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久很久之后,无忧才知道一件事。
无道峰前峰主易元长老擅观星占卜,在世时曾言掌门大人一生会有三个出类拔萃的徒弟,也仅有这三个徒弟。
司庭之面色如常,私下找了基础剑书和幼儿修炼心法,拜访玄法仙门的公子婵询问如何当一个好师尊,收集了许多天地宝物。司庭之下定决心必要让天之骄子惊才绝艳,继承他的衣钵名扬四海,带领宗门发扬光大……
现实却像儿戏,所有人都没预料到他的第一个徒弟来的这么突然。司庭之本人也没预料到,开山大弟子的到来和他在心里演练了一万遍的场景都不同。不是宗门选拔,也和熟人介绍的毫无关系。
就是在普通的一天,和百年来的每一天都一样,司庭之下山,去寻找给他未来徒弟攒着的东西,然后再次回到山上怀里就多了个孩子。
对此黔越崩溃过、无助过。他把能说的话都说了,甚至学着他们师尊的口吻写了一封信悄悄塞进司庭之枕下。
最后黔越被司庭之的剑追着跑了六个山头,把凌云宗边界横扫了一遍。
随着无忧越来越争气,大家都以为黔越放弃了说服他师兄换个徒弟。王雨平对此持保留意见,他觉得黔越越平静越不对劲。
果不其然,知黔越者,王雨平也。
最近听说黔越跑去了玄法仙门找武不凡门主求了张符,回来之后一头钻进厨房里,占用了怀仁的地盘。
半个时辰后,黔越坐在司庭之对面,淡定掐灭胡子上的火焰,道:“师兄,喝茶。”
司庭之看了看杯子里的液体,又看了看黔越,道:“这是茶还是芝麻糊。”
黔越道:“我说是什么师兄你会喝。”
司庭之道:“你说是什么师兄都不喝。”
黔越起身,走到门口把门关上,然后拿拂尘卡住门把手。做完这一切,他转身走到司庭之面前,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扑通”一声双膝贴地、猛虎伏地,抱住司庭之大腿。
黔越鬼哭狼嚎道:“师兄诶,刚才人多,现在关起门来咱两兄弟掏掏心窝子。师弟这辈子没什么心愿,我求您了哇呜呜呜,师弟求您了,就遂了师弟的吧,师兄啊—师兄——”
司庭之额角跳了跳道:“你每次都这样,多大人了还用小时候这招,一峰之主在地上打滚像什么样子,起来!”
黔越道:“我不!师兄您不答应我我就不起来了!呜啊啊啊啊—什么节操、什么尊严、师弟都不要了!师兄诶—师兄啊——”
司庭之道:“行行行,起来说话。”
黔越麻溜爬起来,坐在椅子上,不停搓手笑得格外殷切道:“师兄~我就知道你最好了。咳咳咳,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你徒弟给我中不?”
司庭之刚入口的茶喷出来了,
黔越熟练递给他一块帕子,司庭之慌忙擦嘴,止不住的咳嗽从嘴角泄出。
司庭之不可置信道:“你是不是魇到了。”
黔越道:“师兄你答应我了的。”
司庭之道:“我没有。”
黔越道:“你知道的,我就怀仁一个徒弟,他这孩子…唉!不堪大任,我这无恒峰以后可怎么办啊。”
司庭之道:“过几年剑会,散人众多,你可随意选择徒弟。”
黔越道:“那不中啊!散修都在外修习野路子那么多年了,万一与无恒剑法相冲突可不坏菜了。我还能再捡回来一个祖宗供着啊。”
司庭之淡淡道:“是你非要收怀仁的,陈乐当时劝你了,纳兰家的礼没那么好收。”
黔越蹬鼻子上脸道:“那是另一码事,而且你别这么小气!无忧给我,你就再下山捡一个徒弟呗。”
司庭之闭眼道:“…你去那边接着跪吧。”
黔越道:“嘿!你不把眼睛睁开我跪给谁看!”
…
屋内两个实力高深莫测的浮光界大能跟菜市场嬢嬢挑白菜一样互相拌嘴,无忧下课回来一进院门就听到了。他挠了挠头,第一次知道自己这么值钱。
黔越长老说他颇有修炼天赋,每次见他都是奇怪的笑容。不过他还是更喜欢师尊,更喜欢无极峰。
无忧听屋里又开始一哭二闹三上吊了,摇了摇头坐在门槛上,拿出一块豌豆黄吃起来。心道仙风道骨的长辈怎么比小花哥他们还闹腾,又察觉自己一时竟在心中议论起长辈了,连忙双手合十向天祈祷,嘴中念念有词道:“允和神君莫怪,座下仙尊见谅,我不是故意不尊师重道的…”
最后黔越长老也没把无忧要走,司庭之揉着额角送走这个脑子抽风了一样的师弟,忽想起某件事唤门外昏昏欲睡的无忧进来。
无忧揉着眼睛跟师尊进了屏风后的内室,学着司庭之盘膝而坐,紫金瑞兽香炉静静飘烟,矮桌上的棋子和棋谱被整整齐齐摆放。
司庭之骨节分明的手摊开放在无忧面前,他思索了片刻,把自己脸放到了师尊手掌中。来到山上这么久,灵气滋养他的皮肤变得光滑透亮,尤其是脸颊肉更娇嫩白皙。而此刻就这么贴在司庭之常年修习剑术从而布满薄茧的手上,让他有几分诧异。
司庭之下意识捏了捏道:“…不要像小狗一样撒娇,把手给师尊。”
无忧顿时面色赤红,暗自懊恼自己又闹笑话了。他乖巧地掌心朝上把手递过去,司庭之稳稳接住抬起,另一手指尖轻轻在他掌间划过。
指尖在划过时微微泛光,似是在构画某种图形。无忧静静看着,他只认得最开始图形的是五行,土居中,金西木东,水北火南。
然后盖上的是三理两间,天理居上,地理位下,数理穿插将二者结合。无忧不由得睁大了眼睛,他修习过简单的阵法理论,但还从未见过人现场画阵。
天理中的日月轮替,星脉交叠,八曲九尾;地理中的山川湖泊,风花雪月,六分七时;数理中的数字逻辑在二者间游荡穿梭,像银针穿过两层绸布,数字如丝线将其穿在一起。
无忧听过杜长老讲课后,出于好奇去了藏书阁中查看阵法有关书籍。其中一本记录了黎初大多所创所用阵法,里面最出名的就是司庭之现在画的。
无忧道:“云光!”
司庭之微微勾起嘴角道:“认识这阵?”
无忧道:“嗯嗯嗯!最认识了!传说中可以将浮光界联合在一起的第一大阵,凡是会法术者皆可在其中与人交谈。”
司庭之停下绘制,拍了拍他的手,一道心法口诀出现在无忧脑子里。
司庭之道:“默念,运转周身灵力。”
无忧听话照做,闭上眼睛感觉自己的神海里有一个东西在慢慢浮现,像睡莲钻出水面,神海只是微微波动了一下。
许多模糊的声音在耳边萦绕,五颜六色的图案从自己身周中飘出。他集中注意力定睛一看,发现是各种各样的字。无忧看向哪行字,字就会发出声音。
他下意识运转一圈灵力,转眼,无忧发现自己站在一个高大的楼台上。大抵是某种鼓楼,青砖红瓦,繁华艳丽,棚顶有十二真神灯雕,飞檐翘角下挂着一串又一串风铃,无风自动。
无忧探头看外面,抬头发现天幕似乎高得不能再高,还有色彩鲜艳的亮点千万,如星如坠。一行行字从星星上悠悠落下,随即缓缓落入楼台之下。
无忧低头看过去,楼台之下广阔无垠,似水似镜,蔚蓝色铺满整个大抵可以被称作是“地”的东西。行字沉入水中,镜面并未泛起涟漪。
水幕中似乎有东西,无忧凝神,整个人趴在围栏上,微微弯身想看清水中何物。日月相互缠绕静置与水中,周围是密密麻麻的数字符号。似光下尘埃跳跃,又如夜空中银河流动。
标准的三理。无忧心想。紧接着他又在倒影里看到楼阁上巨大的牌匾,字体龙飞凤舞,磅礴大气。
【浮光台】
这就是云光中的浮光台,包涵人界、妖界、鬼界、魔界等的四界大型交流平台。
无法用言语表达的震撼,如此大的阵法,由黎初前辈一人缔造,横跨四界容纳千万人,独立空间。就算再有一千年,整个法阵也可以安静运转。
无忧看向字幕,整个浮光界静静等待他的到来。
【云光-浮光台】
鬼界|幽谷-嵇榕:劳驾问一下,请问那只愚蠢的山鸡什么时候可以停止飞翔。
人界|河阳廖氏-成德:同问,这山鸡已经飞了半个月了,能不能停了。
人界|玄法仙门-澈:…这个似乎是凤凰吧?
妖界|凤凰族-朱术:什么玩意?凤凰?我&#%…谁家缺心眼的东西?是不是有病?谁让你们用凤凰了?土的要死!人界到底有没有审美!
人界|凌云宗-霍小花:你懂个屁,这多帅多炫酷,秃尾巴老鸡别说话
妖界|北境白虎-楼兴:啊哈哈哈哈秃尾巴老鸡,朱术你也有今天!
妖界|凤凰族-朱术:啊啊啊啊你给我等着!我今天不把你屁股烫熟都算你裤子隔热!
人界|凌云宗-钱微:你来啊来啊,霍小花说他这就去千机阁找食杀定制铁亵裤。
人界|千机阁-食杀:?
鬼界|奈何桥-汤甘:人界疯了吗?鬼界的审美已经跟不上了。
人界|千机阁-朱辞镜:食杀师兄说他不接,我我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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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钱微妹子你让小花兄同意一下我的瑶台,我给打折!
人界|药王谷-简兰:魔界已经懒得理我们了
人界|漱玉西文氏-汐缘:…这不重要,谁能把那凤凰暂停一下,我弟弟刚才运功看了一眼云光,被骇得险些走火入魔
妖界|凤凰族-朱术:同意,谁是阵修?把这该死的东西关掉!
人界|凌云宗-霍小花:别关别关!花了我三千灵石呢,多好看
妖界|北境白虎-楼兴:这不是阵修的手笔啊,是符修吧,真是阔绰。
人界|加路河上官氏-洪:啊啊啊!你们凌云宗都是精神错乱的病人!
无忧:“…?”
传闻中神秘强大的云光大法阵,不应该用来讨论一些严肃的、神秘的、重要的东西吗?你们在做什么啊!
无忧突然感觉到了什么,他低头看过去,发现是平静无波的水幕发生了丝丝抖动。他下意识觉得自己得看清那个东西,他把腰弯到极致,整个人半边身子都快越出栏杆。
水幕最开始微不可查地微微颤动,一小水珠从平面跃至空中四分五裂砸向湖面,点点涟漪一圈又一圈,愈演愈烈,环环相扣、激起千层浪潮排山倒海向无忧压来。
鬼使神差下,他没有躲,眼睁睁看着水幕靠近自己。
水不是真的水,无忧突然意识到,因为他发现水幕包裹着他的全身却依旧可以呼吸。
哦对了,这是他的神海,所见所闻皆是虚妄。
所以也包括…
无忧睁大了眼睛,水面之下巨大的凤凰舒展着翅膀静静看着他,这凤凰光是眼睛就比他大上五倍。
这凤凰也是假的吗?无忧看向自己的手,心道若是假的,为什么自己似乎可以感觉到它的温度。
随着他的抬手,凤凰扬起修长的脖颈,发出如溪水击碎玉之音,它扇动流光溢彩的翅膀,托起无忧展翅高飞。
分不清是天理构建的天幕还是地理书写的水幕,凤凰随意在二者间遨游。无忧紧紧抓着它背后的羽毛,原本紧闭着眼,后也慢慢睁开眼睛查看周围。
整个空间都是蓝色和紫色交织的,繁星闪耀,缓慢移动,偶尔擦着无忧的脸颊过去。
不疼,就是痒痒的。
无忧抬手轻轻点一个星星,它发出“叮”的一声,无忧看到了桃树下他和师兄姐在喝汤,不远处师尊正幸福地看着他们。
指尖在此一动,一颗粉色星星发出光芒。无忧看到了与师兄姐一起听课的场景,他已经可以熟练地给小花哥打掩护了。
这次是小花哥迟到了,他举手提问姜维长老问题,霍小花鬼鬼祟祟从后面屏风绕路过来。
姜维长老笑着走到无忧身边,道:“哪里有问题?”
无忧道:“这个和这个草分不明白。”
姜维温和道:“二种相似,但是一种叶子边缘椭圆形,是无毒的,有清热消暑的功能,也可压制邪火。而这种,边缘发尖,作为药材处理不当有剧毒。”
无忧道:“哦哦、我明白了长老。”
姜维道:“明白了就好。你和小花一人抄书百遍,三日后交给我。”
刚落座的霍小花仰天长哭,无忧嘴角抽了抽。怀仁拍了拍心口,庆幸自己没有被连坐。钱微写纸条嘲笑他们,潘术翻了个白眼。季之余无奈摇头,拿出纸笔帮他们抄书。
三日后,姜维长老的案牍多了六份字迹的罚抄,她摇摇头,笑罢。
无忧突然想起了什么。
怎么是六个。
数目不对。
应该是…八个。
哪来的八个呢?
无忧微微一愣,蓦然回首,眉眼间一只蝴蝶飞过,他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他忘记了两个重要的人。
他的师妹和师弟。
这个念头响起的瞬间,无忧感觉自己的身型变得修长,透过水幕看到自己抽条似的变成少年人模样。他看向自己的手,原本和小土豆条一样的指头变成修长白皙的水葱似的手指。
无忧轻笑,他的手一向很好看,因为小师妹用不完的膏会扔给他擦手。
凌云宗还有两个人在爱他,他也还有两个人需要爱,需要被他保护。
他想起来了,他在渡劫。
外面还有人在等他。
凤凰不知道什么时候停在他面前了,收起翅膀,毕恭毕敬垂眸低头,向他俯首。
无忧抬手,凤凰变为一团火围绕在他的手中,透过掌间顺着胳膊向上爬,一路来到他的肩膀、胸膛,停在心口。
该走了。
师弟师妹需要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