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隐隐传来了鸡鸣之声,云珂走到窗边,打开了窗子,扶光破晓,天蒙蒙亮。
云珂实在是熬不住了,简单洗漱一番,倒在床榻上便昏天暗地的睡了过去,待到再次睁眼,大约是在晌午,客栈上下回荡着老妇凄惨的嚎叫。
“板儿啊——,我可怜的孙儿。”
云珂是被这惊天地,泣鬼神的嚎叫之声给嚎醒的。
隔壁祖孙二人的客房前围满了人,云珂走到门前往里瞧了一眼,躺在床上不省人事的,正是那日在大树底下给她递荔枝的小男童,他祖母趴在床头,眼睛哭的肿大如核桃,又红又肿看着怪吓人的。
有几个农妇怕老人家伤心过度哭伤了身子,连忙上去搀扶着,可几个人看着对方哭红的眼眶,满面的愁容,眼泪水不自觉的从眼眶滑落而出,一伙人束手无措,顿时抱在一块哭坐一团。
云珂眉间皱起,抬步上前,指尖抚过那孩子的额头,并未发烫,呼吸吐纳气息平稳,又探了探那孩子的脉搏,也并无异常,身体也并未有任何损伤。
这一幅古怪模样,不像是生了病倒,倒像是遇见了脏东西,丢了魂似的。
艳红的灵力从云珂指尖蔓延而出,一时之间,刚才还哭闹一团的屋子瞬间安静了下来,只见云珂抬手将纯净深厚的红色灵力注入到孩子身体里,不消片刻,刚才还死紧闭的双眼,顿时睁开了一半,可瞳孔依旧混沌。
整个人还是犹如植物一般,静静的、呆呆的没有丝毫生气。
众人见状皆是一呆,随后开始用好奇的眼神打量着这个明媚的少女,直到那男童的祖母跪趴在地上。
不住地给少女磕头:“姑娘,求你了,救救孩子吧,他还这么小,求姑娘发发善心吧,我带着孩子出来,现如今孩子变成这副模样,我回去了,怎么给我儿子媳妇交代啊……呜呜……求姑娘了……”
云珂秀眉微皱,正想上前将老人家扶起来。
“噗咚——,噗咚——。”
几个农妇跟着齐刷刷跪了一片,可这种事情哪里是跪的人越多,孩子救回来的机率就越大呢,云珂抚额叹息,当即也没有夸下海口,做出承诺。
“老人家您先起来,去找一些生糯米撒在孩子的周围,再准备几根红绳在串上几枚铜钱,吊挂在床头,免得邪祟侵扰”
云珂抬眸的瞬间,眉眼带着几分邪气:“我这就去找咱们的张真人,想想法子!”
其实早在云珂上前探寻那孩子的脉搏之时,她就发现了,那孩子是被人吸走了精魄,盗走了阳寿,阳寿对于鬼魂来说是无用的,只对活人有用,那几只野鬼拿了也毫无益处。
如此一来,就只能是那个算命瞎子捣的鬼,哼!
昨天夜里她就该收拾了这老王八蛋,现在她虽用灵力吊住了那孩子的一口气,可若是没有及时找回他的精魄,也撑不过今夜。
云珂指尖燃起黄符,不过一盏茶的功夫,脚尖就轻盈的落在了清风观。
这庙观倒是建得好,楠木红墙,周边的台阶、草木、香炉,错落有致,看得出主人是花了点心思仔细格局布置的,平日里也是精心维护修缮的,看着匾额上金粉滚烫的三个字——清风观。
云珂眼眸微眯,心下恶寒:真是个不要脸的贱人,沽名钓誉,就会欺负一些老弱妇孺,做出如此伤天害理之事,还好意思把清风二字往自己身上套,什么鬼清风观,姑祖母瞧着这就是个黑风寨!!!
云珂抬手就将那匾额砸了个稀巴烂,顷刻之间化作了一堆废柴,散落在台阶之上,抬步走进小庙。
庙里却空空荡荡的,连半个人影都没有,云珂走进禅院,发现了有一扇红木门,被那瞎子贴了黄符,布下了灵符咒,云珂随手用鬼火一烧,抬脚就将那红色小门给踹开了。
原来这是间书房,书架上倒是不仅没落灰,还摆了许多书籍,桌上的笔墨纸砚也是一应俱全,只是这屋子里大大小小的炼丹炉少说得有二三十个了。
云珂翻了个白眼,抬腿就将那些鬼炉子踹翻在地,怎么,修为不够,炉子来凑?
云珂随手从书架上抽出两本翻看,指尖轻轻敲击书页:哼!果然是个心术不正的张瞎子,就连看的书也都是些奇技淫巧,这些书上记载的都是些上不得台面,阴人的法子。
原来这个瞎眼道士平生就喜好炼金丹,写青词。
云珂捡起了几张老道写的青词,眉间骤然拧成一团,手臂上的鸡皮疙瘩都起了一层:“我去,这写的都是什么玩意儿?好恶心啊。”
云珂的脸色难看的要命,被恶心的不行,辞藻华丽空洞,字词之间溢出来的那股酸馊味真是够让她恶心的,云珂摇了摇头,顺手一丢,将那老道写的青词扔得老远。
暗叹这张瞎子真够可笑的,竟然想要长生不老,活成一个千年老王八蛋。
按照这老王八蛋的丹炉记载,今年他已经一百五十八岁了,这老东西抽人精魄,加之山间草木精华炼制丹药,延长自身的寿命,又因这本就是逆天改命的法子,所以损耗极大,旁人十年的阳寿也只能换他自己多活一年。
这张瞎子能活到如今这个寿数,天知道他手里头沾了多少人的命才苟延活到今日!!!
云珂心中一凛,唇角冷笑:“真是庙小妖风大啊,笑里藏刀的黑瞎子,今日本姑娘不打死你,老天都看不过眼!”
云珂将堂前站立的石像砸了个稀巴烂,将丹炉全部炸烂,那些珍贵的山间草木倒是没舍得烧。
云珂察觉到了窗子下面的动静,抬手燃起了绿幽幽的鬼火,唇角勾起:“你是自己出来呢,还是我打的你滚出来呢?”
一瘸一拐的小鬼咕噜一声滚了出来,抬起的小脸挂着讨好卖乖的笑:“云姑娘,真巧啊!”
云珂翻手收回鬼火,下巴微扬:“这个老道是个什么来头,把你知道的一五一十的都说出来。'”
十四年前,灵台县官邸。
“啪嗒——”
茶盏与木质案台撞击发生了不小的动静。
徐光磊面色铁青:“夏大人,您是探花郎出身,我只是个举人出身,论学识,您比我懂得多,做学问更比我强百倍。奉劝您一句,同样在朝为官,还望大人再三斟酌,和光同尘。”
说罢,徐光磊鼻尖轻哼,拂袖而去。
夏语冷冷地看着那一抹冷漠的背影,愤怒的情绪在他胸腔乱窜。
“爹爹,爹爹——”
夏语的衣角被轻轻扯动,一声稚嫩的呼喊声将他拉回了现实的黑夜。
夏澈圆润稚嫩的小脸,染上了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忧愁:“爹爹,阮先生曾教过孩儿一个道理,情不立事,放任个人的情绪,想要办的事总归是办不成的,阮先生也曾劝诫过爹爹谨慎行事,切勿将自己看得过重了。”
夏语稍稍一愣,摸了摸儿子稚嫩的肩膀,他的儿子天资聪颖,四岁就启蒙了,早晚用功,不曾耽误过一日,别人都羡慕他有个这样聪颖上进的儿子,他自己也觉得很欣慰,可是作为父亲,在内心的深处,他却品尝到了一丝难过和惋惜。
过于早慧的孩子,会缩短他们天真烂漫、无忧无虑的孩童岁月,这是在今后几十年漫长坎坷的人生中都不会再有的。
夏语牵着儿子的手为他洗漱,在烛光之下翻开《左传》低声诵读,哄着孩子慢慢睡觉,听着夏夜耳畔的蝉鸣,他的内心却久久不能平复。
夏语出身于小官吏之家,受到了良好的教育。从小十分聪明,悟性极高,12岁考中秀才,20岁中举,23岁高中探花郎,他的父亲得知此事激动万分,怀揣着极度的喜悦,自己一生也就混了个八品小官,儿子竟然这么有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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息。算是祖坟冒青烟、赚大发了。
原本直接就进了翰林院,可板凳儿还没坐热呢,父亲去世了,要守孝三年,官场上还没混个脸熟呢,这一回家就晾了三年,算是流年不利了。
重返朝堂,出于年轻的热血、过度的理想化,他直言上书弹劾官场小人,为此付出了惨痛的代价,遭受牢狱之灾。
在狱中传来妻子突然病逝的噩耗,家中只留下了一个八岁的儿子,真是应了那句,上有七十老母,下有吃奶的孩子,寒窗苦读二十多年,到如今前程尽毁、家破人亡,最终被贬到灵台山。
所谓穷山恶水出刁民,大案要案频发,夏语上任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处理堆积如山的积案。
亲切的部下笑脸相迎,前呼后拥,他惊奇的发现所有的官员都是按时报到的,却只一心一意磨洋工、不肯出力。
背地里去搞非暴力不合作,推三阻四,终其所有的行为,其实就只有一个目的——将夏语赶走。
没有同僚的帮助,没有好友的扶持,在孤灯下艰难的工作,地头蛇们跌破了眼镜,这位探花郎刚一上任,下令逮捕了几个衙门的官员,罪名是贪污受贿,就以他们那些狗屁倒灶的烂底,这类证据实在是不难找。
于是他们紧密的权力被分散,案底恶劣的也被砸了饭碗,这个时候他们清晰地意识到了,在这个文弱书生的身体里蕴藏着极其可怕的力量。
可这个地方向来民风彪悍,通俗点说就是不读书、敢闹事,靠山吃山、靠水吃水,不吃白不吃,吃了也白吃,许多小银窑纷纷开张。四处刨坑挖洞,勾结地方黑社会,称霸一方,鱼肉百姓,官匪勾结,蛇鼠一窝。
年少得志的探花郎,是宁为玉碎的君子,是无法摧眉折腰事权贵的良臣,他近乎固执的坚信只要遵守圣人的教诲,遵循礼义廉耻,必可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这似乎是符合一个读书人的标准,可终究不符合在权衡利弊,刀光剑影的官场上的求生之道。
所以夏语的同僚们没有相同的道德觉悟,也不打算培养类似的品德水准。这些人只在乎自己的利益得失,至于圣贤所教诲的理想道德,原则底线,国家百姓,黎明苍生,在他们看来更是一文不值。
残酷的现状再一次给了年轻的探花郎,一次沉重的打击,沉重到为此付出了生命的代价,
夏语愤怒的以雷厉风行的手段进行打压,可赶狗入穷巷,历来都不是上策之选,可是当情绪冲上了大脑,反应过来的时候,一切都已经晚了。
他错了,错得非常离谱,他犯了众怒,官员土匪文的武的都搞不过他,剑走偏锋之下,竟然找了个江湖上的算命半仙,给他来玩阴阳玄学,他们召集怨灵作乱,残害百姓,煽动民众,口口声声说夏语为官不仁,德不配位,惹来天罚。
几个带头闹事的,其实也就是收了钱的地痞无赖。到处散播怪力乱神的谣言。为了证实这些谣言的可信度,这个被请来的张半仙,特意找了些鬼魅来作乱,不仅如此,他还在村头的井口里下毒,以此进一步激化当地百姓心中的愤怒。
此时的探花郎焦头烂额,情急无奈之下,给自己昔日的好友都送去了求救的书信,其中就包括和自己有过莫逆之交的——阮游。
阮游得知好友遭遇此事,心中愤慨,立刻书信给了金玉奴,希望她能前去医治当地的百姓,顺道也提到了张半仙,张瞎子的事情。
金玉奴本就是医者,自小又立下了神农之志,在川蜀收到书信细细查看之后,收进了衣袖,当即就决定启程前往灵台山。
云珂收回了手中的鬼火,脸色微沉,心下暗道:难怪当年阿姐没有回南诏,原来是绕路来了这个山沟子里。
可后来又发生了什么呢,为什么这么多年了,阿姐就犹如人间蒸发了一般,没有半分踪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