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了马车,顾知意她们一行仍被蒙着眼,推搡着往院子里走,脚下的地面平整坚硬,像是铺了青砖。
顾知意走得极慢,借着脚步落地的间隙,尽可能地将袖中的药粉洒落脚边。
只可惜药粉所剩无多,她只能走一段,悄悄撒一点,勉强在听见丝竹之声时撒完最后一点。
黑布被扯开时,眼前是一间灯火通明的厅堂。
满座衣冠,酒气与脂粉气混在一处,熏得人眼晕。
为首的主位上坐的是谭阁老,左首是兵部林尚书,右首竟是大皇子。
三人正低声说着什么,神色间没有宴饮的松弛,反倒带着几分肃然。
顾知意偷偷扫了宴会厅一圈,宋怀瑾的父亲宋伯庸居然也赫然在列。
她忙着记人的时候,背后被推了一把,径直跌到谭阁老面前侍候。
她低着头,敛着眉,提起酒壶为谭阁老斟满一杯,目光垂落在自己的手背上,耳朵却一刻未曾松懈。
“军饷的事,不能再拖了。”林尚书压着声音,“六月之前,必须把那笔银子从户部拨出来。”
“户部那边,我自有办法。”谭阁老端起酒杯,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倒是兵权……你手里的那几个营,有多少人能用?”
“明面上五千,暗地里还能再调三千。”
“不够。至少要一万。”
“镇北将军是不是要进京述职?不如……”
顾知意又斟了一杯酒,指尖稳稳地握着壶柄,心里却一字一句地将这些对话刻了进去。
酒过三巡,席间的气氛渐渐变了。
他们言语之间开始掺进了些孟浪的调笑,杯盏碰撞的声音愈发杂乱。
忽然有人眯着眼指着顾知意,故作惊异,
“咦?这不是那日在长公主府上,被萧阁老抱走的那个美人吗?”
满桌的目光齐刷刷地落了过来。
“被人抱过的,都不是个处儿了,也敢往这里送?”另一个人嗤笑一声,语气轻蔑,“谁挑的人?不长眼的东西。”
那人说着,朝旁边挥了挥手,“拖下去,乱棍打死,女子的哀嚎,或绵软或尖利,都是这丝竹之乐强上百倍。”
他们竟然当真不把人命当回事!
顾知意甚至没来得及辩解什么,就被人架住两条胳膊,往厅外拖去。
——
顾知意嘱咐的时辰,翠屏已将密信递到了长公主手中。
长公主早已身穿戎装,看罢,当即揉了书信,点了一队亲卫,自己翻身上马,亲自带人沿路追了出去。
顾知意早已与她谋划好了今日营救之事,这封信,算是她带兵出发的信号。
在城里兜兜转转了将近半个时辰,前前后后绕了好大的圈。
为了以防万一,除了顾知意沿途洒下的药粉,长公主还在全城大街小巷布下暗桩。
他们顺着留下的记号,一路追出了城。
可一出城,暗桩跟丢了。
追到一处岔路口时,药粉被抹去,标记全无,三条路横在眼前,一模一样看不到尽头的深幽,看不出哪一条才是通往私宴的方向。
长公主勒住马,皱眉望着前方,一时竟不知该往何处去。
——
私宴上。
顾知意被架着两条胳膊往外推,脚几乎离了地。
她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心跳擂鼓似的撞着耳膜。
乱棍打死几个字在她眼前晃,可她连怎么开口求饶都不知道。
求谁?求什么?眼前这些人,最想听什么话?
不能放弃,死脑子快想!
将将被拖到门口时,她余光瞥见满堂衣冠,这些高高在上的脸,忽然让她想起了一个字——
权。
她猛地把心一横,声音又尖又颤,却一字一字咬得清清楚楚,
“大人饶命!萧阁老强迫自己的侄女,我恨不得将他千刀万剐!”
谭阁老端着酒杯的手顿住了。
“等等。”他放下杯子,目光落在她身上。
厅里霎时静了一瞬。
大皇子靠在椅背上,原本漫不经心的神色微微一动,挑了挑眉,“说来听听。”
架着她的人松了手,顾知意跌坐在地,膝盖磕在青砖上,生疼。
她喘了两口气,往前使劲趋爬几步,眼眶通红,声音压着低低的颤意,
“我本是萧阁老的侄女。在萧府时,他便一直……一直想强迫于我。我抵死不从,他便不知从何处寻了个所谓的真嫡女来,将我赶出府去。我无处可去,才去了熙云阁讨生活。后来遇见了平阳侯府的世子宋怀瑾,我们两情相悦。”
说到此处,顾知意哽咽,“谁知道萧砚他……”
她咬住嘴唇,像是不堪启齿,半晌才从齿缝里挤出一句,“他是个禽兽!”
厅里一片哗然。
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酒杯搁在桌上的声音此起彼伏。
林尚书皱起眉头,沉吟片刻,“早先确实听闻萧府有过真假嫡女的风声,却不知竟有这等隐情……”
谭阁老一掌拍在桌案,“御史台怎么无人参奏呐?”
三分真七分假,才是说谎的最高境界。
有人信。
尤其,他们愿意相信。
角落里一个御史连忙站起身来,拱手道,“林大人放心,明日下官便上折子。”
顾知意垂着眼,胸口微微起伏,心跳仍快,却总算稍稍落回去了一些。
她知道自己暂时躲过了一劫。
可大皇子的声音忽然又从上方落下来,不紧不慢道,
“抬起头来。”
顾知意顿了一下,缓缓抬起头。
满堂烛火映在她脸上,眉眼间还带着方才惊魂未定的苍白,眼尾微红,鼻尖沁着一点细汗,反倒衬得那张脸愈发清丽分明。
大皇子看了她片刻,目光在她眉间停了一停,忽然笑了一下,
“果真是萧府先前的嫡女。”
他端起酒杯,慢慢地转了一圈,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上是好奇还是玩味的意味,
“我说萧阁老为何按捺不住,果然是美人儿。”
闻言,宋伯庸进言,“大皇子,我有个好主意。不知道这金尊玉贵养出来的美人桌,尝起来有什么不一样?”
闻言,顾知意眼睫一颤,她大致能猜出宋伯庸的心思,除了满足自己的私欲,更是想通过这个法子,让宋怀瑾断了娶“萧令仪”的念想。
可惜,宋怀瑾重伤,亦或是本就不够格参加私宴。
林尚书见大皇子双眸一亮,心里神会,朝旁边的人挥了挥手,淡淡道,
“赶紧下去准备。”
顾知意刚刚落回去的心,猛地又悬了起来。
——
夜色里响起一阵马蹄声,“哒哒哒”催人。
萧砚骑着一匹青骢马从后面走来,没有下马,坐在马背上向长公主拱手行礼。
然后一句话未说,迎着夜风鼻翼微动,若有似无的药香袭来。
他记得这个味道,是那年冬日守在他床边的暖意,是葬礼上香火掩盖不住的味道,是那晚她靠在他怀里时,袖口和发间若有若无的香气。
他随即指向左边那条路,语气平淡,“这边。”
说着,率先策马奔去。
长公主没有多问,一抖马缰便跟了上去。
——
做美人桌要先沐浴熏香,除去身上多余的毛发。
几个婆子按着她浸入浴桶,手劲又重又急,像是对付一头不听话的牲口。
顾知意拼命挣扎,手脚并用地扑腾,溅了婆子一脸水。
她尽量拖延时间,能多拖一刻是一刻,脑子里拼命算着长公主此时到了什么地方。
婆子被她闹得没了耐性,一把按住她的肩,骂了一声,“真是个闹腾的!”
另一个婆子冷笑一声,“闹腾有闹腾的法子。”
说着,一块湿帕子捂上来,顾知意眼前一黑,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再醒来时,她浑身已经被洗得干干净净,躺在一张巨大的砧板上。砧板打磨得光滑如镜,冰凉贴着她的脊背。
浑身仍是软塌塌没一点力气,连说话都不能。
几个婆子在她身边忙碌着,将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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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道精致的菜肴摆在她身上。
一碟晶莹的鱼脍搁在她小腹上,一盅莲花羹放在她膝弯间,几枚蜜饯嵌在她指尖旁的缝隙里,连她肩窝处都放了一枚透亮的荔枝。
她整个人像一只盛器,被奇珍美食填满了每一处空隙。
然后,一副轻罗纱帐从上方落下来,将她连人带菜罩在其中。
纱帐轻薄,隐约能看见她躺着的身形,却又看不真切,影影绰绰的,像一幅半掩半露的画。
砧板下面安了木轮,几个婆子推着它,沿着长廊缓缓朝宴会厅而去。
——
顺着药香,萧砚和长公主一路追到一座矮山脚下,那缕气息在这里彻底消失了。
眼前是一处农家院落,低矮的茅草屋,歪歪斜斜的篱笆墙,院子里晒着几件补丁摞补丁的旧衣裳。
一个老妇人正蹲在井边洗菜,灶房里飘出柴火烟气,普普通通的,像这天下任何一处不起眼的农户人家。
长公主皱了皱眉,看向萧砚,“你的鼻子到底行不行?确定是这里!”
萧砚也不解,但还是轻轻颔首,“确定,是这里。”
“搜!”长公主的人里里外外搜了一圈,草屋就三间,一张土炕一口锅,几件破家具,连地窖都没有。
院墙外面是菜地,再外面是荒坡,什么也没有。
长公主拿刀指着萧砚,“这就是你说的确定!如果因为你耽误了时间,卿卿掉了一根寒毛,就算皇兄砍了我,我也把你,和他们,五马分尸!”
她声音不高,尾音甚至在颤抖,每说一句便往前逼近一步,烛火在她眼底跳动,烧得通红。
私宴的传言她听过不止一回了,进去的姑娘九死一生,就算活着出来,也早已疯了。
她不敢想象晚到一步,顾知意会被折磨成什么模样。
萧砚没有动,薄唇微微抿着,像在低头思索什么。
陈啸捏着刀锋,一点点往外推,笑着打圆场,“长公主这是做什么?萧阁老既然说是这里,那肯定错不了。”
他说得笃定,其实心里也没什么底。他也不清楚萧砚是怎么找到这个地方的。
萧砚没有理会他们,而是兀自屈膝半蹲下来,青袍的下摆落在地上,沾了灰土。
他伸出两根手指捏起一小撮土,凑到鼻尖,轻轻嗅了一下。
——
宴会厅里,此时酒气更浓,灯火更亮,官员们已经不复方才的克制。
和顾知意同来的几个姑娘,有一个被按在桌边,脊背挺直如案板,身上摆满了酒盏果碟,几个醉醺醺的官员正从她身上取食,动作轻佻而随意。
另一个跪坐在席间,颈间套着一只银环,环上牵着细链,链子握在一位官员手里,她低着头,像一只被驯服的雀鸟,不敢抬眼。
最远处还有一个,被蒙着眼站在屋子中央,身上披着一件极薄的红纱,四周围着几个人,正在往她身上投掷果核取乐,每投中一次便哄笑一阵,她站在原地微微发颤,不敢躲闪。
……
顾知意看到眼前的一切,掌心贴着冰凉的砧板,指节微微泛白。
这些人,和宋怀瑾一样,都应该被千刀万剐。
忽然有人拔高嗓子吼了一声:“美人宴来了——!”
满堂的喧嚣霎时静了下来,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厅门。
顾知意被推着缓缓进来。
砧板下的木轮碾过青砖,发出沉闷的辘辘声。
她躺在纱帐后面,纱帐轻薄如烟,影影绰绰地勾勒出她仰卧的身形,满身珍馐错落有致地摆在她身侧,像一幅被精心布置的画。
纱帐四角缀着细小的银铃,随着砧板的移动叮当作响,清脆而刺耳。
砧板被推到谭阁老和大皇子面前,稳稳停住。
满座的官员伸长了脖颈,都一种跃跃欲试的模样。
大皇子放下手里的酒杯,拿起一双银箸,不紧不慢地站起身来。
他走到砧板前,居高临下地看了看纱帐里影影绰绰的轮廓,伸出一只手,捏住纱帐的一角,缓缓掀开。
银铃又响了几声,薄纱从他指间滑过,露出一道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