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鸽身上的水,是谁干的?”
“说!”
昭王一手按着腰间宝刀,大腹便便立在宫前御道怒斥。
“是......是奴才。”
一名小太监瘫跪在地。
寒光凛冽,手起刀落。
小太监人头落地,头颅滚进枯叶堆,温热鲜血顺着白石地砖蜿蜒漫开。
昭王手提滴血宝刀移步上前,冷眸扫过余下两名洒扫太监。
“王爷饶命!奴才二人昨日刚进宫,今早尚未当差,此事与奴才们无关啊!”
小顺子吓得浑身发颤,慌忙扔下扫帚水桶,伏在地上拼命磕头。
谢砚辞也跪在一旁,她低着头,袖中十指死死掐入掌心,一双泛着恨意的寒眸牢牢盯在昭王的蟒纹金靴上。
流淌的鲜血蔓延到她腿边,染红一身灰青色粗布太监服。
满门抄斩那天,将军府的地上也是这样的红。
是她劝说父亲不归附昭王,才被昭王污蔑谋反,以致满门覆灭。
她最该死,却因丫鬟替死,苟活下来。
她既不配安稳活着,亦无资格轻易了结性命。
行尸走肉般残喘,只有一个目的,那便是复仇。
心底翻涌的血海深仇尚未平息,耳边骤然响起小顺子的惨叫声。
昭王竟拿他当拭刀布,将刀刃抵在小顺子背上摩擦。
一群白鸽受惊,扑棱棱扇动翅膀四散飞逃。
昭王皱眉,“再叫本王劈了你!”
一句话便逼得小顺子将哭声尽数咽下。
将刀拭净后,昭王收刀入鞘,忽瞥见自己金靴上的血迹。
他眉心一拧,一脚狠狠踏在谢砚辞背脊上,金靴用力在她背上碾过,借她一身灰青太监服,慢条斯理地擦净靴上血迹。
谢砚辞咬牙撑起脊梁,克制着心底翻腾的恨意,一声不吭。
良久,昭王才将金靴挪开。
几只白鸽落在尸体上沾了些血迹,随即飞到远处宫墙。
他瞥了一眼血淋淋的尸体,轻抚络腮胡,傲声训斥,“看清楚了?这便是不好好服侍白鸽的下场。
这些白鸽乃是先帝生前所养,辱白鸽等同辱先帝,此乃不赦之罪!
你们若不想与他一般下场,往后在宫中做事,就要给本王打起十二分精神!明白吗?”
小顺子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哆哆嗦嗦道:“奴...奴才明...明白...”
谢砚辞亦沉声附和。
刺鼻血腥味如同利刃刺进嗓中,每吐一字都如刀割喉。
昭王带领众侍卫离去。
望着他的背影,谢砚辞眸中冷意尽显。
风吹枯叶,混着血迹在地上打旋。
小顺子擦去额间冷汗,望见远处走廊上的总管太监,他急忙咬牙站起身,拿抹布蘸水,慌忙擦拭地上血迹。
“小安子,快干活,总管来了。”
谢砚辞起身瞥向来人。
他们的顶头上司,打扫处总管吴德正倚在廊前笑眯眯打量她。
他捏着兰花指,指尖轻抚肩头一缕白发,怪异的眼神让人心中发毛。
谢砚辞懒得理会,收回视线拾起笤帚埋头清扫落叶。
背上被昭王碾轧出的淤青隐隐作痛。
深秋寒风卷着残叶漫天飞舞。
谢砚辞忍痛清扫整日,回到窝铺时,已是疲惫不堪。
低矮平房内,墙皮剥落,窗纸破损发黑,梁木生霉,蛛网垂落,满地黄土杂草。
一间通铺要挤二十余人,潮湿腐臭混杂汗味与脚臭味,呛得人头昏。
好在她这些年女扮男装戍守边疆,风霜苦楚早已习惯,混迹男子之中伪装自身,亦是寻常。
暮色将近,屋内燃起两盏烛火。
太监们各自回到房间,三三两两聚在一处絮叨着自己的见闻。
一名小太监盘腿坐在床上,轻啧一声,压低声音蹙眉道:“听说咱们打扫处总管有个怪癖,专爱让一些长相清秀的小太监去伺候他洗澡,说是伺候洗澡,每次都不知道干什么。
上个月隔壁房小良子被抬回来之后,满身的淤青,可吓人了!
昏睡三天都起不来床!也没人给他治伤。
到了第四天,终于挨不住断了气,唉!当天便拉去乱葬岗埋了!”
另一名小太监从床上坐起来附和,“我也听说了,他每次选中一名太监,就会在当晚赏赐一件薄如蝉翼的妃色纱衣,还要让人穿着这件纱衣去伺候他!要是去晚了,他那个嚣张跋扈的干儿子就要来抓人了!”
小顺子一进房便听到这些话,气鼓鼓上前道:“这也太无法无天了!”
一位年长太监颓丧地倚靠在破败墙上,“唉!官大一级压死人,在宫里,咱的命还不如蝼蚁,自求多福吧!”
谢砚辞没兴趣加入他们,径自掀开棉被就要入睡。
没想到刚一揭开被角,一件波光粼粼的妃色纱衣便映入眼帘。
在烛火的照耀下,纱衣闪着亮光,将昏暗的屋子照亮了不少。
众人顿时噤了声,纷纷转头望向这件纱衣,转而意味深长地盯着谢砚辞。
而正主谢砚辞却连眼皮子都没眨一下,随手将纱衣丢在角落,熟练地躺下,盖好棉被,合衣闭眼。
一旁的小顺子脸色微白,“小安子,你还能睡得着?”
其他太监们也纷纷投来同情的目光。
“完了,小安子这下死定了!”
“可怜的小安子,进宫第一天就被盯上了。”
谢砚辞却连眼皮都未眨一下,依旧闭眼静卧。
正当她快要进入梦乡时,一个刺耳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哪个是小安子?速速给爷滚出来!”
“咣当”一声!
小金子带着四名小太监冲进窝铺,一脚踹翻地上的洗脚盆,
清梦被扰,谢砚辞眉头微蹙,睁开眼,起身凝眸望向小金子等人,“何事?”
小金子挑眉上下打量谢砚辞,勾唇邪笑,“你就是小安子?果然生得不错,瞧这小细腰,跟女人似的。”
谢砚辞未言语,只倚在榻上冷冷盯着他,一双眼眸淬着冰,似锋利箭刃,瞪得小金子汗毛直竖。
他干咳一声,叉腰摆出一副凶样,“咱家是吴总管的干儿子,小金子!
总管召见,还不快走!想让我请你不成?”
谢砚辞眸中满是厌恶,冷冷吐出一个字,“滚。”
“好你个小安子!敬酒不吃吃罚酒!”
小金子眸中燃起怒火,抬起兰花指,指着屋内众人,阴阳怪气道:“你若是不去,你们屋这些人以后就甭想在宫里安稳度日!
我干爹定会好好照应你们!保准让你们生不如死!”
屋内众人纷纷面露难色。
小顺子一脸担忧地望向谢砚辞,低声颤道:“小安子,我好怕,听说总管的后台是昭王,我们可得罪不起啊!”
谢砚辞眉头紧蹙,手指攥紧棉被,一双寒眸直直盯向小金子。
小金子转身走到门口,顿住脚步,冷笑一声,“你们以后到阎王爷面前可别乱喊冤,要怪呀,就怪小安子!”
“我们走!”小金子带着手下大步朝外走去。
“站住!”谢砚辞咬了咬牙,翻身下床,冷声喝道。
小金子不耐烦地转过头,“你...”
话还没说完,谢砚辞直接拿起纱衣,疾步越过小金子等人,朝远处走去,“我跟你去见总管。”
“算你识相!”小金子盯着她纤细的背影,舌尖舔向上唇,得意地勾起唇角,“小的们,撤!”
谢砚辞径直来到吴德院落。
推开门,昏暗房间内,烟雾缭绕,腐朽皮肉气混着浓郁玫瑰甜香,两相杂糅,熏得人几欲作呕。
一位头发花白的古稀老人浑身只着一袭透明妃色纱衣,笑眯眯从里屋走出。
谢砚辞瞳孔一滞,诧异地打量他。
他似是刚沐浴完,屋内的浴桶还冒着热气,半瓶玫瑰露倾洒在地板上。
由于身上的水未擦干,纱衣贴身黏在皮肤上。
那衣服透明无比,烛光照耀下,他红里透紫的皮肤上,崎岖的皱纹与各处老人斑清晰可见。
谢砚辞蹙眉强忍恶心,垂眸不再看他。
见谢砚辞如此模样,吴德笑弯了眼睛,端坐在木椅上,翘起兰花指,“小安子,你可叫咱家好等。”
谢砚辞躬身上前,将纱衣放在桌上,行礼道:“公公怕是误会了,您的厚爱奴才承受不起,衣服完璧归赵,奴才告退。”
说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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砚辞便转身欲走。
“站住!”吴德眸中划过一丝冷意,沉声道:“咱家让你走了吗?”
小金子带着四名手下,手持木棍凶神恶煞地冲进来挡在门口。
谢砚辞顿住脚步,冷冷盯着众人。
吴德眯起狭长阴沉眸子,怒拍桌案,厉声道:“没咱家的命令,就没人能走出这间屋子!”
谢砚辞咬了咬牙,转身低眸行礼,“公公何必非要强人所难?奴才实在不会伺候人。”
吴德冷嗤一声,倚在木椅之上斜睨着她,“你还以为你有白家后台庇护呢?
告诉你,白家已经倒了!昨日送你入宫的白子鹤,今早便已被贬出京!他祖父白士荀也被撤了翰林院掌院学士之职,告老还乡去了!
难道你还想让那个失宠的白嫔保你?痴心妄想!
白家得罪了昭王,白嫔被废也是早晚的事!”
谢砚辞眸中划过一丝诧异,手指下意识攥紧衣角。
她与白子鹤从小一同长大,如今也只有他敢帮她一把。
可这次,他也自身难保。
凉风拂过发梢,谢砚辞只觉周身冷意涔涔。
这下,在深宫之中,她真是名副其实的孤家寡人了。
吴德一个眼神,小金子便立即会意,将金盆倒入热水,恭敬放置在吴德脚边。
吴德将脚置于金盆之中,盆中清水瞬间变得浑浊,几根脚毛伴随着黑色秽物浮在水面摇晃。
吴德仰起头闭眼感叹,“真舒服!”
刺鼻脚臭味袭来,谢砚辞从恍惚中惊醒,神色冷了几分。
吴德挑眉,指尖拢起下垂的纱衣,“你不想伺候咱家也成,过来,把这盆洗脚水喝了,咱家就放你走。”
谢砚辞怔了一瞬,眸中划过一抹怒意。
她指腹掐出血印,强行压制住心中的杀意。
若杀了他们,她便无法在宫中潜伏。
若是揍他们一顿,难保日后他们不给她使绊子。
奈何她空有一身本事,如今却只能被这群蛇鼠虫蚁压制。
“还不快喝!”小金子与众太监强行将谢砚辞押跪在金盆前。
众人奋力压着她的脊梁,试图将她摁到盆里,奈何谢砚辞偏偏死撑着身子不低头。
吴德眯着阴毒的眸子,俯身打量她,“今日丽妃丢了一只白玉镯,你若是不喝,咱家明日便把你交出去,让你当这个替罪羊。
别怪咱家没提醒你,丽妃可是宫中最跋扈的妃子,你落到她手里,那就是个死!”
不,她还不能死。
她还有大仇未报。
谢砚辞眸中泛过一丝涟漪,头被众人压下去不少。
吴德手指捏住她白嫩的脸颊,幽幽劝道:“你还如此年轻,死了多可惜?不如跟了咱家,咱家让你日日吃香喝辣!”
家族血仇与白家倒台之事杂糅在一起,谢砚辞心中一团乱麻。
她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潜意识只盲目维护着自己仅剩的尊严,死活不肯低头。
小金子不耐烦道:“干爹,这小子软硬不吃!”
吴德也没了耐心,甩开她的脸,嫌恶道:“真是块软硬不化的顽石!那便喝吧!喝了,咱家便放你一条生路!
这是咱家的规矩,任何人不能违拗!你也不行!”
众人满头热汗,使尽全力将她脊梁压下。
她的嘴唇与盆中污水只有一寸距离。
睫毛被水打湿的一瞬,她想通了。
她必须活着。
活下去,才能复仇。
谢砚辞腕骨紧绷,忍着将他们一拳毙命的冲动,奋力震开众人,嘴角浮起一丝冷意,神色坚定道:“我喝。”
吴德眼尾上扬,慵懒地拿起杯盏呷了一口茶,玩味勾唇,“喝吧,乖乖喝完咱家就放你走。”
谢砚辞双手伏在地上,指甲深深抠进地面青砖。
她俯身缓缓靠近盆内污水,一双冷眸直直盯着盆中那双散发臭味的脚,脑中闪过昔日血溅满门的惨状。
想起那一颗颗被砍掉的鲜活头颅,这些污水又算得了什么?
她本就是个罪人。
活该受辱。
万般苦楚翻涌心头,盆中污水都似没了味道。
谢砚辞沉沉闭眼,张口便要去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