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荡荡的走廊不停回响着两人急促的脚步,彩色大理石砖哒哒哒发出一声又一声脆响。
周墨的步伐迈得大,苏晴被他拉在身后得接上一阵小跑,才能勉强让自己不至于没小心滑倒。
左手用力想要抠开禁锢她右手手腕的手指,但不管她使再大力,那人的五指就像一把牢固的锁柄一样死死锁住她。
眼眶因为愤怒而被涨得发红,她话里带着藏不住的哭腔,“认清现实?我早就认清现实,现在最后悔的事就是当初认识你!”
字语如泪珠热辣滚落到地面,“要是再选一遍,当初那个阁楼我绝对不会踏进去一步。”
苏晴此刻心里只剩后悔,谁也没能想到她和周墨竟会发展到如此针锋相对的一步。
绕过一百一十二阶特拉帕尼大理石,螺旋楼梯终于到达顶端。
站在门廊前,廊框镶嵌在古堡石壁里,黑曜石墙发出黑寂的光芒,像瞳孔。
再迈进一步就是这座古堡的最高点,钟楼。
高悬在夜空的月亮均匀向石阶洒下白光,也落到他们俩的肩膀上,斜切过去。
停下脚步,周墨转身,他的表情落在月亮的阴影里,看不真切,只觉声音喑哑。
“是吗,时间不会倒流,可惜来不及了。”
走了几步,她被带到沿边铸铁栏杆前,百年岁月痕迹,栏杆早已生了些青绿铜锈。
周墨:“这座城堡最高处就在这儿,这也是这整座岛的最高处。”
他们被树林砖瓦簇拥着,脚下是一望无际的沙洲,远处刮着独属于诺曼底海岸的甜腥味东风。
被圈在怀里,他的双臂撑着栏杆,形成一道坚固的堡垒,她跑不掉,只能被逼着循着他的话看向远方。
“这座岛是我刚出生时收到的周岁礼物。没想到二十多年过去了,这里维护得还不错,一点儿都没变样。”
周墨依稀记得儿时的记忆。
那时候他才不过煤气罐子高矮,每到夏季最热的时候,孙明珠就带着他来这儿避暑,厨房每天变着花样用国内空运的食材给他做玩具餐,一家子还陪他在这里捉迷藏、玩游戏,谁都比不过他。
他们还封他做城堡大王。
甚至现在,掌心下的铜锈栏杆上还残留着他当时的卡通贴纸印。
夜风萧瑟,候鸟从树枝中逃脱。
“看那底下的橡树林。”他指了个方向。
那是古堡面前茂密的树林,早在来这里的第一个中午她就看到了,当时天还亮,看起来这片树林没什么特别的感触。
但夜深了,月色掺和着墨色洒向树影间,婆娑摇曳,袅袅生姿,紧密的树冠形成一片树海,有风吹过,树浪掀起一层又一层。
“其实这里之前种的不是橡树,是挪威冷杉。”周墨顿了顿。
上万棵喜寒喜湿的冷杉在这座岛上顺利成活并枝繁叶茂,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曾经有一段时间,外地的旅客将这片植被当作当地一项标志性景观。
“那些冷杉叶太难看,它们个子高矮不一,一棵一棵从地底下窜出来。”
“像是装修不善的膨胀螺丝。”
他轻笑了声。
“我不喜欢那些树,他们就让工人都砍了,说是上万棵百年老树也就花了不到两天功夫。”
他埋下头,自己的右耳廓蹭了蹭她的左耳廓,“那时候,他们好爱我。”
他的声音细腻绵长,脑海中似乎回味着童年蜜糖般的记忆,阖上的双眼将他的灵魂短暂带回旧事时光。
突然,记忆断了。
他的声音变得冷冽,充满棱角的字眼一个个砸向地面。
“后来他们不还是照样抛弃我。”
“你说,人这个东西是不是虚伪?他们今天可以说喜欢你、疼爱你,恨不得把全世界最好的东西都塞给你。明天呢,又马上可以像丢垃圾一样让你滚出家门。”
他眼睛猩红,红血丝从眼尾一点点弥漫上来,那些酸胀的回忆,让他不开心的人、不喜欢的事,终究又如沉泥翻塘侵蚀他的大脑。
双手用力,他收紧苏晴的肩膀,将她整个人扳过来面向自己。
她身体被那股力量带着转动,他没收好劲儿,不小心将苏晴的后脊与铁栏杆弄了个碰撞,发出沉闷的响声。
声音带着歉意,但似乎又控制不住,他发抖着忏悔,“我不想成为他们那样的人。”
声音很弱,弱到只有两人听到的耳语。
终于,强烈的痛感从苏晴的身体炸开,她紧皱着眉,齿缝挤出一个字,“痛……”
瞳孔才终于聚焦,周墨仿佛此刻才意识到自己指尖之下是一副人的躯体,不是任他揉碎的石块。
手指松开,上下查看她有没有被他弄坏,“对不起宝宝,对不起。”
质检完成,又一股劲儿将她带入自己怀中,柔软的身体碰撞到一块,感受到的是他滚烫、炽热的心跳。
下巴抵着她额头,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宝宝我也不想的,我不想把你关在这里的。”
“但是我实在想不出办法。”
“我怕我们分开,我们之间产生距离,我们会像那些人一样变得不那么爱彼此。”
“我只有把你留在我身边,你离不开我,我一直见到你,这样我们的爱就能长长久久,永远不分开。”
他知道这想法不对,可是只要能解决问题,手段奇怪一些又怎么样呢。
他的话,一字一句像蝼蚁攀爬在藤蔓上,密密麻麻,慢慢地侵蚀了整个枝干。
“放开……放开我。”
苏晴肩膀止不住打颤,她觉得他那些话就像是锁链一般一节一节箍住她的脖子,捆住她的身体,恐惧从脚下蔓延上来。
她花尽全身力气,用力一推。
用后背撑着栏杆才控制住不让自己发软的小腿带动身体下滑,手指发抖朝着他:“你疯了,你真的疯了,你就是在臆想童年的不幸,还试图把这些诡异的想法强加到我身上。别想了!不可能!”
月光洒在空荡荡的沙洲上,几时有些干草在随风飘荡,四下无人,除了他们俩。
苏晴的话音在孤岛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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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荡,她拒绝得太过响亮,没有一丝回旋余地。
好吵。
他不喜欢。
看着眼前娇小的人儿,身体完全笼罩在自己之下,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能量说这些伤人的话,为什么连她生气的神情自己都会觉得这么可爱。
她只是不懂吧。
周墨歪了歪头,声音轻飘飘地递过来,带着稚童般不谙世事的天真:“不可能?”
询问的语气,却带着不可置疑的武断。
他再逼近一步。鞋底碾过碎石,发出细碎的摩擦音,在静夜里格外清晰,没有看她,而是用下巴指了指她身后的方向,“你看。”
语气像在分享一件有趣的玩具。
她下意识跟着回头。
风声混着水声,裹着海水的腥气和沙洲的浑浊,迎面而来。
这景象她白天见过。
他又说:“认真看看。”
突然,一转眼的工夫,那片沙洲的边际线仿佛在蠕动。银与白的分界在微微起伏,沙洲上原本干涸的裂纹一点点像突然被抹平了痕迹,整片土地在呼吸!
银色稠布一泻千里。
不,沙洲竟然变成大海!
苏晴睁大了双眼,瞳孔深处映着那片翻涌的亮色。睫毛细不可察地颤着,她忘记呼吸,肺叶僵在胸腔里,只感觉到心跳一下下撞着肋骨,又重又急。
这不是错觉,远方的土地此刻已经彻底被海水吞没,浪头正一层层叠上来,推着泡沫和细碎的贝壳碎片。
极短的时间,短到她还没来得及转完一个念头,沙洲就化作了一片无际的海洋,波光浩荡,仿佛它从来就是海。
风裹着咸腥的水汽扑面而来,凉意钻进她的领口和袖口。她的嘴唇微微张着,却发不出声音,只有喉咙深处滚过一声干涩的气音。那片海还在继续涨,潮线已经逼近密林边缘,树根浸入水中的地方泛着暗色的湿痕。
而她仍旧僵在原地,后背紧贴着铁栏杆,手指攥得关节发白,像一尊被夜与海同时注视的雕像,脑海中只剩一个念头反复回旋:怎么会,怎么可能——这世界正在她眼前重新生成,这里成为孤岛。
风好冷,吹得猎猎作响,沙土味淡了,取而代之的是更深更重的矿物气息。
周墨在她身后。
“这座小岛是全世界有名的潮汐岛,每天只退潮一次,退潮的时候那片沙洲就会露出来,人可以通行,涨潮了,海水就会从四面八方一点一点侵蚀过来,包围这座小岛。”
“涨潮时间只需三十分钟,正好从我们刚踏入这里开始算起。”
“如果,半个小时内没有从这一头穿过海的对岸,海水就会慢慢的,慢慢的,到小腿,到腰腹,到口腔……”
咚咚咚。
钟楼敲了三响,零点到了。
潮水似乎应和着节奏,又向前推进了一截。
周墨仍旧站在原地,半步未动,脸上的笑意已经被夜色模糊了轮廓。
“宝宝,新的一天开始了。”
退潮期结束,这里又变成一座孤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