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在琅琊的齐家父子自然是听说了灵台山的事儿,既然是自己的狗在外面挨了打,那作为主人自然是不可能坐视不理的,这不立刻就派了走狗下来,毕竟这些年张瞎子帮他们干了不少脏事儿。
最重要的是他们现在还需要张瞎子的丹药,所以张瞎子不能死。
小瘸子低声言语:“我在山间得了两颗千年灵参,还望姑娘带回去给阮先生。”
铃木轻轻撇了一眼,略带嫌弃:“你自己留着吧,先生用不上这些东西。”
说话的少女,正是在沧海城吹笛纵鬼的果绿色衣裙女子,不对,准确的来说是木偶,由铃木化形而来。
跪在地下的小瘸子咬了咬牙说道:“铃木姑娘,数月前阮先生经过这里,我看到他青丝里夹着几缕白发,先生毕竟是肉体凡胎,又忧思过甚,还望姑娘带回去给先生补补。”
坟头不远处大理石后飘动着一抹红色衣裙,云珂心头一痛,她还没有分辨出阮游的意图,心脏却先开始痛了,记忆里的阮游明明还是璀璨少年的模样,是怎样的磋磨才会在春秋鼎盛的年纪生出白发。
明明……他今年也才三十,还那样年轻,怎么会生生熬出白发呢,阮游,这些年你究竟过得怎么样啊?
客栈,崔陵气的将手里的药碗都砸了,恨的牙根都痒痒了:“阮游,你为什么还要缠着她,你为什么不去死!”
胸腔起伏剧烈,眼眶气的发红,他不甘心,凭什么!不管是从前还是现在,陪在她身边的人一直都是他,可为什么她还是挂念着阮游,甚至还这样纵容他,就因为他们一起长大,青梅竹马?
崔陵的心口又酸又胀,水红色的眼眶被刺的滚烫,一种名叫委屈的情绪不停的刺激着他,阿云,你真的太欺负人了!
小瘸子多年夙愿得逞,从酒窖顺了几坛好酒,想要痛痛快快的喝酒,他要喝到月亮下山。
耳边一道阴恻恻的声音突然传来:“千年灵参啊,出手够大方呀,还有吗?”
小瘸子听的一个机灵,眼神瞬间就清澈了,看见了倚靠在门框上的云珂,扯了扯,僵硬的嘴角干巴巴的笑着:“云……云姑娘,晚上好啊。”
云珂目光沉沉的盯着小瘸子,脸色不悦:“是你求着阮游给你报仇的吧,从我踏进灵台山,你们就不打算自己的手里沾血。”
小瘸子脸色一僵,立马跪在地上,嘴角苦涩:“云姑娘,这些年我装疯卖傻的在张瞎子手里讨生活,才躲过了魂飞魄散的下场,耳濡目染之下,心境早已不同,又怎么会怕手里沾上血呢?”
说到此处,小瘸子咬了咬牙:“阮先生更不是那样的人,他在琅琊本就步履薄冰,没有朋友,他完全不应该掺入灵台山这趟浑水,可他不惜得罪齐家父子,依然这么做了,先生……先生真的是个很好的人,很好很好的人。”
云珂眼眸低垂,轻声问道:“他……算了,给我拿坛酒来吧。”
在初夏的晚风里,小瘸子喝醉了,眼眶都被酒气熏红了:“如果没有那个瞎子,我也会长大的,我也会有父亲陪着长大的,可是,没有如果,我也不可能再见到我爹了……”
小瘸子从来没有告诉任何人,他有一个对他很好很好的父亲,父亲对他说:“我的澈儿,以后要做的事情就像天上的繁星一样多,不管你做什么,爹爹都会帮你的。”
可是小瘸子九岁就死了,和父亲一起死在了灵台山,他找不到父亲了,他想要见到父亲,所以小瘸子不肯踏上奈何桥,不肯重入轮回,在灵台山“滞魂”了一年又一年,他有心结没有解开。
他认贼作师傅,一边在张瞎子的钳制下苟且吞声,一边愧对死去的父亲,小瘸子一年又一年的慢慢长大,他要找到一个机会,一个足以将这瞎子一击毙命的机会!
他要撕开这片令人窒息的黑暗,为自己,要为父亲,为那些随着时光的流逝,已经被人遗忘的冤情、委屈、孤儿寡母。
小瘸子从来没有忘记,从来没有。
云珂倚靠在一旁的竹榻上,轻声笑出来,小瘸子将所有的不幸全部都归结给了张瞎子,可是他忽略了,其实一个人的性格,才华和学识就已经注定了他要走的路,人啊,总以为是当初选择错了,其实不管走在哪条路上,都会遇见同样的问题,做出同样的选择。
这个世上就算是再聪慧的人又能如何?
早慧代替不了阅历,我们要学会允许自己、朋友、家人犯错,痛苦从来都是最好的老师。
小瘸子最后也是喝的东倒西歪,摇头晃脑的问道:“云姑娘,你不会是喜欢阮先生吧!”
云珂笑的很肆意,酒气染上了脸颊生出了红晕,胸口处微微阵痛,隐隐泛着白色莲花的禁制光泽。
云珂难受的闭上了眼,脑子乱成了一团浆糊,无数零碎纷乱的记忆涌入脑海,走马灯一般闪烁着。
记忆中在桌案前挑灯夜读的白衣少年,身形总是很单薄,却又长了双多情的桃花眼,瞳孔里总是很矛盾,透着炽热的真诚、算计的凉薄。
世间林林总总的变故那样多,非人力所能为也,直到最后冷眼相待的怨和恨,模糊了那些他们共同度过的总角岁月。
他们终究是走成了形同陌路,直到云珂命丧于黄泉,离开了人间。
云珂望着月亮,泪水涌上了眼眶,那一年所有人的命运都被突如其来的灾难改变了。
十九年前,阮家
阮父气若游丝躺在病榻之上,强撑着半靠在床头之上,粗粝的手指抚摸着阮游的脸颊:“咳咳——再让爹爹最后一次摸摸你吧,以后的日子没有爹爹护着你,凡事要多留个心眼,要……要好好照顾自己。”
阮游的眼眶被泪水打湿,模糊了视线,哭得泣不成声:“不会的,爹爹,刚才崔叔叔说了,他一定会抓了那个妖道,他一定会救您的。”
阮父绝望地闭上了眼,他深知柯敏洪的狡猾,刚才他见到了那位崔氏的仙长,身形武功的确是一等一的好,大有古人仙姿,可那双清亮的瞳孔,又如何会是那妖道的对手。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他深知自己已经是大限将至,回天乏术,他放不下的唯有自己这个半大的孩子。
阮父挣扎着坐起身来,将儿子推开,走上厅前,朝着一个身着淡紫色衣裙的少女行跪拜礼。
阮父:“上天有好生之德,让姑娘重见天日。万望姑娘垂怜,老夫膝下就这么一个孩子,今日遭奸人算计已是时日无多,还望姑娘能将他留在身边,就算是当个跑腿的小厮也好。”
那身穿紫色衣裙的少女整个人极是冷清,简直没有一丝人气儿,她眉眼淡漠,不置可否,眼睁睁地看着阮父在她的眼前咽了气。
白饮溪伸手,将趴在阮父身上哭泣的人拉了起来,目光沉沉的盯着那哭红了的双桃花眼:“谁让你流了泪,你就该让那个人流血。”
崔长枫提剑一路追踪,可他生性淡薄,又出身于顶级玄门崔氏,这小半辈子苦练修行,从不到江湖上行走,可说是毫无阅历,加之又缺乏应变之才,捕风捉影的蛛丝马迹兜了大半圈,终究是呆愣在原地,无功而返。
天色渐暗,寒月爬上枝头,扬州城内悲切的哭泣犬吠之声此起彼伏,崔长枫走在长街上,纷纷扬扬落下的纸钱,凄怨凄凉的唢呐声,抬起的棺材从他身侧路过。
心下既辛酸又羞愧,他平生自恃天资极高,如今却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妖道为祸人间,而自己连清理门户都做不到,一想到在众人面前自己大言不惭,匆匆许诺,立时羞愧万分。
金月姬顺着窗子自然看见了城内的光景,听见了城内的哭喊声,凄凉滚烫的泪水从眼角划过,毒性已经在她的体内迅速蔓延了,看着床榻之上昏迷不醒的云珂。
金月姬知道来不及了,强撑着自己最后的一口气,示意崔陵将云珂这丫头搀扶起来。
崔陵虽不明所以,可依旧照做了,直到金月姬开始催动咒法,崔陵瞳孔骤缩,冷声颤言:“姑姑!不可——叔叔还没回来……”
金月姬将崔陵的手推开,她已然下定决心,用这条命最后再做一点善事:“来不及了,如今这样的情形能活一个是一个,总好过两个人都丧了命要好。”
淡金色的灵力在二人的周身之间穿行,金月姬催动咒法,将云珂身上钱币的咒怨嫁接到了自己的身上,这一天一夜云珂饱受咒怨的折磨,挣扎于床榻之上,却在顷刻之间,筋骨舒展,身体轻盈,脑袋也不再胀痛难忍,意识逐渐恢复,眼目清明。
“咳咳——”
待到云珂缓缓睁开双目,耳畔传来了金先生微弱的喘息。
云珂低着头哭红了眼眶,一遍一遍地说着对不起,热泪滚滚而落:“先生,为了我这样一个没人要的野孩子,不值得的,不值得的呀……”
“好孩子,不哭,不要再为我流泪了。”
金月姬抬手擦去了嘴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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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牵着云珂的手,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告诉她:“阿云,你要记住,你也是被人等待着,才来到了这个世上的,你的命和我的命都是一样珍重的。”
云珂自小孤苦无依,为了活下去和狗抢饭,遭人白眼、羞辱,除了娘亲以外,再也没有人对她说过,她的命也是珍重的,更没有人待她如此好,愿意用性命去救她。
这样的大恩大德,让她这个乡野丫头如何能够承受得住,日后的岁月她又如何能够心安理得的、毫无愧疚地活着呢。
心魔一旦种下,便是一生的潮湿,一生的折磨。
金月姬为人师表多年,又岂能不知,人生的弥留之际,她反复叮嘱:“好孩子,不要再为先生难过了,可怜的人是我,不是你。好好地活下去,痛痛快快地过一辈子,不要辜负了我对你的一片苦心,更不要辜负了自己。你是个聪明的好孩子,有慧根,今后千万千万,不要再走歪了路。”
说罢,金月姬吐出了最后一口气,带着对人世间最后的一点眷恋和不甘,永远地离开了。
“先生——,先生——”
云珂趴在金月姬的床前,放声哭泣,颤抖的指尖紧紧的握住了金月姬的手,那只手在云珂的手中慢慢变凉,慢慢僵硬,这一世的恩情,铺天盖地地砸在了云珂的心上,既疼得她痛不欲生,又在她的内心深处被恩情给灌满了。
眼眶里盈盈的泪水模糊了云珂的视线,她的痛苦已经蔓延到了四肢百骸,让她无法自制:“先生,先生,我……我这辈子都不会忘记你的,永远也不会忘记你。”
崔长枫提着剑,满身颓废地走进门,心头一痛,无言以对。
金月姬丧事是崔长枫一手操办的,停灵的那几日,云珂跪在白烛前,守夜忏悔,金先生离开了她,可注定了在她的生命里留下了浓墨重彩的深刻一笔。
金月姬火化的那一天,扬州城的天气并不好,暮春的风里夹杂着细雨,崔陵和他叔叔也套好了马车,准备启程回博陵。
崔陵看着书案前在翻阅金月姬生前书信的少女,咬了咬唇角,开口问道:“阿云,你今后有什么打算?不如和我们一起回博陵吧,我家每年都会收门客,我们可以一起修行仙法……”
崔陵话还未说完,只见云珂抬眸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心头顿时凉了半截,又觉得十分气恼。
少女低头,指尖认真的整理书信:“不必了。”
崔长枫觉得云珂一个十来岁的小姑娘流落在外,终究是不妥的,正欲开口劝。
却只听见廊下的少女缓缓开口:“先生辞家多年,每一封家书都说来年归家,可为了书院的学生,她留了一年又一年,直到最后也没能有机会再看一眼家乡的山水,我能为她做的事情不多,我要带她回家,让她魂归故土。”
崔长枫怔了怔,心中吃痛,羞愧地低下了头:“是我不好,路上耽搁的时间太多,贸然写信给金姑娘,希望她帮忙照看祖坟,却不想柯敏洪狡诈狠辣到如此境地,金姑娘为此丧命,我们博陵崔氏定会将此事负责到底,从扬州到南诏一路翻山越岭,我愿意同云姑娘一起……”
话还未说完,端坐着的少女,眉眼淡漠,嘴角嗤笑:“呵——,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
云珂缓缓开口:“我自会带着先生缓缓归家,若崔氏真有心,就请践行诺言,诛杀柯敏洪,告慰先生的在天之灵。”
一旁的崔氏门客听不下去了,跳出来反驳:“你这姑娘怎么这样不饶人,此事分明是柯敏洪那个妖道所为,你这样将气撒在我们身上真是没道理。”
云珂脸色一沉,周身乖戾骤起,眉目刚烈:“柯敏洪是你们崔氏养出来的恶狗,你们既没有及时清理门户,又轻易许诺诛杀奸人,救人性命。如今金先生命丧黄泉,是你们无能,这便是无信!”
崔陵呆了一呆,墨黑色的瞳孔,被少女刚烈的眉目所刺痛,他望着云珂抱着骨灰,穿上蓑衣斗笠,踩着杏花雨的身影消失在了那年扬州城的蒙蒙细雨之中。
时间的风沙是消磨痕迹的利器,随着时光的流逝,金月姬、云珂、阮游从人们的脑海中消失了,他们的冤情、委屈,孤儿漂泊也慢慢地被人遗忘。
但同样有人没有忘却,从来没有,在无数个深夜,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在那一年云珂离开了扬州,阮游也没了父亲跟随师傅远走他乡,崔陵回到了博陵,性子变得越发的沉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