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五,万妖狂欢。
妖市恰逢一年一度的全开之日,不设门槛,不问种族。世间难寻的阴材诡宝、破咒奇物,十有八九能在此间觅得踪迹。
堂溪珏带着花弥来到一处破败的寺庙,他将手中的青行灯放在香案上,指尖掐诀,低声念诵妖市通行咒文。
青白两道灵光缠绕交织,顺着灯盏纹路流转。
下一瞬,青行灯熄灭,一阵嘈杂的市井人声,从后方浩浩荡荡传来。
二人同时转身。寺门之外,已然换了天地。
一条蜿蜒的青石大街,两旁店铺林立,都点着青色的灯笼。街上行人往来络绎不绝,有身着布衣、看似寻常的凡人修士,可更多的是身形酷似常人、眉眼却藏着妖气诡色的“伪人”。
花弥一脸惊讶:“哇,道长真厉害。”
这次是真的惊讶,在她印象中,堂溪珏素来憎恶妖族诡道,为何会对妖市通行咒、隐秘通路如此熟稔?
不等堂溪珏回应,她率先踏上青石板,兴致盎然逛了起来。
解契的离阴骨与洗魂露尚且没有头绪,花弥却在一家雅致的衣饰铺前驻足。铺内绫罗绸缎流光溢彩,珠钗玉翠琳琅满目,这是她之前最常光顾的店。
她低头嫌弃地看了看身上穿的灰色粗布衣裳,这已经是阿九衣柜里最拿得出手的衣服了。
她旋即转头,目光落在堂溪珏的白衣衣襟上,那里还沾着一小块被她蹭上的污渍,格外显眼。
“道长,我觉得你应该买一件新衣裳了。”她一本正经指了指那处污渍。
堂溪珏瞥她一眼,淡淡道:“挑吧。”
花弥得令,一头栽进满室锦绣中,随口留下一句:“老板,你帮他挑一件好看的。”
桃花妖老板在一旁捂嘴偷笑,柔声应道:“公子请,妾身定为您挑选最合心意的衣裳。”
花弥挑了一件黄绿配色的襦裙,又择了几支鎏金镶边的翠玉发饰。她这副身躯极其纤瘦,肤色莹白,眉眼纤细柔弱,一双杏眼含着淡淡愁容。一经打扮,愈发清丽温婉,惹人怜爱。
她换好衣服掀帘而出,正好碰上同样刚换上新衣的堂溪珏。
堂溪珏一身月白锦袍,衣领袖口皆缀着细腻的黄绿镶边。青丝半束,一枚翡翠玉冠固定发间。褪去了往日的清冷疏离,平添几分温润亲和之感。
四目相对,二人皆是微微一怔。
老板站在两人之间,挥着手帕,笑吟吟道:“郎才女貌,天作之合,当真般配!”
花弥耳尖微热,干笑两声,快步出了店门。堂溪珏付完钱,紧随其后。
两人就这样一前一后走着。
一路上花弥问遍了街边的商贩,只买到了离阴骨,却没有洗魂露的下落。
直到长街尽头,一位卖灵药的独眼猫妖告诉他们,妖市所有的洗魂露都被宝珠岛的岛主收走了。
宝珠岛坐落于东海深处,它并非固定之所,而是跟随洋流与月相隐现,外围更有天然迷阵与幻象守护。宝珠岛灵气充沛,盛产宝石灵珠,却在百年前被一只大妖霸占,自封宝珠岛主,又施法增加了多重迷阵。没有他的应允,几乎不可能找到岛的位置。
“哦——”花弥若有所思,心底生出几分艳羡。她之前怎么没想到霸占一个海岛来玩呢?真想和这位岛主深入交流一番。
思绪未落,腹中忽然传来一阵空虚绞痛,她又饿了。
大妖是不用进食的,所以她还没有凡人一日三餐的习惯,只有饿过头了才会想起来吃饭。
她走进最近的一家食肆,随便挑了个位置坐下,堂溪珏背对着门口,坐在她的对面。
门口又走进来一男一女,一脸惊恐看向花弥这边,不停窃窃私语。
“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花弥问堂溪珏。
“没有。”
得到否定的回答后,她当即一拍桌子,站起来怒道:“你们看什——”
怎料对方两人也同时喊道:“师兄——”
原来二人也是问天宗的弟子,女子叫林雪尽,男子叫柳宿雨,皆入门不过五十载,算是宗门晚辈。
片刻后,四人齐聚一桌。
林雪尽和柳宿雨都低着头,不敢吱声,时不时偷偷瞥一眼花弥。
堂溪珏率先开口:“你们两个,胆子不小。”
林雪尽连忙双手合十讨饶:“师兄恕罪!我们只是听闻妖市有几间食肆味道非同一般,就想趁着中元节这天来尝尝...不敢了,再也不敢了,求师兄别告诉裴长老。”
听到“裴长老”三个字,一旁看戏的花弥后背起了一串鸡皮疙瘩。
她曾经为了修习不择手段,使了术法掩去妖气,混入问天宗修习了数十载,最是清楚这位裴长老的手段。此人嫉妖如仇,最擅讲经说教,道理滔滔不绝、无休无止,惩治弟子更是严苛至极,是她当年最避之不及的人物。
见堂溪珏并未动怒,柳宿雨赶紧转移话题,目光落在花弥身上,“师兄旁边这位妹妹是?”
林雪尽用手肘推了推他,疯狂给他使眼色。
柳宿雨这才看到花弥和堂溪珏手腕上连着的红绳,意味深长笑道:“哦——我懂了,我懂了。”
花弥坐不住了,忙道:“不!你们不懂!这只是意外,我们正在想办法解契。”
林雪尽和柳宿雨听到“解契”二字,不约而同都带着怜悯的眼神看向堂溪珏。
“不过,这洗魂露如此难寻,不然这契先别解了吧。”花弥继续道。
她都还没适应这副柔弱的身躯,一连奔波几天,她现在哪哪都不舒服,只想找个地方好好休息。
堂溪珏反驳,“不行,这契得解。”
花弥怒了,之前说不想解契的是他,现在她说不解倒还不乐意了?
“你这人有毛病吧!你要去送死别拉着我一起!”
她起身就要往外走。
堂溪珏拉住她的手,对另外两人说道:“你们两个,把她安全送回问天宗。”
林雪尽与柳宿雨乖乖点头应声。
花弥挣脱不开,正要回头破口大骂,忽然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该死的堂溪珏!她心道。
***
昏暗,潮湿。
花弥醒来时差点以为自己再次重生到了那个花轿里。
此时的她手脚又被绑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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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这次不同的是,她是被法术绑住的。
她看清楚后,才发现自己正身处牢房里。
牢房顶部不断有水滴下,她的衣裙被打湿了大片。
这哪?
问天宗的牢房也不长这样啊,难道是新修的?
“唉!”她深深叹了口气,怎么重活一次还是这般命途多舛!
对面牢房传出一个男子的声音,“妹妹!你醒啦!”
花弥觉得这声音有点耳熟。
隔壁牢房又传出一个女声,“妹妹别怕,是我们。”
这下她听出来了,是林雪尽和柳宿雨。
她熟练地蠕动到铁栏前,看见对面同样被绑着的柳宿雨,无奈道:“什么情况?我们不是回问天宗吗?”
柳宿雨苦涩道:“额…出了点意外…”
堂溪珏把他们三人送出妖市后,便独自一人去东海寻宝珠岛了。
三人在回问天宗的路上被一群妖市守卫拦截,不由分说判定他们是引魂教的人,要带回去审问。
林雪尽和柳宿雨与他们大打出手,最终不敌落败。
花弥问:“引魂教又是什么?”
柳宿雨:“师兄没告诉你吗?他去清溪村就是去查这件事。引魂教的人四处撺掇人配阴婚,实际上就是为了得到女子的阴魂,然后收集到一种特殊的宝珠里。具体用途尚未可知,不过已经害死了不少人了。”
“那个宝珠…是不是会发光?”
“是呀,原来你知道啊。”
“我大概知道咱们为什么被抓了…”
花弥欲哭无泪,她这才想起来当时去买衣服时,把旧衣服留在了店里,里面就有颗从章道士那拿来的珠子。
当时只是觉得好看便收下了,没曾想酿下大祸。
“唉!”她又深深叹了口气。
林雪尽出声安慰:“没事的。进来前我们已经给师兄发过信号了,他应该很快就会来。”
可天不遂人愿,先来的是妖市的典狱司。
三人被分别带去审问。
花弥被两个守卫按在椅子上,双手反剪着绑在椅背后面。审讯室内只燃着一盏青灯,映着墙上刑具森冷的轮廓。
典狱司在她对面坐下,神色冷厉,手上拿着那颗从她旧衣中搜出的粉色珠子。
“你们教主在哪?”
“这是我捡的。”
“为什么对妖族动手?”
“这是我捡的。”
“你们有什么目的?”
“.....”
花弥翻了个白眼,不想再和他废话。
典狱司起身,从墙边取下一条铁鞭,拿在手里掂了掂。
花弥心头一紧,忙道:“我要见你们市主!”
铁鞭在空中甩出一个漂亮的弧度,还未落下,审讯室的门被推开。室内气温骤降,空气中凝结出一层薄薄的白霜。
典狱司迅速收起铁鞭,朝门口恭敬行礼,“大人。”
来人坐到花弥对面,语气冰冷:“和杂碎废什么话,不招供打到死便是。”
花弥看清他的脸后,脸上的阴霾一扫而光,脱口而出:“敖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