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一点都不了解我。”梁似锦犹嫌这句话不能表达自己心里的悲愤,又加重了语气道:“你根本都不知道我在想什么。”
仿佛被泡湿了的毛巾堵住了口鼻,陈牧州呼吸不畅,冷声道:“是吗?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梁似锦震惊的看着他,一偏头,泪水从她脸上滑落,亮晶晶的,像流星坠落大地。她扔下自己的书包,突然迈步跨进喷泉池子里。
北方十二月的冬夜,气温已经降至零下。
本来喷泉早就关停了,但为了配合元旦假期前一支知名乐队的校园巡演,最近这一周每晚六点到九点,工作人员都会开机调试,并把温度控制在冰点以上。纵使如此,水淋在身上,依然像刀子一样凛冽。
梁似锦蹚过冰水,抹去软弱的泪水,捡起自己精心准备的礼物。
陈牧州紧跟着跳进去,喷洒的水柱锥子一样扎在身上,他想拉她出去,梁似锦赌气推开。
等两人从喷泉池子里出来,她把浸透了的包装盒狠狠扔到他身上,哑声道:“送你的。分手礼物!”
精挑细选的玻璃包装纸已经像片汤一样软塌,里面露出礼物的一角,是某个价格不菲的知名男士腕表品牌。暑假过后,她一直在给一个艺考生辅导钢琴乐理,现在总算明白她为什么要在繁重的课业之余还要勉力打工了。
陈牧州心里一痛,抽出贺卡,她写下的字迹虽被水洇湿却清晰可辨,“时间会给你想要的一切,我们一起去终点。生日快乐。”
生活疲乏,他的双肩上担负着这个年纪无法应对自如的重量。偶尔也会怀疑起自己所坚信的未来,未来真的会变好吗?他真的能变成自己想象中的样子吗?他能给她像现在这样的生活吗?日子如此无望,只有她从不怀疑,死心塌地。
巨大的酸楚沿着鼻腔涌上眼眶,陈牧州大步追上来,从背后紧紧抱住了她。“对不起,对不起……”
他的脸埋在她颈间,有泪滚进脖子,烫伤了她的心。
“病人死了,因为你无能为力,当然会害怕。你可以说,你需要我。你也可以说,对不起让你等了这么久。或者你什么都不用说,就让我抱抱你——而不是我等了六个小时,好像只是为了让你来检查我的功课。你竟然还说……”
她带着哭腔,气愤把后面的话说完,“后悔跟我在一起。”
陈牧州抱紧她,心疼的无以复加,“是我的错。以后再也不敢了。我以后——”他想了半天,突然憋出来一句,“永不叛党。”
“有毛病。”梁似锦在他怀里又哭又笑。
*
售楼处一体式饮水机那里细细的水流声不断,杯子早就注满了,迸出来的热水敲在陈牧州手背上,烫出来一个又一个红印子。他却浑然不觉。
郑靖仪突然尖叫一声,急匆匆走过来,帮他按下关停键。
“没事吧?”她抬起他的手仔细察看。
“没事。”他把杯子递给她,顺势移开了自己的手。
“你在想什么?”
“没什么,我走神了。”
郑靖仪习惯了他的寡言,这次来售楼处,她只当是来看婚房,心想离市中心那么远,以后结了婚通勤都是问题。虽然仍是怀疑他无端受伤的举动,但此刻有更重要的事要问:“干嘛要把房子买在这儿啊?”
他不咸不淡说了句,“从前老房子就在这,老人应该会喜欢。”
郑靖仪这才明白,原来房子是打算买给他妈妈的。她从小家庭条件优渥,也不是个斤斤计较的人,陈牧州本来就在市中心有房子,住在那里其实更合自己心意。想虽然是这么想,也理解他对母亲的感情,但情绪上还是会觉得失落,以后结婚还有多少事,又哪样不花钱?这也是一笔不小的开销呢。
“也不一定非要买在这儿吧。”郑靖仪道:“我们学校的老师也有买小别墅的,那块楼盘离着市区近,也没这么贵。”
陈牧州嗯了一声,解释道:“只是过来看一下,行不行都是两说。我是觉得她大概不想离我爸爸那么远。”
郑靖仪多心问:“是阿姨相中的吗?”
“不是。”他察觉到售楼处前门的动静,淡淡看一眼,心不在焉的说:“提前说了,她肯定不愿意。”
原来只是他自己的想法。郑靖仪心里又觉得不是滋味,心想他是不是心里太向着自己的妈妈了?婚后会不会为了迁就她的意见而忽视自己呢?
陈牧州哪里知道她会想那么多,也不过是临时起意,连八字都还没一撇的事呢。
郑靖仪也觉得自己想得多,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只见差不多年纪的两个男人带着个女人推门走出去,其中一个潇洒倜傥的男人看着十分眼熟,她忘了到底是在哪里见过。
“是你的朋友吗?”
他敛下眼眸,道:“不是,走吧。”
郑靖仪跟着他一起出了门。
主干道两侧的樱花开了,夜色下,柔美花瓣打着旋儿往下落。在离停车场还有一段距离的时候,看着像是情侣模样的一男一女进了一辆小车,另外那个个头很高的男人自己先开车走了。
陈牧州也走过去启动了车子,路上郑靖仪说起学校的事情,他会应和两句。
从梅村回市里就只有一条穿越整个街区的内部路,拐出去才能上外环,那样开起来就快了。
郑靖仪坐在副驾驶座上,红灯开始读秒,她开了窗户,欣赏着窗外的夜樱。略一转头,又看见个再面熟不过的女人。
梁似锦一改往日成熟又职业的装束,身上松松套了件灰粉色长款羊毛开衫,头发低低挽着,像是被人着急叫出来的样子。此刻她站在路边的台阶上,大约是怕冷,衣裳的前襟被叠拢起来,她抱紧了双臂,脸上的表情微微带着点不耐烦。
好像只是俏生生的站在那里,周边的风景就已经被她衬得生动又耀眼。郑靖仪心里大乱,又不能不怀疑,她为什么会住在这里呢?距离他妈妈这么近?天底下竟真有这样巧合的事吗?
路边停了辆沃尔沃,站在她身边的英俊男人就是刚才在售楼处遇见的那个。只见他手里捧了一大束花,不甚在意的说:“我去看房子了,人家送的。没处扔,拿来给你。”
郑靖仪忍不住要笑,心想哪有这样的事啊,鲜花的颜色明明是精心搭配过的,什么售楼处舍得送那么贵的一大捧花?明明就是特意买来送给她。
可梁似锦并不领情,“你有意思吗?大半夜的叫我出来,就为了一束你不想要的花?”
“你不喜欢,就帮我送给姨妈。”
梁似锦真想掉头就走,“我们要这个干什么?家里都没地方放。”
“早就说让你搬家,搬家!这么个破地方你到底是怎么住下来的?”
还不是因为囊中羞涩。不过最近姨妈一直喊腰疼,鹏举的身体状况也不便总是爬楼,她确实已经在找中介了。
“你既然知道,就别再给我找麻烦了。”
庄毅把花强行塞到她怀里,看过去的眼神宠溺极了,“随便你,扔了也行。”
真是有钱没处花,还要上她这来找存在感。梁似锦压着火问:“还有事吗?没事我要进去了。”
“等一等。”庄毅连忙拽住她的胳膊,拇指上下滑动着,一双似笑非笑的桃花眼心无旁骛的定在她脸上,舍不得就这样跟她分开。
梁似锦见他的手要往自己头上放,连忙挡了一下,防备问:“干什么?”
庄毅从她头发上摘了朵樱花瓣下来,举到眼前问,“奇怪吧?花瓣竟然是心形的。你说我这心,是不是也跑到树上成精了?”
“有毛病。”
“……你这就快挨揍了。”他伸手捏了下她的脸颊,这么一碰,想要吻她的冲动更强烈了。
男人的脸压下来,堪堪就要碰上,梁似锦偏头躲开。
庄毅捏着她的肩膀,一颗心都快给揉碎了,看来还是不愿意,可也不像以前那么排斥,这算不算是件好事。他很快就调整好脸上的表情,吊儿郎当的绕回驾驶室,朝她挥了挥手道:“外面冷,快进去吧。”
她抱着束花,目送车子离开,两个人都成了别人眼里的风景。
交通信号灯由红变绿,陈牧州踩下油门,好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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并没有把这一幕放进眼里。
郑靖仪盯着他紧绷的下颚,脸上的笑意昭然若揭,“我就说怎么看着那男人眼熟,原来是上次同学聚会时见过,你还记得吗?”
他声线低沉的答,“是的。”
郑靖仪终于知道他为什么会被热水烫了,原来连见个跟她有关系的人,他反应都那么大。
“这人叫什么名字,跟梁律师又是什么关系呢?”
“庄毅。青梅竹马。”
“怪不得,他一定很爱她,每一个小动作里都带着甜。对了,我记得上次见面时,他说他们快结婚了,有这回事吧?”
陈牧州不想引战,尽量表现平淡。“应该是。”
郑靖仪察觉到他对这个话题的抵触和抗拒,心里得意,却还要死命戳他肺管子。“喂,我问你啊,你是因为知道梁律师住在这附近,所以才打算把房子买在这里的吗?”
他皱了下眉头,眼神怪异地望向她,“你怎么会这么想?”
郑靖仪听若惘闻的掠过他的不悦,只顾着表达自己想表达的。“梁似锦从前就这么受欢迎吗?也是,毕竟她长得那么好看。你们谁追的谁啊?庄毅是不是也追过她?是你赢了吗?”
陈牧州的脸色变得越来越阴沉。
郑靖仪带着种胜利的快感,变成了一个完全不会看脸色的人,“你这么闷,你们到底是怎么谈情说爱的?”
他转头看她,眼神冷漠,像在打量一个陌生人。“你真想听我说?”
郑靖仪深吸一口气,仍是那副浅浅笑着的样子,“说说呗。你们……肯定上过床吧?谁主动的?”
陈牧州握紧了方向盘,手背上青筋贲起,他突然叫她的名字,“靖仪。”
“怎么?”
他突然也笑了,那寒冷的笑意像绕满黑色铁栅的藤蔓叶子,冰凉无情的朝她伸展过来。
郑靖仪心里颤了一下,知道惹他生气了,自己的愤怒突然就没了底气。“到底怎么了?”
陈牧州用一双毫无温度的眼睛望向她,与其说是质问不如说是在确认。“你真的爱我吗?”
“你——为什么这么问?”
陈牧州转过头,眼神看向远方,淡静的说:“没什么。只是曾经被人爱过,好像不是现在这样。”
没有人不会用恶毒的语言伤人,只是有人碍于情面轻易不肯说出来而已。
郑靖仪像是乍然从明亮跌入深渊的人,在惶惶失重的无限下坠中,她讷讷开口,却说不出完整的句子:“你——你……”
路灯的余光照进车厢,他沉稳静默的侧脸隐在明暗交替的光影世界里,看起来是如此的遥远而难以靠近。
这一场感情,如同一场旷日持久的地震,慌乱,狼狈,让人多么不甘。
郑靖仪呼吸困难的别过脸,再也无法跟他待在同一个空间里,声音颤抖道:“我、我要跟你分手!这样的日子,我真是连一天都过不下去了!”
—
那天晚上,陈牧州和梁似锦没有回宿舍。
她的衣服湿寒,青白着脸,密长的睫毛上挂着一层白霜,像只纸糊的女鬼。陈牧州也好不到哪儿去,怕她感冒,又想找个有热水的地方冲去一身寒气,只好在学校附近的宾馆里开了间房。
进去后,两人红着脸,像煮熟的虾子一样慢吞吞交了身份证,前台的阿姨司空见惯的递了张门禁卡过来,眼皮都没抬,“一张就够了吧。”
“……够。”
房门“滴”一声被打开,梁似锦不敢看他,闪身躲进浴室。陈牧州心神不宁的坐在书桌前的凳子上,看着浴室里亮起来的朦胧灯光,心脏好像缩成一粒沙,越来越渺小,越来越不属于自己。
他觉得透不过气,起身开窗,外面竟飘起了雪花。
密集的雪,纸片似的落下,眼前的枯枝上已经铺了一层。他久久注视着外面,眼神放空,一时间又变的很静。
冷风吹透了身体,他像是突然才意识到屋里的暖气正在逐渐流失,怕她出来觉得冷,便赶忙关上窗,拉紧了窗帘。
浴室里的水声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