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香四溢。
林昭姝满足地咬下一口，转头看向双手从身后松下、神情郁郁的延清，匪夷所思道：“怎么了吗？”
延清恹恹地抬起头，经过再三询问，他终于不情不愿道：“你没有被我吓到。”
林昭姝不确信道：“什么？”
“……没什么。”
林昭姝险些遭鱼刺呛，她边笑边咳：“没吓到……咳……这么郁闷？”
延清不说话，转身面向墙壁。
林昭姝又咽下几口鱼肉，试图理解道士的频道无果，转而换话题道：“吃完你来教我厉害的术法吧？”
延清淡淡地嗯了声。
林昭姝蹙眉，伸出手强硬地把人搬正面对面。
延清双眉微微拧起，垂着眼帘，唇角沉沉往下压，一副郁郁不舒的模样。
林昭姝第一次看见往日意气风发的道士这般模样，下意识心就迁就了大半。
她问：“没吓到我你难过啊？”
延清没说话。
林昭姝无所谓这些小孩子把戏，哄道：“既然你在意这个，那以后你吓我，我绝对害怕。”
话落，二人间的空气沉静下来，只余下淡淡的晚风流动。
就在林昭姝以为他不会说话，准备再次开口时，延清闷声道：“真怕假怕？”
林昭姝咽下即将出口的哄小孩话，笑了声，心想她干殡葬的心脏早就进化成钢铁了。
林昭姝折中道：“反正是怕。”
听到这话的身影如同老僧入定，清峭的背影不知为何，竟然让林昭姝感觉出一番茫茫的纠结
苦思许久的延清抬眸，目光不偏不倚地落在林昭姝身上，看了会儿也不知道看什么，还是什么也没说，只当着她的面蹲下，伸出手在泥土灰里画圈。
林昭姝一愣，惊讶道：“你诅咒我干嘛？”
延清指尖一滞，加速画完，他踩在画了诅咒圈圈旁边，解释道：“这个是结界。”
误解了的林昭姝环顾四周，预备好夸赞几句，却发现道庵还是那个四处漏风的道庵。
延清看出她的想法，嘴角勉强勾了勾，划分出一块安全区域，“只能覆盖这么多，”他补充道：“无形的。”
林昭姝对有了结界的实感不多，她望向画了圆圈的地面，长夜漫漫，提议道：“要不就先教我这个？”
延清挑眉道：“行，这个防御保障安全不错。”说着，让她蹲下，从腰间佩戴的符囊里掏出一沓空白符纸。
“画在符纸，只要记住口诀就好。”
延清伸出食指贴在黄纸符箓上画圈，嘴里一边念动什么，符箓一边显现出一个正正当当的圆圈。
林昭姝双目发亮，心中称奇，道：“口诀是什么？”
延清唇角微勾朝她走近，方便她看清口型，缓慢地蹦出一句话。
林昭姝眨眼：“你再说一遍。”
延清重复了一遍口型。
林昭姝照猫画虎，磕巴道：“吃…灭粮？”
道士扶额道：“唵吽咤哩，魑魅魍魉。”
“……轰炸你，吃灭王。”
“不对。”
“炸哩，赤灭。”
“你说太快了，而且不对。”
“里吃。”
“……”
“摁轰炸你，”黑夜里，林昭姝不适地翻身换睡姿，梦中呓语：“魑魅魍魉……”
“炸你，唔。”
林昭姝抬手扶在额间，挡住露天道观投下的明亮月光。
屋外山风穿过枯树林，死寂的夜晚里，送来一阵遥远而细碎的呜咽。
耳边隐隐约传来搭搭的雨滴声，林昭姝伸开手，不耐地去查看漏天道观的天气。
明月高悬在清朗的夜色里，荒草在地面静静倒伏，毫无半点雨意，
林昭姝颓然倒下，迷迷糊糊间，又听到搭、搭、搭的声响。
她含糊了声：“延清，睡觉别吵。”
说完，搭搭的声响不减反增，在林昭姝耳边仿佛暴虐的钢琴按键，乱听刺耳。
被打搅清梦的林昭姝怒火中烧，气冲冲坐起身，看向旁边本该睡觉的男人。
残缺屋瓦漏下的月色照耀在空无一人的席地，林昭姝顿时清醒，她抬手揉了揉眼，再次确认那里果真空空如也。
残破的院墙隔断了山野的喧嚣，只剩下无边的静。
林昭姝小声道：“……延清？”
林昭姝站起身，矗立在结界范围内，鼓起胆子，大声喊道：“延清！你在吗？”
林昭姝一连喊了许久，破败的道观只有回荡的余音算作给她的回答。
望向离脚尖不远的界限线，林昭姝心下还在踌躇，腿却已经微微抬起打算寻找失踪的延清。
随着她的第一步迈出，身后传来一阵细微的脚步声。
林昭姝僵在原地，刚想是不是延清，就听脚步声剧烈起来，她的整个感官都被杂乱的步履声响牵动。
林昭姝按兵不动地听了一会，发现那动静只围绕半圈有规律的来回踱步，并没有靠近的意图，她心下抉择，长吸了口气。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想着，林昭姝顶着视死如归的神情转身看向声响源头。
“你……”林昭姝气到无以言状。
离她不过几寸的延清大睁着眼，下巴微抬，自上而下用空洞的瞳孔逼视着她。
男人披头散发，大部分五官轮廓被乌发藏匿，只流露在外几缕月光下淡淡透出血管的皮肤，阴诡糜烂。
林昭姝好不容易找回声调，她没好气道：“你大半夜这样是想吓死人吗？”
延清缄默不语，黑色的瞳珠静静盯着她。
林昭姝莫名联想到烤鱼时的对话，他该不会是真想吓我吧？
越想越觉得延清这么个不着调的较真很有可能，她嘀咕句太幼稚，随后下垂着眉，故作惊吓，实则责怪道：“你吓到我了。”
延清有了反应，神色空茫地问：“娘子为何知道我在身后？”
林昭姝睨见延清询问的神情认真，咳了声，指点迷津：“脚步声都震天了。”
延清平静道：“我没发出脚步声。”
林昭姝一愣，觉得他在说笑，抗拒道：“怎么可能，别……”
他坚定地说：“我一直在你身后，从未动过。”
林昭姝努力维持脸色，顾不上男人大半夜站人身后的古怪行为，想到另有的脚步声，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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顿时毛骨悚然，不敢信道：“那脚步声是谁的？延清你别再吓人了。”
延清依旧道：“不是我。”
仿佛为了帮助延清澄清，角落里突然咯吱一声，像牙齿碾磨骨头的细碎声响传来。
林昭姝心惊肉跳，一个箭步飞速躲到延清身后。
她把头藏在男人的背脊，听着黑暗里熟悉的啃咬食物声不免想起差役表演的食人魔秀，胃一阵翻涌。
林昭姝怯声道：“是什么？”
延清握住肩膀上抓紧的手，转身把她拥进怀里轻抚：“太黑了，看不清。”
几缕射下的月光早已被阴云遮蔽，漏天道观正下方，只有自己和延清所在的结界还能视物。
二人响起的动静让角落里的声响也短暂一停，林昭姝缓缓探出头，看向幽暗的四周。
什么都一片黑，只有黑暗里用力咬碎的脆响格外清晰。
这又没死人肉，吃的什么咯嘣咯嘣响？
林昭姝思虑间，突然抓紧延清的胳膊，低声道：“快往不要的鱼骨处丢个火折子。”
延清抬手从怀中取出一截封装的竹筒，他拔开外盖，唇瓣微拢，对着筒口轻轻一吹。
一簇昏黄微弱的火苗窜起，映亮延清半边眉眼，下一秒，晃晃悠悠的火光在空中掷出一道弧线往阴暗袭去。
角落里，布衣褴褛、身形半大的孩童模样生物正佝腰驼背撕扯手里的刺骨，林昭姝乍一看，以为是只大耗子进食。
火折子划过吃饭的耗子，微光跳动吸引了它的注意，它脖颈滞涩，如同上了锈一般，卡顿地缓缓抬首。
抬起的面庞在火焰下一闪而过，林昭姝瞳孔巨缩，头脑一阵发麻。
酷似耗子的生物没有眼睛、没有鼻梁，面皮平滑无痕，没有一点五官的起伏，鱼骨吞进的地方也藏在皮肤的一条线口。
林昭姝生理性轻颤，比她的惊叫声先一步响彻的是角落里嘶吼的生物。
嘶哑，如同老旧朽木摩擦发出的声音发狂地乱叫。
在火光下，发现人也发现了它的生物狂躁应激，错乱的脚步在狭小的道观遍地奔跑，林昭姝整个身体都贴紧延清。
延清沉稳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有结界，它进不来。”
“啊！”
延清说完话的下一秒，空有人皮，不见眼窝、不见唇瓣，像被抹平一切的怪异生物临空腾起在月色下。
暗紫色的皮肤松弛垂挂，猛地向林昭姝飞扑又只能在半道而停，隔开在延清划分的结界区域。
林昭姝攥紧男人身前的衣襟，都想让延清多烤几条鱼给它吃去吧，不要她往哪看，就往哪玩突脸杀。
“闭眼。”头顶可靠的男声传来。
林昭姝将头整个埋进男人胸襟，只听尘土飞扬，沙哑的嗓音分不清是暴怒还是痛苦的嚎叫。
“救命……”
干涩微弱的一声绝呼，林昭姝下意识睁眼，赫然去看向垂危的呼救源头，而声音的主人却早已消失。
林昭姝僵在男人怀里，问：“我听到人的声音了……他逃走了？”
延清擦去林昭姝额间细汗，带她看向远处形成点点星光的村落。
“逃去那了，明早我们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