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整,各队人站在校场中保持安静。高台上,几道人影出现,各家前辈依次落座。
为首的青衣女子上前一步,钱微歪头告诉易禾那是上青云的院长春雨简。
她神情温和,轻轻开口,声音却在整个校场回荡。
“诸位道友,感周天之浩荡,悟剑道之悠长。今朝八方来客云聚于此共赴剑会之约,剑之一道,明心见性,比武切磋,点到为止。愿诸位剑客展风华、守信礼。为保公平公正,此次剑会全程由玄门会推荐选举名士做观审,如对比赛有任何质疑可告知几位进行仲裁。”
被点到名字的几人依次站起来走到围栏前,台下的易禾踮脚望过去,其余几位前辈皆眼生,唯有一人她见了眼睛瞬间发光。
“大头菜山朝海苍。”
“启安夏氏夏益山。”
“风吟山庄谈无存。”
“青竹天潇赫雅。”
“——凌云宗陈乐。”
易禾激动地抓住司徒无忧的袖子,“小师叔!师兄是小师叔!他居然是今年的观审!”
司徒无忧:“看到了看到了!诶!师叔今天好神气啊。”
陈乐难得规矩穿着合制的红白窄袖袍站在几人中间,他寻了一圈望见易禾等人,冲他们眨了眨眼用口型比“小师叔厉害吗”,几人纷纷偷笑对他回做个鬼脸。坐在席上的姜维见此无奈摇了摇头,她身边身着药王谷服饰的女子直悄声打趣她。
夏益山旁身着雪落梅花白金袍的男子面带笑容缓步上前,司徒无忧觉得他眼熟,却又想不起来在哪见过。
男子从随行书童手里接过一个绣球状物品,缓缓开口道:“在下谈无存,莫大荣幸受邀做此次剑会的观审以及开幕人,承蒙厚爱感激不尽,在下必当竭尽全力辅助剑会顺利进行。长篇大论在下不多赘述了,我宣布,上青云第十一届剑会现在开始!”
说完,他将手中精致的淡紫铃兰坠绣球抛向空中,阳光下绣球迅速解体化作点点微光,似星河流淌。与此同时,校场四周出现几道白金光芒直冲天际,与绣球形成的微光融合闪烁,空中逐渐形成珍珠大小的光团。
青天白日下,天空中居然出现了夜晚才显色的烟火,炫彩瑰丽。从“十二真神观众生图”到“浮光百态画”,一颦一笑、一草一木皆活灵活现。栩栩如生的图案伴随着不知哪里传来的丝竹管弦乐在空中不断变化,最后踩着鼓点,从上青云开始每个参赛家族的家纹都在空中浮现。
“八瓣水莲纹,是漱玉西文氏啊,他家的家纹最漂亮了。”
“赤枫幽芷纹…我的天啊,逍遥派也派人来了?”
“皇甫家的纹显得更贵气了,不知道他家今年派了谁来…”
直到最后一个家族的图纹在空中浮现,百家家纹在光中流转最后纷纷飞至场上相应家旗中,旗帜按纹路流转渐渐发光,流光溢彩。
排山倒海的掌声、欢呼声在场内回荡。不知谁向空中扔了一把符纸,长风一吹猎猎作响,黄色符纸化作五彩光粒洒在人们肩头。光粒似雪似云,引得大家纷纷伸手去接。
易禾闪身躲避师兄的满捧光粒攻击,转头透过人群看向台上,小师叔已经离开了,各家前辈也都在往下走。仅剩朱红栏杆旁的二人居高临下俯瞰全场,谈无存偏头侧身与一人在交谈,他的身影将那人大半身体挡住了,符纸飘过耳畔被他随手拍掉。
还没等易禾看出那人是谁,一枚骰子闯入她的视线。
“小妹,回个神。”
潇恒懿的发丝在空中飞舞,系在发尾的骰子与光粒纠缠在一起,他眉眼带笑,扬了扬手里的板子,“我这有桩尚好的买卖,赏个脸听我讲讲?”
易禾的注意力被吸引过去,她指那块白杨木板问道:“这是什么?”
潇恒懿把板子递给她道:“你可知晓剑会的赛制?”
易禾摇头,看到板子上密密麻麻的文字。
潇恒懿答曰:“是此次参赛人员与赛事制度。”
易禾一目十行都未能看完此次参赛剑客名单,不由在心里感慨天下英雄多如牛毛。
潇恒懿在一旁为她贴心解释,“往年参赛剑客不过百人,规矩是只为前十排榜。今年人多上青云特做两榜,一至二十皆作数。赛制不变,依旧是多人战拔头筹,随后一对一打至结榜。”
司徒无忧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懿兄详细讲讲如何?”
潇恒懿:“好说,多轮制,一轮是三人一组,多台同时进行,估计要打整整一天。胜者四十,一打一。胜者二十,榜上留名。若要再战就是分魁首。”
易禾掰着指头算术,又听他补充道:“哎呀,你和你师兄生不逢时啊。今年彩头好,上青云拿出了金商前辈留下的黑白梦螭琉璃坠,据说对攻克修炼遇到的心魔有大作用。修士纷纷心向往之,因此今年参赛剑客最多的一届。
易禾:“多少人?”
潇恒懿比手势:“足足一百二十人。其中五十七位散修,师承何处不知,无任何信息。二位自求多福吧。”
易禾道:“那要如何排名先后。”
潇恒懿指向校场西北角,“看到那家了吗?”
司徒无忧用手挡光看去,“玉棣舒棠纹,玄法仙门啊。”
潇恒懿道:“不错,她们家的祖宗黎初前辈知道吗?”
司徒无忧道:“天下谁人不识她,玄法仙门的祖师,奇门异术的天才,机关炼器的现世神。”
易禾道:“是她家又做了什么东西?”
潇恒懿点头:“你们比阿玉形容的更聪明嘛。”
还未等二人反应过来他口中的“阿玉”是谁,又听他道:“黎初当年做了一样东西,叫做‘观苍’,形如大鸟,周身布满悬浮咒文。我不懂那些炼器法阵,所以没法和你们说它的运转思路,只听说上面是三理一类的复杂技术。它的用途十分单一,但是绝对好用。”
“它可根据剑气流动以及剑客体内灵力流转来判断二人切磋谁战胜风,百年以来绝无差错,许多宗门都引进了此物用于年末宗门大比测试弟子能力高低。上青云用的可不是后辈根据黎初留下图纸做的仿制品,而是她本人当年制作的第一件也是最后一件,世间仅此一个的绝世孤品。不仅可以判断谁战胜风,更可给出精准数字。满分百分,自动播报此战参与者各占几分,谁高谁低,一目了然。”
“这东西研究出来可是解了那帮老古董的心头大患,原先的剑会打来打去,场次多时间久不说,打到最后张家的不服李家,王家的觉得陈家作弊,往往总是对结果有非议。直到百年前‘观苍’一出,无人再对结果有疑。黎初估计自己都想不到,她当年随手为好友做出的一个玩具现在居然被用到这种地方上了。”
易禾越听越震撼,第一次认识到存活在史书里的前辈是何等奇才、鬼才。如果有机会,真的很想亲自拜访这位前辈,哪怕只是远远瞧上一眼她也觉得此生无憾了。
司徒无忧连连咂舌,“黎初前辈不愧是古来今往第一人。可这东西留下这么久了,不会随着时间流逝出差错吗?”
潇恒懿答道:“当然会,所以刚才在台上瞧见坐在药王谷谷主右侧的那位了吗?那是玄法仙门双掌门其中的一位——公子婵。她算是黎初的徒弟,继承黎初大半衣钵。每年剑会无论她家是否有弟子参赛她都会来上青云对‘观苍’进行维护。”
易禾见校场西北角人头攒动各家都有,大抵都是去瞧传闻中的‘观苍’真身的。
司徒无忧拉着易禾跑过去,“走,我们也瞧瞧去。”
围观人群摩肩接踵,几乎人贴着人,得亏司徒无忧敏捷,带着易禾钻进了最前排。
半人大的铁鸟躺在人群中心,仔细看可以发现它的每一片羽毛上都有密密麻麻的咒文。一少年蹲在鸟旁目光炯炯,口中念念有词,双手各持物件飞快在大鸟身上游走,符篆、法盘、各类眼器在他的手中不断被拿起又放下,铁鸟外型肉眼可见的速度从灰色变回银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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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人把关注都放在‘观苍’身上,易禾更纳闷这个人是谁,就听身边传来一个女孩的声音。
“他叫广丘。”
易禾循声望去,发现是一模样乖巧的女孩,她眼睛又大又亮,见易禾看她,脸颊泛起红晕,轻抿嘴唇,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我叫文汐缘。”她指了指自己衣服上的八瓣水莲纹,轻轻开口道:“我是漱玉西文家的,也是今年参赛选手。”
“我叫易禾,凌云宗的。”易禾好奇道:“不是说公子婵前辈对‘观苍’进行修护吗?”
文汐缘道:“以前是公子婵前辈,但这次是她的徒弟。广丘是不久前拜入玄法仙门的,铸器一术颇有天赋,被公子婵掌门收做关门弟子了。此次剑会公子婵前辈带他来让他试试。”
真是胆大。易禾心道,这若是修不好,他可成千古罪人了。
“愚蠢至极。”
这是上官泽的声音,易禾回头一看他正双手环胸神色不屑道:“这小子简直是疯了,年仅百岁,修为烂得要死,还敢插手这种大物件。我看是匹夫之勇罢了!”
文汐缘弱弱道:“也不能这么说…”
上官泽旁边的男子开口:“文家妹妹心善,但你毕竟年龄小,看人见事倒是目光短浅了些。这小子没什么厉害的,若非他厚着脸皮吵着闹着要代他师尊修缮,以他的资历,连给‘观苍’擦羽毛的机会都没有。”
易禾瞧着那人眼角眉梢与上官泽有七分相似,想到他大抵是上官泽一母所出的同胞兄弟,那小子一直念叨的哥哥,上官洪了。
一直没开腔的司徒无忧突然开口:“师姐!这里!”
上官洪随意一瞥只见钱微与一人走过来顿时站好,“你、你怎么来了…”
钱微斜睨了他一眼,与他擦肩而过,“怎么,被我打掉的牙还没长好?话还是说不利索。”
上官洪低头道:“早就、早就好了。咱们这么久没见…你都不知道—”
“呦,你脸红了啊。”
霍小花突然出现在他眼中,骇得上官洪后退几步。
“诶你躲什么?”霍小花凑过去,笑得乖张,“咱们也好久不见了,你不想我?”
上官洪:“…你有病吧霍小花,少在我这里找存在感,有时间快多去和你那风光霁月的大师兄比比吧。”
霍小花咬牙切齿道:“你他娘的…”
钱微并未管二人的争执,走到易禾身边,“再过一会就抽签了,紧张吗?”
司徒无忧扬起一个笑脸道:“还好。”
易禾抬头:“师姐,你第一年来剑会时紧张吗?”
钱微思索片刻,对易禾眨了眨眼,低声道:“你师姐我可从来什么都不怕。倒是霍小花,第一次来的时候吓得他剑都在抖。”
说罢三人捂嘴偷笑。
忽听一声巨响,躺在地上的巨大铁鸟迸发出巨大光芒,它仰起脖子挣扎着起身,随即扇动双翅近地飞行,巨大的气流掀翻了几个弟子。随着一阵诡异的机关结构声音,铁鸟翅膀扭曲成诡异的形状,扇动翅膀也化为风刃劈向人群。上官洪和霍小花停止争吵,不约而同挡到众人身前拔剑挡住冲击,其余别家年长弟子也纷纷上前抵御风刃。
离大鸟最近的唐嘉年先是被打了一个跟头,刚爬起来抬头发现风刃直逼他面门,顿时吓得六神无主不敢动弹。人群中跃出一年轻男子,将几乎要飞起来的广丘单手提住。
广丘见此情景仰天大笑,口中不断大喊:“成了成了!”
上官泽袖子挡脸,被风迷的几乎睁不开眼睛,嘟囔道:“疯子。”
被钱微抱在怀里的易禾不禁胡乱点头,心里认可他的说法。
那年轻男子喊道:“来个人把这东西停下!”
司徒无忧尝试移动脚步,大鸟似乎察觉了他的意图,长鸣一声振得人耳朵要聋了,钱微眼疾手快将他拽回安全区。
在众人分神时,大鸟调转方向使风刃改道,竟直直朝着易禾袭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