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前陈似锦 > 38. 第 38 章
    章泽跟约陈牧州约在楼下的咖啡馆见面。

    他来的时候,店里正在播放电影《爱乐之城》的配乐,章泽醉醺醺的,倚着沙发捧着本书看得十分入神。陈牧州坐到他对面,瞟一眼封面,是黑塞的书。“这么晚叫我出来干什么?”

    章泽斜觑他一眼,手上慢悠悠翻过去一页。“叫你来探讨人生。”

    “我看你病得不轻。”

    “去你大爷的。”

    章泽把书搁在一旁,求索般的眼神看向远方:“我跟你说过吗?我最开始的志向是当个作家。”

    怎么没说过?他的观察能力和共情能力确实敏锐。陈牧州想,这人一到了夜里就容易审视人生,尤其是在醉酒后的夜里。他把书拿起来,看见封底的推荐语——对每个人而言,真正的职责只有一个:找到自我。

    “现在弃医从文也来得及。”

    章泽打了个长长的酒嗝,转头看向他,“帮我买杯冰美式清醒一下。”

    “你确定夜里不想睡了?”

    “反正也睡不着,买吧。”

    陈牧州放下书,起身去前台,把买来的咖啡放到他手边,问:“又有病人死了?”

    “不死才不正常,毕竟是肿瘤内科。”章泽表情颓唐的叹口气,“唉,内耗的人干不了医生这一行。看着有人进来,有人出去,有人再也出不去,有人出去了再也回不来……你知道我这心里到底是个什么滋味吗?我感觉自己失去了热爱生活的能力,只能从文学中寻求解决痛苦的方法。”

    “谁绑着你的腿不让你辞职了吗?”

    章泽对他嗤之以鼻,挥着手掌指点江山。“好不容易考上的重点大学,当的是一辈子都不用发愁失业的医生,全家都指望着我光宗耀祖呢,怎么停得下来?你以为我是你,说转行就转行啊?”

    陈牧州突然笑了笑,不知怎么的,看起来就很凄凉。“我要是有选择就好了。”

    “人到三十,活的还不如一条狗。对于人生这本烂账,好像明白了点,又好像一点都不明白。房子车子票子,老子啥也没有。说是三十而立,立住的好像只有清晨醒来时的生|殖|器,其他都是软的。”

    陈牧州跟着一起苦笑。

    “你比我强多了,最起码狗屋和狗粮是有了。”

    “还有别的话要说吗?我还有一堆工作没处理呢。”

    忧伤的氛围被打断,章泽气得骂他:“你这个没有感情的工作机器,就没有想休息的时候吗?”他望着好友的脸,笼统的说了一句:“今晚跟小梁一起吃饭了,跟彭教授一块。”

    陈牧州嘴角紧绷,情绪压抑,半天才回一句,“跟我说这个干什么?”

    章泽有点愣神,心想这是什么意思,前两天不还为了她发疯吗?怎么现在看起来又是一副要彻底放手的态度了,谁又刺激他了?

    “鹏举病成这样,你没想过她是因为不想给你增添负担才提分手的吗?毕竟那时候,你家里的情况确实不大好。”

    “想过。”

    陈牧州的回答太理所当然了,让章泽有点意外。或许这些年来,他早就把两人之所以会分开的理由翻来覆去的想过很多遍,埋怨过,失望过,惋惜过,也为她开脱过,无数次。

    章泽这样想着,讷讷开口,“所以呢,结果是什么?”

    陈牧州神色坚毅的看他一眼,又垂眸:“结果就是没有任何结果。”

    “什么意思?”

    他毫无波澜的说:“庄毅跟她求婚了。”

    “我操。”章泽骂了出来,该怎么劝呢,这次应该是板上钉钉了吧,“小梁怎么说,同意了吗?”

    他看起来有点烦躁,放又放不下,好也好不起来,自己跟自己较劲。“不知道,我也没那个资格问。她找彭教授干什么?”

    “问鹏举的病情呗,会不会有恶化的可能啊?当时是谁给他做的手术?用的什么药之类的。那时她还是个学生,她爸爸好像什么都没告诉过她。”

    他脸色沉重的“嗯”了一声,又问:“彭教授怎么说?”

    “还能怎么说,推得一干二净呗。当年确实不是他主刀的,至于那时候谁做的手术,怎么活下来的,都不知道。”章泽啧啧叹气,“梁院长出了事,谁也不愿意跟他们姐弟俩有太多来往。大家锦上添花容易,雪中送炭难,要不怎么说墙倒众人推呢。”

    世事凉薄,那也是人之常情。

    章泽打量着他一忽白一忽黄的脸色,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多心,有点怀疑地问:“你……是不是知道点什么我们都不知道的事?”

    陈牧州脸色一变,立即否认。他惦记着自己没完成的工作,起身准备走了,“你确实该去当个作家。”

    “靠,我话还没说完呢。”刚准备抽丝剥茧的章泽大声骂他,“就你心里能盛下这么多事,什么都不说,早晚憋死你!”

    陈牧州头也没回的冲他摇了摇手出去了。

    *

    几天后,因为要去参加一个临床试验项目进展的推进会,梁似锦得去外地出差几天。

    本来那时已经是周四了,想着即将到来的周五晚上,她的心里还毛绒绒的泛着欢喜,但一接到肖菡的电话立即就阴云密布了。因为知道她的脾气,也无异于在自己本来就困蹇的情况下再雪上加霜,便试探性地问,“去几天呢?”

    “三天左右。”

    梁似锦算了算鹏举复检的时间,回来倒也来得及一起去,只是突然离开他几天,难免放心不下。人就是这样不懂得珍惜,好比从前忽略的一些事情,不上心的时候稀里糊涂的就过去了,开始上心之后却时时刻刻都要牵挂着。

    肖菡在等她的回答,不紧不松的拉锯着,像是一场蓄谋已久的考验。“时间上怎么样?”

    “可以,没问题的。”

    那边心情愉悦的挂断电话。

    从安城坐飞机落地平城,会议承办方安排大巴车接送。因为公司还有一堆工作要处理,所以这次出差肖菡没来,让秦雯和李曰钊来参加。入住酒店后得知各家医院的工作人员基本已经过来了,而陈牧州要晚上才到。

    秦雯入职后第一次出公差,身上没什么紧要的工作任务,出来一趟无异于旅游度假。因此一安顿好就想去逛街,约梁似锦一块,她却因为还要准备明天的会议材料给婉拒了。

    “都需要准备什么啊?很重要吗?”出门后,秦雯跟李曰钊吐槽,“好像离了她世界都不转了似的。”

    李曰钊不能理解,女人之间的友谊就这么脆弱吗?说翻脸就翻脸。“你前几天不还说这姐姐很好吗?难道不顺着你的意思来她就不好了?”

    秦雯被他说得脸上讪讪的,心里却想没错啊,好像真是这样。

    当天晚上都十一点多了,梁似锦听见隔壁房间开锁的声音,她想大概是陈牧州来了吧,手机又连续震动,庄毅发来的信息已经累积到第十条了,而她一次都没回复过。

    【梁似锦,你是真下定决心要装死到底了是吧?】

    【那好,最好你明天也别见我。】

    【到底跟不跟我结婚?】

    她皱着眉头把手机扔到一边,掀起被子盖住了自己的脸。

    *

    果然第二天在酒店吃早餐时就见到了庄毅,梁似锦认命的笑,此次会议就像盖一栋楼盖到中期,施工单位和开发商要一起坐下来开个会,看看材料够不够,施工过程中出现哪些问题得一块协调下,而庄毅就是负责同尘新研发的106号管线临床试验的其中一位包工头,整个前期想避开谁也避不开他。

    她早早去了会议室,那时“开发商老板”陈牧州已经到了,会场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他还是一如既往的英俊,穿一身西装,沉着稳重的气质比脸更突出,冷冷淡淡的坐那儿,什么都不干都勾人。

    梁似锦看见他就气得慌,总觉得自己被撩了可又没什么下文,让人心里空落落的怪介意的。

    陈牧州看着她不善的脸色,问:“昨晚没休息好吗?”

    “很好。”

    “你——”

    梁似锦抬头看他,陈牧州避开视线,换了个别的问题:“家里还好吗?鹏举怎么样?”

    “还是老样子。”

    “那就好。”他其实是想问问她有没有答应庄毅的求婚,可眼下因为牵扯到临床试验的合作,局面变得有点复杂——她是公司法律层面把关的人,要是成了被审核方的女朋友或妻子,就算自己相信她不会泄露公司机密,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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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心人总会乱作文章。

    因为不确定性太大,陈牧州拿不准到底是该提醒她跟庄毅保持距离,还是直接让她退出项目组。

    梁似锦等不来自己想要的答案,索性自己开口问了,“你对我,不感到抱歉吗?”

    “什么意思。”

    “莫名其妙的亲我,现在又莫名其妙的冷落我,你到底什么意思?”

    陈牧州沉默了一瞬,没想到自己想要的答案竟这么容易就现出点端倪,他抬头看她,目光很静,带一点期冀。“你希望我怎么做?”

    “笑话,我说你就会做吗?”

    “会。”他那么专注的看着她,声音也变得柔和多了。“说说看。”

    梁似锦的心情仿佛从低往高画了个抛物线,心跳骤然快了起来。

    她刚要开口,会议室的门却再度被推开,其他参会人员陆续入场。梁似锦及时闭嘴,和陈牧州默契地各自低下头,单手翻动着自己面前的材料。

    庄毅是最后一个进来的,他穿着白衬衣,领带系得板板正正,外面套件白大褂,胸前的名牌反射着太阳光,亮得刺眼。

    同尘的人和各个分中心的人分据长桌两侧,梁似锦坐在陈牧州这一边,与对面的庄毅看起来就像两个敌对阵营。

    会议开始,各家分中心负责人依次汇报了一下工作。轮到庄毅时,他站在屏幕中间,身后大屏上投出来一页PPT,上面用醒目的红色标注着,几个大字十分突出,“入组进度滞后28%,筛选标准各家医院不统一,已连续两月未达预期。”

    庄毅的目光看向陈牧州,看起来更像是挑衅,“陈总,按照目前的入组进度,试验期起码要推后四个月,作为海源医院的主要负责人,我有责任提醒您,这样的偏差,最后很有可能导致药品审批的进度。”

    他的目光掠过陈牧州,在梁似锦身上停了一瞬,哪怕就这么几秒钟,她也感觉到了怪罪。

    闹别扭直接闹到别人的职场来,他到底把自己当什么?

    秦雯和李曰钊上不了桌,两人作为工作人员坐在后排角落里。秦雯小声问他:“什么叫入组进度啊?”

    李曰钊给她解释,“临床试验需要招募足够的志愿者才能进行,比如说某个月定下的目标是100人,滞后28%就是才招了72个人呗。”

    秦雯猛点头,“明白了,可他们推进不力,跟咱们有什么关系啊?”

    “说白了,就是想跟陈总再要钱呗。”

    陈牧州只负责关键问题的拍板和决策,这种问题一般都交给下属去应对,因此他并未多言。

    公司管临床的总监正要开口解释,梁似锦突然按住了桌子上的文件,她的声音不大,却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过去。

    “庄医生,您说筛选标准各家医院不统一,具体表现在哪些方面,有实例吗?”

    “前期贵司在培训中明确要求了入排标准,为什么各家分中心仍然各行其是?尤其是安大附属医院月山分院竟可以自降标准,这难道这不是差异化对待吗?”

    庄毅把手中的翻页笔横搁在会议桌上,双手撑住桌面,一双眼睛狠狠盯住了她,“你问实例?过去一个月,月山分院收了七个病人,其中三个人的基本情况跟试验方案要求的条件有出入。”

    秦雯赶忙又悄声问,“什么叫筛选标准不统一?”

    “就是——每个临床试验都有入选标准,就像游乐园规定身高一米二以下免票,有些游玩项目严禁高血压和心脏病患者参与。而临床试验更复杂点,有些医院规定血压150以下可以参与,有些医院要求必须140以下,标准不一样,数据就不一样,最后结果拿上去,药监局不认可的。”

    “嗯嗯,懂了。”秦雯看着梁似锦,心想好难啊,这可怎么回答?她都替她愁得慌。

    梁似锦从文件夹中抽出一沓表格,是本次参加临床试验所有人员的基本信息。她从中找出月山分院七个人的表格,道:“请会务人员帮我把它投到大屏上。”

    李曰钊和秦雯连忙起身按她的要求操作。

    庄毅脸色铁青的看着她,心想从小长起来的情分也抵不过一个在路上碰见的野男人!关键她还打定主意要为了这个野男人跟自己作对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