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溜爬上马车的雪雁就见自家姑娘一会儿摆弄坐垫和靠枕,一会儿又研究小几上的果碟,说着瓜果香最好。
马车的空间不大,摆弄一通后顿感无聊的黛玉托腮回头,就见雪雁满脸不解,“怎么了?”
雪雁问出心中疑惑,“姑娘不是说要好好学,夫人都说要教,之前……”
同大爷说好要一早送他,姑娘起不来也作罢过好几回,今儿怎么就非要去接不可。
黛玉显然也想到此处,为自己发声,“我已经是马上四岁的大孩子了,说到要做到。”她伸出左手,收回大拇指,余下四指在雪雁眼前晃晃。
“今儿去了,也可以再熟悉一下。”说着,黛玉缩回无名指和小指,“这叫一举双得!”
“姑娘说得有理。”雪雁捧过场,歪头问:“可是,咱们之前不是都瞧过了?”
“你也说了那是之前呀。”黛玉一副语重心长的模样拍拍雪雁肩膀,“小雪雁啊,你要记得小心无大错。”
雪雁:……是这样用的吗?不管了,姑娘好厉害!
黛玉得意昂头。
嬷嬷见车进了宁荣街上的黑漆大门,强忍住笑意对黛玉道:“姑娘,到了。”
黛玉一下车,就见大舅母站在跟前,笑吟吟问道:“大舅母好。”随即张开双手。
邢郝云一把将她抱到怀里,掂了掂,略有些沉,估摸着将将能够到这个年纪小孩子的最低标准,笑意越发灿烂,“见着你啊,舅母哪哪都好。”
黛玉四下张望,惹得邢郝云好奇问:“玉儿在瞧什么?”
“我瞧瞧瑶瑶姐姐在不在。”黛玉收回目光,拍拍胸脯,笑道:“好在姐姐不在,不然凭舅母这番偏心话,我可没东西哄姐姐。”
这种或出于场面或出于一点真心的话太多,多到没人会想自家孩子听到会不会有一瞬不适。
偏偏小黛玉觉察到,还用玩笑的口吻说了出来。
邢郝云一颗心融化成蜜水,“我们小玉儿怎么如此贴心。”
这就贴心了?那她还能更贴心!
黛玉空出没抱脖子的手做小蒲扇,边扇风边问大舅母热不热,累不累。
眼馋了一个暑期没见到小黛玉的邢郝云被这两句话灌了无限精力,反倒怕热到怀里的小人儿,抬脚就想往安了冰扇盆的讲堂去。
那一处最凉爽。
黛玉连连摆手,“大舅母,不能打扰哥哥们上课。”她不热的。
“那去我办公的小花厅。”邢郝云脚步一顿换了方向,“玉儿可要瞧瞧考试题?”
黛玉大大的眼睛里是无声的谴责:……大舅母,你怎能徇私!
近来不少夫人或登门或旁敲侧击想要拿到考题,邢郝云半点不提自己之前挡回去,笑哄怀中小人儿,“玉儿瞧了说不定能考个第一。”
“不要。”黛玉一口回绝,仰头自信道:“我凭自己也可以哒。”
又怕伤了大舅母一番好意,指着院子说:“大舅母陪我转一圈,瞧瞧考场好不好?”
“刚考题不看,怎么考场就乐意瞧了?”
她能来看,旁人也可以来瞧,并非独她一个;考题不同,她若看了便是作弊,还如何一起考。
黛玉此时十分不放心这个被母亲评价行事别具一格的奇女子大舅母,“舅母是单同我一人说了考题,还是同许多人说过?”
邢郝云不过逗逗小孩儿,哪里会真把考题泄露出去。
若这点规矩都守不住,这幼儿园不办也罢。
黛玉点头赞一句,忽听有人唤她妹妹。
转身就见正厅门前站着哥哥与几个少年,黛玉粲然一笑,“哥哥。”抬脚就往前跑。
“慢些,慢些,小些摔着。”林焱见她跑得歪斜,赶忙上前将人抱住,“怎这样早就来了,热不热?”
“我怕哥哥瞧不见我,玉儿不热。”
得了满意答复,林焱这才对着走进的邢郝云行礼问好,黛玉窝在哥哥怀中乖巧挥手,“大舅母,过两日我再来。”
哪怕知道这个过两日便是考试日,邢郝云也乐得见牙不见眼。
待入学,她就能时时见了。
打过照顾的黛玉见哥哥抬脚欲走,忙扯住他袖子,小声道:“哥哥不与同窗道别吗?”
道别?
若非那位尊贵太子不乐意走,他何至于暑期都不能陪妹妹玩耍,还要来‘陪’太子读书受刑。
其他少年:你说历经几轮考试有资格陪太子一同听大儒讲课叫受刑?
但妹妹的话不能不听,不然小人儿回去还指不定要如何‘攻讦’他不友爱同窗。
林焱回身,“诸位,明日见。”
黛玉侧过身,弯了眉眼,对着一行人挥手,“诸位哥哥们,再见啊。”
站在正中的太子红景被这软软甜甜的哥哥和再见搅的心头一软,林焱真是好福气。
怪不得从前口不离妹妹,却从不肯轻易带来。
那张比林焱更精致清逸的容颜,若长开怕是风华绝代的年贵妃都比不过。
眼见几人要过来,林焱抱着妹妹越走越快。黛玉有些不解,听到糕点忙不迭催着哥哥快上马车。
红景听着软软的催促和林焱加速的步子,背在身后的手无意识的搓了两下。
这样的小人儿连他做梦都不敢想让母后给他生一个做妹妹。
林焱竟能拥有!
听着一叠声催促,红景想要上前的步子终是没迈出一寸,只是无声回了句,“小孩,再见。”
满心只有糕点的黛玉与哄妹妹吃糕点的林焱对此毫不知情。
七月二十六,天朗气清,文昌星当值,宜考试。
林府一大早就都动了起来,今儿是姑娘要去参加幼儿园考试的日子。
门房小厮换了靛蓝色的新衣,寓意替姑娘讨个好彩头,雪雁更是从昨儿就拉着院中嬷嬷、姐姐们换了红色新衣。
不必上课的林焱早早起了床,直奔妹妹院中。
黛玉一睁眼,就瞧见自家娘亲和哥哥分站两头,起身就往贾敏怀里扑,“娘亲,哥哥。”
嘴里喊着人,眼神不住往外瞧,“爹爹呢,怎不见人?”
贾敏一颗心又酸又涩,嗔一句宝贝女儿只寻爹,听了好一会软软的撒娇才道:“你爹爹今儿要参加朝会,天不亮就走了。”
“爹爹的正事要紧。”小黛玉虽如此说,嘴上已经能挂油瓶了。
这可是她第一次考试,爹爹昨儿就回的晚,今儿还什么话都没留。
她还是不是爹爹最爱的崽了?
林焱见不得妹妹不高兴,接过黛玉边给她套水红色对襟绣银丝祥云小褂边道:“爹爹给你留了信,还说只要考得好,书房那个芭蕉笔筒送你。”
那笔筒是爹爹的心头好,她求了两回都没得手。
今儿能以此做礼,爹爹果然还是最爱她,就原谅爹爹这一回好了。
黛玉眉眼一弯嚷着让嬷嬷快给她穿鞋,她要考个头名回来。
贾敏本欲打趣一句,见儿子在后面祈求,她就是个惹乖囡囡皱眉的后娘?
到底是乖宝幼儿园考试的大日子,贾敏也不愿俩小的多分心,起身吩咐嬷嬷将早膳摆到外面花厅。
用过早饭,静坐片刻,一家三口坐车前往荣国府东大院。
一早被叮嘱过的门房见了刻有林字的马车,忙不迭同早早在此等候的小鹊一块上前迎人。
小鹊嘴里说着今儿人多,自家太太不好出来接姑奶奶和表少爷、姑娘,还请勿怪。
贾敏知道今儿忙,直言不在意这些,又问可有什么她能帮忙的。
小鹊笑吟吟道过谢,又说有自家琏二奶奶和元春姑奶奶并几位女夫子,考场那边忙得过来。
贾敏余光瞥一眼站在身侧的星云,示意她去隔壁的荣禧堂。
今儿虽是自家宝贝闺女考试,但也算回娘家,贾敏舍不得错过女儿的重要时刻,只能让丫鬟婆子先去母亲贾母处告个罪,晚些再带一双儿女去瞧她老人家。
荣庆堂内歪在座椅中的贾母见了贾敏跟前大丫鬟笑道:“若非昨儿贪嘴,今儿我老婆子也该瞧瞧我家玉儿考试去。”
一旁宝玉早就听说姑妈家的表妹,奈何几次皆未见到,此刻听闻,忙道:“好祖宗,不若让我替您去瞧一遭罢。”
星云早知这位宝二爷是个爱吃丫鬟口上胭脂,又喜爱颜色漂亮之人。
之前夫人便不乐意带姑娘来,生怕被这位宝二爷缠上,若去了扰了姑娘考试的好心情怎生是好。
见贾母意动,星云忙道:“老太太真真好福气,有如此孝顺的小辈。只是如今东大院人数过多,冲撞了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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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爷如何好,不若一会儿等姑娘考完亲讲给您听。”
王夫人开口附和。
贾母知王夫人不想宝玉去,又想等玉儿入园,总有表兄妹相见的时候,摆手作罢。
宝玉嘴巴张合几次,终究没勇气再开口,人却死死黏在荣庆堂,说要给老祖宗解闷。
星云松了气,也不知这会儿开考没?
被惦记的黛玉甫一跨入垂花门,便听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喊。
“娘,我要娘,我不要考了……呜呜,我要回家……”
贾敏步子一顿,林焱小绕到妹妹跟前,一副护人架势。
黛玉见四下有人好奇却无人上前相劝,只主仆几个在中,小孩儿已哭红了脸,瞧着好不可怜。
黛玉晃晃贾敏的手,又摇摇哥哥林焱的手,“娘亲,哥哥,等我一会儿。”
不等两人回答,黛玉已到了哭嚷的小孩身前。
眼见来人,嬷嬷连忙道歉:“对不住,可是吵到……”
黛玉摇摇头,蹲下身子看向哭出鼻涕泡的小孩,“这是谁家的小姑娘哭得如此伤心?”
甜甜软软的童音让还在哭的小孩忍不住抬头,因泪水糊了眼睛、睫毛,看不真切。
黛玉见她能听进去,开口道:“我叫林黛玉,那是陪我一同来的娘亲和哥哥。”说着,转身指向贾敏与林焱。
小孩的目光跟着她看去,见了远处的妇人,嘴角又瘪了下去,“我,我要娘,我要爹,我要回家……”
黛玉本想借此转移小孩注意,之前对哥哥百试百灵,这会儿失效,她有些无措。
但黛玉可不是遇挫就退的性子。
黛玉制止要上前的哥哥,语气低了些,“哎,我爹爹是兰台寺中丞,一早就上朝去了。”
小孩眨眨眼,“我爹爹也去上朝了。”娘只让嬷嬷陪她来。
黛玉听她肯回答,凑近小声问:“你是不是也害怕考试啊?”
小孩刚听了太多不哭、一会儿考完就能回、姐儿听话的言论,此刻突然听到不同又戳到心坎里的话,小孩好半晌才点头。
“其实,我也怕。”黛玉又凑近一点,“不止我,我哥哥当初来考试也怕。”
小孩挂着泪珠又看向不远处的两人,隐约能瞧见年岁不大的那位小公子原地踱步。
黛玉见小孩止了哭,垂眸思考,声音越发轻柔,“其实怕考试没什么。你瞧我哥哥如今已读了两年。”
小孩来回瞧瞧,虽看不清楚,可声音如此好听的人,定不会说谎,随即重重点头。
这长得一瞧就精贵娇嫩的小姑娘三言两语竟哄住了自家小祖宗,嬷嬷喜得险要念佛,被黛玉一瞧,忙捂着嘴不敢出声。
黛玉重新看向面前小孩,“我刚刚告诉你我的名字了,你愿意告诉我你的姓名吗?”
“我叫蒋似鹏。”
黛玉轻呀一声,“北冥有鱼……化而为鸟,其名为鹏,真是个好名字。”
蒋似鹏眨眨眼,她没听过这句话。
黛玉解释道:“这是庄子的《逍遥游》中的,北冥有鱼……鹏之背,不知其几千里也……”
蒋似鹏不懂,可鹏能飞九万里的意向让她神往。
“这些也是哥哥同我说的。”黛玉循循善诱,“等咱们考过,入了学便能懂更多。你要不要同我一起听听我哥哥的考试经验?”
蒋似鹏眨了眨眼睛,“好。”
黛玉笑道:“去之前,还有一件事,你知道是什么吗?”
蒋似鹏摇摇头,“不知。”
“是要擦脸呦。”黛玉笑着看向一旁嬷嬷,“嬷嬷,帕子。”
蒋似鹏看着越来越近的手,白如玉瓷,不,最上好的玉也比不上。
她一把夺过帕子,“我,我自己来。”
“好。”
等蒋似鹏擦完泪,黛玉起身对着她伸出左手,掌心上是一颗用彩色油纸包裹的糖。
“蒋似鹏,想吃吗?”
没有哪个小孩不爱糖果,蒋似鹏点点头。
黛玉笑着握拳在蒋似鹏跟前晃晃,“等一会儿考完了,这颗糖就给你吃。”
自到门口就哭闹不安的蒋似鹏看着眼前的小仙女心里升起一点点期待。
考完她就有仙女给的糖果吃。
娘果然没骗她,这里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