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话落得轻,但还是在苏晴心底荡了一阵很重的涟漪。
“什么意思?什么叫很想认识我?”苏晴背过身子,尽量让自己的身子远离门内还在排练的人。
他嘴角轻笑了下,拉起她的左手腕,大步往旁边的电梯厅走去。
“想认识你的意思就是——想讨好你。”
“他们只是配角,在节目露出画面不多,而他们来参加这场综艺的目的就是想要在网络上帮助自己的画师男友提高知名度,运气好的话还能给自己赚一些流量。”
“只要讨好你,能和你多说上一些话,那她被剪进去的画面就会增加。”
叮……
电梯楼层到了,带着苏晴迈进电梯,按下十六层楼,身后那音调起伏不断的排练女声也顿时结束话音。
“来这次的综艺拍摄的都是抱着出圈目的,堆人设、想台词……都很正常。”
苏晴的眉头渐渐皱起:“那为什么要讨好我,我记得合同里并没有把每个人划分为主角还是配角。”
因为身高的差异,周墨的步伐相较苏晴偏大,也一直由他领着方向。
他先不作回答。
电梯门开,十六楼是主办公区。
迎面而来的是一颗将近两米的三角梅老桩,红褐色的粗干,亮紫色的花团,一簇又一簇,很有生命力。
这是特地吩咐去当地山岭上搜罗的,他觉得苏晴会喜欢。
走向花盆前,连着这棚子也是找当地黎族匠人手工制作的鱼纹陶盆,青底带着褐面,六十厘米的口径。
每一锤每一捏都带着工人指尖的温度。
“怎么样,好看吗?”
枝干和三角梅花瓣缠缠绕绕纠葛在一起,不知道该从哪一枝叶将其分开。
“合同里还有说过人均播出时长是二十分钟每集,那应该就是对嘉宾的主次没有大区别。”苏晴在花枝盘无心散步打转,眼神放空,脑海里沉浸思索上一个行为的原因,不停替事实辩驳。
看得出她对面前的花瀑没有心思。
扯下枝干末端那片将落未落的紫色花瓣,拇指和食指拢住它们,稍稍用力,紫红色的汁液便从细胞壁中破碎碾出,带着猩红。
“合同上写了又怎么样,不过是一张盖印的纸。”
“但你不觉得他们不应该这么做吗?我们每个人都是来工作,大家都是应该平等互相尊重。”
“平等?用一段时间的讨好来换一份可能会爆红出圈的机会,这任谁选都知道怎么做。”
“但是……”
他这么说完全在理,步入社会以后,大家早就不是当初那个满怀天真,把自尊心捧的比天高的样子。
带着苏晴沿着走廊一路向左。
一层楼面积很大,空旷又富有条理。楼内很安静,这一层的挑高做的大概四米,地面铺着吸音毯,即使来来往往也有不少人在拿着文件装着器材,但仍旧没有太大噪音。
也就拐了几个回廊,一扇墨金色的铜质大门。
按下指纹,门自动打开。
“进来,给你介绍几样东西。”他像孩童炫宝似的,那些东西都是他用心搜罗的。
踏入门内,正对面是一整面开放立式书架,看这材质是用海南黄花梨原木切割的,价值可以抵上城市中心一套房。
拿起摆在书架上的椰雕茶具,还是椰子壳的颜色并没有做过多装饰,加上些许雕花镂空杯子做的不大和日常用的茶具差不多大小,不过厚度会较薄一些,还是观赏属性偏多。
“这个椰雕上面的图案是当地的渔耕文明,你之前不是说想逛这里的渔村,这几天我们就可以顺着上面的文明古迹去看看。”
“啊……可以。”
再拿起沉香,“还有这块奇楠沉香,是海南野生老料,味道纯净清凉,之后旅途结束可以多带些回家。”
苏晴有一段时间睡眠不好,但各种检查做了也显示没有问题,医生就建议她可以闻些高品质沉香,交通心肾,周墨就记在心上了。
圆形的香块被放在苏晴手中。
她也就合上掌心,终于想到:“不然这样,你跟其他嘉宾们说一下,让他们平常心对待这次拍摄,不要刻意的讨好我,我们就当正常朋友相处。”
周墨手中拿着的香块蹲在半空,原本还在找着不同角度,不同光线呈现不同姿态的他顿时失去兴致,带着些沉重的力量重新放回原位。
“看来你对这些不感兴趣。”他带着些若有似无的自嘲语气。
“什么?”苏晴没有听清。
“没什么,我的意思是你心真善。”
“或者你不要这么跟他们说,可能一下子和对方说这个反而有些突兀,万一他们敏感,觉得有什么不对,那好像更糟了。”苏晴像是突然想到什么,一下打起精神,和前边面对周墨那副焉了的样子完全不同,“想到了,下一次拍摄我主动去和她们交朋友不就行吗。这样她们心里也不会有负担,给我也就多交个朋友的事。”
“是吗。那她们应该会很高兴。”
她这么做。
他也很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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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过得很快,窗外楼底下的夜市声音慢慢变小。
他们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外面还剩下不少人影,估计是在加班。
周墨走在前面,脚步较之前会收紧一些,“这一片的工位是参加综艺的另外几个画师,但他们这会儿应该在画室提新稿子。”
正介绍,忽然停下脚步。
“正好……”
前方七八米远的地方,苏晴看到一个穿着一副文人样子的白衫老人家,鼻托那里架着一副黑框有些发棕的老花眼镜,左手夹着一沓厚文件袋。
“给你介绍一下,”周墨领着苏晴上前,做出标准谦卑有礼的小辈模样,“赵唯书,赵教授,是我们这次综艺拍摄。”
“可以说是编剧。”
末尾的两个字,他刻意咬了重音。
清高又怎么样,有自己的处事原则又怎么样?最后他还不是照样收下周墨的打款,按百字计费,他给了远超市场行情的价格。
目光转向赵唯书。
赵唯书留着他的文人风骨,体面朝向苏晴:“苏小姐,你好。”
苏晴像敬重长辈那样,微微欠身打了个招呼。
但她像是想到什么,有些困惑,“剧本?我们这不是真人秀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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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需要剧本?”
空气不合时宜地凝滞两秒。
周墨脸上没有一丝尴尬和不对劲,反而倒像是一副等着问题很久了的样子。
“剧本有时候不能片面地把它理解为一个情境的完全模拟,就比如说销售的话术、主持人的台本、老师的课堂笔记,这些都是推动当下环境的一项内容,更多是把各个环节连接在一起。”
继续:“那在我们这场综艺的拍摄中,赵教授的任务就是完成各个环节的衔接,也就是剧本的撰写。”
“也可以说是我们整次活动的幕后策划人,对吧赵教授?”
幕后策划人……周墨话里带话。
赵唯书只是站在一旁,从头到尾没有发表什么看法,不认下但也没有甩开,姿态放得低。
突然走廊的另一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助理侧身低头在周墨耳边说了几句话。
周墨:“抱歉,突然有点事要处理。”
周墨走得急,苏晴手里还握着他身上的衬衫外套。
赵唯书开口:“苏小姐是华市本地人?”
“对的,从小就生活在那里。”
“是在哪所大学毕业的?”
“也是华市本地,公交站离自己家不过就十来分钟,每个假期都方便回家。”
“那家里是?”
“和我母亲,还有爷爷一起生活。”
……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聊着天,大多数都是赵唯书开头询问,苏晴顺着他的话茬接话。
并不是想探听他人的隐私,但这问出的一些生活痕迹和赵唯书猜想的差不多。
她是个单纯的好孩子。
快走到走廊的另一头,会议室中若隐若现传来周墨的声音。
“苏小姐。”
这次他把语调放得很低,有些急匆匆开口。
“假如有一天你突然发现,周边的一切像是安排好了,生活轨迹像是反复运行,身边的人像在绕圈子。”
“一定要保持头脑清醒。”
“想清楚。”
苏晴愣神,这串话更像是电影里面无厘头的神叨叨。
赵唯书花白的鬓角在头顶灯带反射下闪着亮白光,他没有转过来,所以眼底的眸色看不清。
会议室原本透着玻璃的声音很快变得清晰。
“久等了。”周墨的声音带着绅士的歉意。
赵唯书:“周先生,苏小姐,我还有事就先走了。”
周墨点头。
空间就剩下两人。
“你们刚刚聊什么,看着有来有回气氛不错。”
苏晴犹豫了片刻,“赵教授让我……头脑清醒。”
“头脑清醒……”他的嘴角像是在反复摩挲这几个字眼,脱口而出的轻笑瞬间在空中散开。
苏晴没有听见。
一股带着冷气的锐利目光越过苏晴,落在赵唯书的背影上,本就低沉的音色混着一股怪异的温和,“他倒会说。”
苏晴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她的手心禁不住冒了些黏腻的冷汗,身体说不上有什么感觉,但心脏那块总有些若隐若现的抽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