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轮闻言一怔,随即眼前一亮,看向崔未迟,“可以吗可以吗?崔小姐可以当我的老师吗!”
崔未迟惊愕,“这……”
“求求你了,当我的老师吧!”卫轮双手合十,在她面前可怜巴巴,“你不知道之前那些夫子多么坏,不仅不会说拂菻话,教得还烂,每次都知道让我背我根本不会的文章,太讨厌了!而且我马上要考官话四级了,你的出现简直就是我的救世主!”
这一长串话,卫轮说得是慷慨激昂,两眼泛泪,就差趴在她面前,摇着尾巴乞怜了。
“……”
太像了。
崔未迟本来想拒绝,可面对这像极了知意让人心软的少年,而旁边还有个更像知意的青年,她一时间犹豫了。
“可我的情况你也清楚,我此次来长安也是为了……”
“没关系!三司那流程我可太熟了!”卫轮连忙拍拍胸脯,作为预备大理寺官员,他保证,“你那坏夫君不可能有翻案的可能,你完全不用把那事放在心上,只要你愿意教我,日后你在长安的一切都由我来负责!”
崔未迟听得动了心。
而另一边的卫卿之则听得险些笑出声,他已经能够预想到他那位好弟弟知晓后,该是如何闹脾气了。
不过谁让他当初害他丢了夫人,如今也该让他尝尝苦头。
最后崔未迟松了口,但也只是答应会让他过官话四级。
她早就想好了,林钰一案处理后,她便重新去找人。
念生失踪这么多年,她仍然不死心,不愿意相信那些人说他早就死了的说辞。
而她怎么也没有想到,就是这么一句在她看来很普通的应承,让她竟然有机会出席三日后的圣上寿宴。
而她也会知道,原来她这位新收的学生,原来身份如此不一般。
崔未迟刚从大理寺备案出来,便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果然如她所想,林钰一案需要等到圣上寿宴过后才能审理,无法操之过急。
不过也好,这段时间的长安城实在热闹得紧,她也有机会看看这大燕的盛世繁华。
只是刚逛了两步,崔未迟便觉着五脏庙开始抗议了。
她今日一早只在路边小摊垫了垫肚子,如今在大理寺折腾了半日,此刻早已经饥肠辘辘。
可走在这大街上,各色糕点美食琳琅满目,却让她竟生不出半点食欲。
她怀念极了曾经在江都的日子,不是怀念司马府的生活,而是怀念那个总会换着法子为她做吃食的少年。
崔未迟一直知道自己有个毛病,那就是嘴刁得很,早些前还能凑合凑合,但自从有知意在身侧后,那挑剔的毛病便愈发严重。
分明是同样的食物,但只要不是他做的,她便提不起太大的兴趣,只是堪堪裹腹罢了。
崔未迟回客栈的路上,在路上买了一份玉露糕填填肚子,可咬了一口便索然无味。
和知意做的味道比起来,太甜太腻了,可她知道知意早已经不在她身旁了,她不能再这般总想着他在就好了。
崔未迟看着手中被咬了一口的玉露糕,心中有些泛着酸涩,她之前就该想到的,她不该如此放纵自己任由知意投喂。
这下好了吧,离开了他,好像连吃饭都没了什么滋味。
她回到客栈,便将之前知意给她的小食册拿了出来。
当初除了那些钱财外,这本小册子也一直被她贴身收着。
她在翻开扉页,看见那熟悉的字迹时,不知为何竟有些恍惚。
而是这时候,她才意识到,少年当初写的并非是给师娘,而是给崔姐姐。
崔姐姐?
这个称呼她已经许久未曾听过了,往日里大家都唤她崔夫人,夫人,师娘,司马夫人,却唯独这个称呼,在已经快要遗忘的记忆里。
她记得,很早之前,也有这样一个人唤她“崔姐姐”。
小孩脆生生的嗓音,因那时常常生病,鼻音总是略明显,叫她的时候总带着软软的尾音,黏黏糊糊的。
一双格外清澈的眼睛总是亮晶晶的,尤其喜欢和她贴在一起,想要抱抱时总是撒娇地唤她,“崔姐姐,我冷……”
面对这样的小孩,崔未迟总是招架不住。
而后来面对同样乖巧懂事的知意,只要被那双浓墨描绘的眉眼仰视,便会让人心软下来。
崔未迟也是这时候突然惊觉,以往相处间,知意似乎尤其喜欢将他自己放在比她低一点的位置,然后用那双好似小狗的眼睛看她,带着小心翼翼的依赖,唤着含含糊糊的“师娘”。
又想到了知意了。
崔未迟有些无奈地合拢了小册子,这里面的食谱让她自己尝试,只会是黑暗料理。
而看得深了,又会让她忍不住牵挂那远在扬州的少年,让她心神不宁。
也不知道他如今如何了?还有……
小念生。
其实她这一次来长安时,也途中打听了一番,仍然杳无音信,但她不愿意就此放弃,有时候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
至少还有希望。
而与此同时的另一边,
卫知意昨日见了皇爷爷,对方对他在扬州的所作所为好好敲打了一番,如今回了东宫,阿耶和阿娘也是对他好一番说教。
无非是说他胡闹不懂事云云,如何能将自己牵扯进旁人的家事,还和人家的夫人纠缠不清,实在是荒唐不像话。
“……”
卫知意坐在床上,目光落在一旁的行囊上,他将那鼓鼓囊囊的包袱抱在怀里,脸颊轻轻地贴了上去。
上面熟悉的泽兰气息已经很淡了,可即使如此,有这个东西在,他就悄悄心安。
这样至少他还能确定,他去扬州并非一场梦,崔姐姐也已经来了长安,他们就在一处,只是因为某些原因暂时还无法相见罢了。
“崔姐姐……”
他呢喃着,脸颊磨蹭着包袱有些粗糙的布料,像是有刹那回到了当初那辆马车里。
对面人的手担忧地贴在他的额头,柔软的触感让他忍不住想要靠得更近,贴得更紧。
就在他埋在包袱上,感觉呼吸都变得困难时,听见了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卫知意头都没有抬。
“知意,皇爷爷让你立即进宫见他。”
卫卿之又敲了许久,里面迟迟没有回应,让他眉心微微皱起,那种无法管束的无力感涌上心头,但想到曾经里面人的遭遇,他不得不强迫自己压下那些复杂的情绪。
而里面的人,鼻尖蹭过那包袱,不小心把那包袱顶开,露出里面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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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知意原本迷离的双眼倏然瞪大。
见里面的人迟迟不出来,卫卿之只能留下一句,“记得尽快去,别让皇爷爷等急了。”
他把话带到,便转身离开。
毕竟,他还有事情要做。
他今日一早见到阿耶阿娘,将昨日见到那位崔夫人,并且她还成了卫轮老师的事告诉了他们。
这也让他们生出了几分好奇,想要见一见那位崔夫人究竟是何模样,竟能让卫知意如此念念不忘。
实在是他们向来不近女色的小儿子,这段时间太反常了,就像是被下了迷魂咒一般,被那扬州司马的夫人迷得神魂颠倒。
崔未迟还不知道自己不久后就要面对什么,她只是用完午膳后简单收拾了一下,便到雅间,果然瞧见了正埋头苦学的卫轮。
少年的红发分明束了起来,可仍然显得有些凌乱,碎发被他抓狂地揉乱,见到崔未迟一来,便像是瞧见了救星。
“老师!”
她来到卫轮身边,给他好好讲了讲功课,但在讲完后她便让卫轮可能收集到往年官话四级的考题,若能找到便交给她瞧瞧。
卫轮眼前一亮,连连抚掌答应。
崔未迟借着给卫轮讲课的功夫,也大概摸透了他如今的情况,但因为对官话四级的考题不了解,她只能等卫轮找到对应的考题才能进一步着手。
而两人讲课了许久,连天色都暗了下来,雅间突然进来一个小厮模样的身影,径直来到卫轮身旁耳语。
卫轮闻言惊讶,随即眼前亮了几分,看向正准备回避的崔未迟,“老师,我阿娘想要见见你,不知道你有时间吗?”
崔未迟对这突然的邀约略感意外,但思索片刻也没有拒绝。
毕竟找老师一事,就像是请家教一般,家长想要过目也是人之常情。
她原本想着明天拜访,结果没想到卫轮直接站了起来,“马车就在外面,我们现在就走!”
崔未迟就这样上了卫轮家的马车。
而她也并不知晓接下来会面对什么。
直到马车在公主府停下,崔未迟才惊觉自己这位学生身份的不一般。
卫轮倒是一点不心虚,相反他并不觉得自己的身份是多么重要的秘密,该知道的时候自然会知道,因此他在看见崔未迟惊讶的目光时,笑得坦然,“既然老师也看到了,那我就直说了,我是有一个拂菻商人的阿耶,但也有一个正在当公主的阿娘,但老师放心,我阿娘人很好,不会为难你的。”
崔未迟被他噼里啪啦的直白砸了一下,但很快便反应过来,身旁人都如此直白自然了,她这个当老师的又何必扭捏。
两人很快进了公主府。
长乐公主府很大,但有卫轮在,很快他们便见到了这座府中的主人。
但——
崔未迟惊疑地看向身旁的卫轮。
她从来不知道,他有这么多阿娘,还有男有女。
此刻的客堂,除了坐在主位的长乐公主外,还多了几个不速之客。
而里面还有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是不久前才见过的卫卿之。
而把自家好弟弟支走入宫陪皇爷爷的罪魁祸首,卫卿之此刻正喝了一口茶水,神色自若。
他在注意到崔未迟的目光时,朝她微微颔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