算是故地重游。杯盘碗盏摆了一桌,程嘉月“举杯邀明月,对饮成三人”。
不对,她是以茶代酒。
正自击箸,突然,门被推开。程嘉月抬起头来,与李宸逸目光相接。
“这么晚在这里,可是等我?”听着这话,程嘉月方才回神。李宸逸挟着满身风霜,来到近前,一把将她拥住。
程嘉月将脑袋搁在他的肩上,闷闷地道:“我还以为,你在南疆未归。”
两人腻了一会儿,挪过椅子坐好。程嘉月刚刚送过茶去,李宸逸却拉着她的手,让她坐在怀中。
“可去过宫中了?”
李宸逸摇了摇头:“父皇并不知道我回来了。”
程嘉月轻轻擂了他一拳:“胆子越发大了,竟敢欺君!”李宸逸将她双手攥住:“若说欺君,不是你教我的吗?你的锦囊妙计,让我易容。如此,我才能够躲避追杀。”
“话说,真的又有追杀吗?”
“知白的信到了便知。”李宸逸轻轻摩挲着她的发,“此行倒有意外之喜。你在包裹里准备的迷药,让我顺利将拓跋野带回。”
“你与拓跋野二人,金蝉脱壳?”
“算是,权宜之计。”
“如此说来,回程的队伍应该还远?”
“他们也快,应该就这两日。”
“秦院判,可是有事?”李旦的声音如雷贯耳,程嘉月吓了一跳。
她急忙收了思绪,行礼:“回皇上,臣女无事。”
李旦微不可见地点了点头:“对了秦院判,太子的病如何?”
程嘉月将这话翻来覆去地在心中过了几遍,一时也拿不准,李旦是何用意。
“回皇上,太子殿下的病已有起色。但是……的确需要静养。”
话音未落,李旦接道:“既然如此,即日起,太子闭门养病,非诏不得出。”
“父皇……父皇……”李宸予跪倒在地,嗫嚅着,却说不出更多的话。
他说什么?
难道要说,逼宫情非得已?
“皇上——起驾!”伴随着高公公的声音,李旦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