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在乡间道路吹得枝叶沙沙作响，夜色沉沉，妇人抱着昏睡的女童埋头在暗色里奔走，听着身后男人持续的叫骂声。
“死娘们，猪嬲的狗男女……”
李壮满目戾气，嘴里粗犷地喊骂不停，望着前方弱小的身影，吼道：“你个死娘们，看你相公被打，走那么急投胎？！”
“嘿！你他爷的还跑？再走老子回家要你好看。”说着，他想到方才所受的屈辱，愤愤道：“老子看回了家谁替你横，我呸，臭道士……”
妇人瑟缩着转身，从村头到村尾的路极其漫长，她望着一路持续咒骂的男人，怯生生等待。
“算你识相。”
李壮得意地笑了笑，看着自家婆娘这谨小慎微的模样心里舒坦，道：“给我等着，我去撒泡尿！”
他扭了扭脖子，瞧着四下荒芜的路边也不介意，往一个稍高点的草丛走去。
妇人安抚哄着怀里被惊吵皱起的宝儿，担惊受怕地望向遛鸟男人的背影。
男人慢慢解开裤头，大摇大摆地哼着歌，心情颇好，活像个二流子，就是嘴里缺叼了根草。
李壮咂咂嘴，手向里摸去，粗粝的指腹在平滑的皮肉上划过，一番来回摩挲，他疑惑地睁开眼，心咯噔一声。
李壮古怪地皱起眉，向下望去。
裤头内本该起伏的物件极为平坦，李壮只觉得两眼一黑，视野里除了黑什么都没有。
“啊啊啊！！！”
“你爷爷我——我我我鸡呢！？？”
骤然失去幸福的男人惊慌大喊，手在空旷的裤间胡乱抓寻。
李壮撕心裂肺道：“是谁！是谁糊弄鬼呢，做鬼的都不放过！”
远处听着男人狂乱胡喊的妇人连忙捂住宝儿耳朵，忧心道：“壮哥你发生什么了？”
不知是妇人声音太小还是神智遭受冲击的李壮忽视，他暴躁地抓着亵裤，嘴里接连不断地咒骂，用丑态掩饰心中的惊惧。
突然，李壮话语一停，恨不得钻进裤子里的头抬起来，双目猩红地盯着正前方。
妇人看见癫狂的男人骤然诡异地寂静下来，她抱紧宝儿，张口劝解地话还未出口，李壮就像条疯了的鬣狗飞扑而奔。
妇人惊道：“李壮！”
回应的只有长夜里回荡的余音，妇人僵在原地，望着男人消失的方向不知所措。
李壮是性情暴戾，何况还是鬼魂，什么能让他怕成这样？
妇人神色惴惴不安，看向一路黑到没有尽头的路，如同回顾她命运的人生路口。
妇人咬紧牙，要是抛下李壮独自回去，等他回来必会遭到毒打。她拥紧宝儿朝着男人消失的方向跑去。
昏暗的夜晚没有虫鸣，没有风声，连一丝细碎的响动都没有，整方天地陷在一片死寂中。
寂静的空气好似凝固，沉沉夜色包裹住妇人，安静得叫人心里发紧。
妇人借着踩在泥土的脚印跟追，一路到村户东边的浅溪附近。
“祖宗，活祖宗，放过我吧放……”
波光粼粼的溪边，李壮半屈膝盖，仰视双手扼住咽喉的男人，本就虚壮的身体慢慢干瘪，明明脖间的份量并不沉重，他却连连求饶。
妇人瘦小的身躯藏匿在不远处的树后，她蹲下身，整个人缩成一团，望着眼前的凶发现场。
逆光中那道高大的背影，一只手像轻松捻死蚂蚁一般，随意提着李壮的脖颈。
李壮的左脸血肉模糊，全是一道道利器所刮的血痕，足以让妇人窥见之前李壮的种种惨祸。
黑影没有虐杀的兴致，听着李壮一连串的道歉求饶，微微侧头笑了笑。
不多时，哀苦求饶的李壮眼神浑浊，脸色苍白毫无生机，像被抽了神魂的木偶，面颊凹陷下去，两眶血泪流淌下来，紧接是鼻孔、嘴巴、双耳。
妇人惊恐地看着七窍流血的夫君，手不自觉攥紧。
怀里的女童迷迷糊糊轻声道：“痛……”
思绪乱成一麻的妇人浑身一震，立马捂住宝儿的嘴，背脊大汗淋漓。
妇人只敢稍稍抬一点头，昏暗的月色里，那道背影转过身，露出冷白的下颚，阴影遮盖的上半张脸，只有一双瞳眸幽亮，惊悚瘆人地看向动静的方向。
那双冰冷的视线吓得妇人骤然低下头，死死咬着牙，内心祈祷。
过了许久，四下依旧阒然无声，只有耳边震鼓的心跳声。
妇人全身的惊惧稍稍褪去，试探地仰头投去目光，溪边人去楼空，只有她憎恨丈夫的尸首。
妇人望着眼前这一幕久久矗立。
妇人不知道怎么逃回到的家中，浑浑噩噩地把宝儿安顿好，又猛然去看向门口，仿佛怕李壮并未消散的鬼魂来讨债。
她在门前坐了一夜，眼底乌青，直到天光微亮，隔壁翠婶喊着：“李家婆娘，你壮哥儿没了！”她才安心地闭上眼，昏睡过去。
村里及其重视突如其来的同袍死亡，众鬼安逸偷生这么久，李壮一死，鬼心惶惶。
村民看不出绣颜观道士延清的道行深浅，延清中指抵在食指轻念渡法，在一群面黄肌瘦佝偻身躯的村民里颀长卓立。
妇人空滞地看着熟悉的身影，良久，死了丈夫的喜悦充斥了她的全部身心。
她在死去相公的灵棚笑了。
再也没有打骂、欺辱、凌虐。
麻木的心浸满一片沉重。
人走的很快，她没说感谢。
直到与鲜活的小姑娘交谈，岁月铮铮，妇人仿佛复苏到那个没有过暴力，勇于破土的嫩芽。
妇人看得出纯善的林昭姝并不知道在道士身上发生过的残暴一夜。
尽管会多此一举，但她还是告知。
延清长相温润，眉眼总是平平淡淡，不辩喜色，垂下眼眸时，会显得乖顺无害。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没人会去联想清风霁月的道长相反面。
林昭姝看着垂头吃饭的延清，竟然揣摩出一丝神秘意味。
多日的相处，二人的距离越来越近，可林昭姝这才恍然，她对延清的了解聊胜于无。
“我脸上有什么吗？”
客栈房内，延清放下汤勺，拿起方帕擦拭唇边，露出一抹浅笑道：“昭姝看得让我很难为情呢。”
林昭姝夹菜的手一顿，故作镇定道：“你嘴边沾东西了。”
延清单挑了眉，笑道：“那还有吗？”
“没、没了。”林昭姝心虚地喝下一口粥，明知故问：“你吃完了？”
延清手指敲着桌面，懒懒道：“不急，昭姝慢慢吃。”
林昭姝喝下口粥，没有放慢速度，毕竟延清说今日要是速度够快，傍晚就能到能解决她身上鬼气的地方。
林昭姝真是想快点处理身上的鬼玩意，好享受美好的穿越人生。
延清伸手拢去林昭姝垂落的碎发，问：“怎么没栉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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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昭姝道：“没来得及。”
没有丫鬟伺候，手残的林昭姝盘发松散不堪，耗时无比。
窗外传来热闹的摊位吆喝，林昭姝顺着望起，拍手喜道：“延清你能否下楼给我买两条发带。”说着，她的手比作一个小圆圈，“要是有这种细细的丝绦也可以。”
延清手撑着脸颊，歪头静静看向她。
林昭姝对上男人视线，哦了声，手掏向眼间钱袋，一把碎银拍在桌面推向延清，笑道：“我买单，多的赏你的。”
延清弯眸舒眉，摸向碎银的手不经意碰到林昭姝指尖，抿唇浅笑道：“昭姝大气。”
延清的眼神落在林昭姝缩回的指尖：“等我买回来。”
说完，他出房门，下楼结了早膳钱，往喧嚣的人堆里走。
林昭姝跑向窗边，眺望延清挺拔的身姿。
她并不想受人的言语影响，但还是止不住地深思。
身为道士，灭了李壮这个鬼渣，林昭姝双手双脚举起来支持，只是……
如若真是延清杀害，那为什么连李壮是个鬼尸都从未告知于她？
林昭姝坐在铜镜前，看向木桌上的银簪，浮现男人替她盘发插簪时贴在耳侧所说的话语。
她对延清真的该有信心吗？
林昭姝摇出脑内的想法，与其心里猜疑来猜疑去内耗自己，还不如找时间问清楚延清。
林昭姝长叹口气，拿起木梳专注打理起及腰的乌发。
等延清买好发带回来，林昭姝将秀发从中分成两股，用发带束住，发丝顺着肩头垂落身前，透着少女稚气。
林昭姝看向铜镜内自己省时省力的双丫髻，轻晃了下脑袋，淡蓝色发束在乌黑的发丝上晃眼夺目。
林昭姝自恋地称叹自个手艺，注意到延清多买回来的不同颜色发带，醉翁之意不在酒地咳了声。
“延清你发型天天梳得这么规整，头皮痛不痛呀？”
延清嗤笑出声，对着林昭姝跃跃欲试的眼眸，淡然坐到铜镜前，无奈地点头。
“昭姝这么一说，好像真有点。”
林昭姝指着自己的脑袋道：“你觉得我的双马尾怎么样？”
“双马尾？”延清疑惑地重复了句，但注视少女恬静的脸庞，神情温柔道：“很好看。”
林昭姝连连点头，她真是在保护美男的发际线，绝不是手痒恶趣味。
林昭姝拔下横贯道髻的乌木簪，紧绷束起的长发骤然散开，往日规矩整齐的青丝散落在肩头，林昭姝不自觉抚起一缕青丝，望向铜镜。
延清抬眸，和铜镜里的林昭姝视线交融，艳红的唇角勾了勾，眼底盈盈含笑，淡极生艳。
林昭姝垂下眼，握着木梳慌乱地把乌黑发丝分作两边。
在五颜六色的发带里，林昭姝一改延清的温润气质，挑选了两条极艳的红色发带各束在一绺长发，发带系得松松垮垮。
梳着萌萌双马尾的延清望着铜镜里大功告成掩笑的林昭姝。
林昭姝摸起一股垂发，忍俊不禁道：“你也很好看。”
林昭姝双眸弯弯，笑起来的脸颊有一处酒窝，延清伸手点了点那处，故作严肃道：“还笑。”
林昭姝丝毫不知道束发的意义，只有恶作剧成功的得逞感，她握住延清的手，阻止道：“先别拆，真的很好看，让我再多看看。”
望着铜镜里发型相同、双手紧握的男女，延清眼底莫名也溢了些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