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鱼在外等候多时,只为来汇报审问刺客之事。
这差事,苍梧打算自己揽下的,但昨夜江疑睡得熟,半夜里将受伤的那只胳膊和腿都缠在苍梧身上,只当他是带着体温和香气的毛皮毯子。
苍梧一夜舍不得翻一个身,直至日上高墙,日光晃着江疑的眼睛,她才惺忪睁眼,又惶惶撤回胳膊和腿。
苍梧竟从心底生出一丝丝连他自己都不曾察觉的失落,随后,又极不情愿地扭了扭发酸的四肢。
听见有动静,碧月已率人进殿侍奉梳洗,陈鱼也在门口站定,等着回话。
“说吧,什么事?”苍梧的余光看到陈鱼,只是心不在焉又不畅快,懒懒问着。
陈鱼躬身:“殿下,刺伤良娣的那两个贼人已经死了。”
苍梧猛地扭过脸去,江疑半睁半合的两只眼也兀地睁得浑圆。
到底让人抢先了一步。
陈鱼悄悄抬眼,观察两人的反应之后,又迟疑道:“还……还有孙才人,也死了。”
“孙才人?”苍梧和江疑齐声道。
“是。”陈鱼颔首,“说是孙才人指使戏人刺杀良娣,还……还在宫中行厌胜之术,企图祸乱后宫。”
一时,江疑只手撑着挪下床来,急道:“你进来说!苍即是用了什么法子,竟然推到孙才人身上去了?”
“良娣。”碧月在她身后轻戳,实在有些口无遮拦了。
苍梧也瞟了江疑一眼,却未怪罪,只是扭脸示意陈鱼进来回话。
“快说全了!”江疑急起来,哪里顾得上旁的,只怕此时苍即若在跟前,她要扑上去咬下他一块肉来才算。
陈鱼便一五一十说了。
那两兄弟咬的是余婕妤不假,皇上当场就要将她打入冷宫也是真。
只是所有人都忘了,余婕妤与江疑一般都是野路子,那双眼狐狸似的盯着所有人。自然也知道,这宫里但凡谁有个病痛,又但凡惠贵妃有机会,定是要将脏水往她身上泼,前头不就在孙才人身上吃了一回亏吗?
如今更是早早就防下了的。
且不说惠贵妃为了握紧大权,用人只求听话稳妥,可苦了皇上,这些年虽说旧人去新人来,流水似的不间断,但后宫真正称得上“娇艳动人”的,除了安贵嫔,便只余婕妤一人而已。
又因自从江疑被苍梧看得紧,再难与她联手之后,她便有心寻摸一个帮手。
如此,便有了皇上宠幸顾政殿宫婢的后事。
再是封了才人,住进重云殿。
也是余婕妤指使新封的许才人在这紧要关头,攀咬孙才人施巫蛊之术,意在将江良娣与自己“勾住”皇上和太子的那点本事,尽数挪到自己身上。
并“真的”在她宫里搜出了行蛊所用的桐木人,上头又果真拿朱笔写着徐婕妤与江疑的名姓与生辰八字。
皇上一气之下,当场就赐下一杯毒酒,命她即刻归西。
此事从头到尾,不过用了江疑贪睡的一个时辰而已。
“嗬!这个余婕妤,似乎比你略胜一筹。”苍梧将面巾扔在水盆里,回身瞅着江疑,眼中带着一丝不知是何意味的笑。
“可是……可是!”江疑不知他是在夸余婕妤还是在贬损自己,急得直跳脚,虽一只手受了伤,另一只手却挥舞着,“这不是事实!不是!”
苍梧抖了抖衣袍的宽大袖子,掰过她的身子,强将人按下来,眉尾轻挑,道:“放心,一切有我。”
江疑穿着里衣,赤足站在床前,心神未定,苍梧已经离去,去时不忘交代:“你今日哪里都不许去。”
御医仍是一早候在殿外,待里头江疑用过早膳,便进来上药。也依旧掺着麻沸散。故而江疑除去觉得有些不方便之外,这次的受伤于她而言,反倒是好事。
吃食她倒不在意,苍梧叫人裁制的几身蜀绣春衫她很喜欢,还有拿红绸盖着才送进东宫的一对金凤衔珠钗,只可惜不合规制。苍梧着意交代碧月看紧些,这东西如那如意冠一样,只能允她在东宫偷偷戴上一两回,万不可出去招摇。
若说麻烦事,那就只有一桩,就是苍梧如今睡到她的床榻上来了,偏还以“夜里要照看她”为由。
御医走后,江疑仰躺在床上,抚着吃得圆滚的肚子想,“他何时‘照看’过谁了?只怕是想要夜里折腾自己照看他还差不多。”
碧月立在床前,看她思绪乱飘时,眼珠也跟着乱转,不觉有了笑意。
“苍即他从鲜虞回来后就像变了个人似的,你发现了没有?”江疑黑珠子似的瞳仁一转,从床顶的帐幔挪移倒碧月脸上。
碧月忙颔首,提醒道:“二皇子。”
江疑鼓着腮帮子,并不理会,自顾自继续分析:“还有那个金……宋将军!你说苍即和他会不会已经私通上了?”
碧月清了清嗓子,压低了声音,再次提醒:“良娣是不是想说‘私下勾连’?”
江疑叹了口气,扭身背对着碧月,忽而发现那边没有知觉的手臂被压在身下,不得不转回来。
“那良娣有没有觉着,太子殿下也和从前不一样了?”碧月一脸期待地瞅着江疑。
她凝思片刻,这才后知后觉,那个疯子似乎是和从前有些不一样了。
从前他只会说,“你去接近余婕妤”,“我要你杀了她”,“没用的人不配留在我身边”……
而今日,他竟然说“放心,一切有我”。
但她不能放心。自小她就懂,若想活下去,若想活得体面,就要做一个有用的人。
所以江疑无意思量这里头的奥秘,只道:“是不一样了,好似过了个冬,就都不一样了。”
她坐起身来,“苍即代太子去鲜虞,如今看来绝非好事,若他此去是得了太威将军的支持,再算上这小宋将军……你可听说了?小宋将军进宫时特意往碧霄宫去,就是为了感谢二皇子当日路过五虎关,给他送过两个美婢!”
“天底下的男子果真就没一个好东西!”江疑越说越激动,恨不能连带苍即苍梧苍鹭三兄弟一块儿骂了。
自然没察觉碧月的笑意骤敛,眸子立时泛上冷光:“良娣这些日子连东宫都没出过,这种虚妄浮言是从哪里听来的?”
江疑那在嘴边呼之欲出的半个字就硬生生吸回肚子里去,人也不似刚才那般跋扈,微塌了双肩,脸也垂下去。</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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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月再一回身,内殿门边的两个宫婢已跪了下去,都似江疑一般塌肩垂脸,不敢言语。
“你们也不必这时候就跪,我身份与你们一样,都是奴,但我定然会回了太子殿下,请他裁夺。”
碧月横眼睇人的时候,颇有几分苍梧的神韵。
这时候莫说那些小婢女了,便是江疑都恍觉碧月的身体里住着一个苍梧。
“碧……碧月,是我让她们打听的。”江疑往碧月身旁蹭了蹭,又轻扯她的衣角,讨好似的道,“我是看那宋家竟敢轻视太子,我是……为太子抱屈!”
每每这时,江疑便知拿出谁的名来能压住碧月,但与今日这样的碧月说话,就像是在与苍梧说话一般,莫名就没了底气。
碧月却道:“是太子下令,外头诸事一概不许良娣插手。”
江疑:“可是……今日他也说,余婕妤都要胜过我了!”
“好姐姐,今日你就当不知道吧?”江疑往前挪一寸,碧月便往后潲一寸。
那两个半大的毛丫头也连连求饶:“婢子知错,婢子再也不敢了,求碧月姐姐宽恕一回!”
“太子殿下担心外事扰您养伤,嘱咐了下人不得乱嚼舌根,这是规矩。婢子的职责就是帮太子殿下守好规矩,便是您也不能破了这规矩,还请良娣宽宥婢子冒犯,此事,婢子会一五一十……”
碧月还是冷声冷色,不肯松口帮她们遮掩。
江疑却是噗通跪倒在她身前,“我给你磕头还不成!”
唬得碧月也陡然噤声,噗通跪倒,身子趴得比江疑还低:“良娣折煞婢子了!婢子怎敢受您如此大礼!”
江疑忙去搀扶碧月,却是颤颤巍巍伸出那只抱着绢帛的手:“姐姐快起!姐姐快起!”
碧月又忙忙得反过手来,小心翼翼托住她的手臂,语气也软了下来:“良娣小心。”
主仆二人这才相互搀扶着起身,待她被碧月搀至床沿坐稳了,又皱着眉头抚了两下受伤的那只手,佯装出疼痛难忍的模样来,惹得碧月也跟着紧张,就要去传御医。
“姐姐。”江疑拽住碧月的袖边,委屈巴巴道,“咱们殿下的脾气,姐姐是知道,你瞅着这两个到了太子手里,会是什么下场?”
碧月扭身,见那两个小丫头还跪着,脸贴着地,裙边抖动不止。
江疑又道:“我也不是什么大善人,只是自小受苦,也都是她们这般过来的。她们的年岁瞧着也都不大,平日里也是一口一个姐姐的叫着,我看,她们是真拿你当姐姐看,我也是拿你当亲姐姐的。陈鱼虽说也是太子心腹,可管的都是外头的事儿,这东宫里伺候的人,可全都仰仗着你呢。”
江疑少有这般柔声细语的时候,但见碧月听了她这番话,厉色渐渐隐去,便于心内暗暗称快,拿捏苍梧和拿捏碧月,用一样的法子就好。
那两个婢子又极伶俐,见状赶忙连连叩首:“多谢姐姐,多谢姐姐!”
却又不见碧月应声。
江疑歪头瞄过去,见碧月的眼里闪过一丝不寻常的东西,随即咽了口唾沫,涩着声音道:“都起来吧。”
那东西,江疑没有,也看不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