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莲娘 > 29. 第 29 章
    一觉睡醒,周少莲伸了个懒腰,像只张牙舞爪的猫。

    她脑子还是迷糊的,但常年的习惯让她下了床,把自己收拾齐整,然后去厨房烧水。

    拿起瓜瓢往水缸舀水时,她无意间看见缸里的倒影,虽不甚明晰,但能看出双眼肿肿的,没什么精神的样子。

    周少莲脑子空了一会儿,后知后觉地想起自己昨天哭了一场。

    嗯,傅远安惹的。

    她一把扔了水瓢,在厨房里漫无目的地打圈,走了十几圈,她停下脚步,最终还是去烧了热水,然后端到傅远安书房门口。

    倒不是原谅了他,只是不想让傅远安觉得她一晚上过去还在伤心,怪没面子的,所以她平日做什么,今日也做什么。

    周少莲已经做好会在书房碰见王琼音的准备,结果傅远安书房紧闭着,里面一点光亮也没有,她反而更慌了,开始疑神疑鬼,甚至想起张翠娥说两人暗渡陈仓的话,顾不得这许多,放下水盆就咚咚咚敲起门来。

    她越敲越快,越敲越响,奈何门就是没开,她都想叫薛澄来破门而入了,门忽然就开了。

    傅远安一袭雪白寝衣,站姿挺拔如松,几缕发丝垂在身前,浓长的眉毛压得很低,整张脸写满憔悴,倒是有几分不修边幅的落拓。

    周少莲没什么想说的,她只是低着头,然后疯狂用余光去搜寻屋子里的痕迹。

    傅远安也没说话,两人僵持着,如两块难以拼合的木板。

    周少莲确认里面没人,心落到肚子里,可紧接着又要面对新的难题,她不知道该怎么和傅远安相处。

    成婚这许多年,他们一次架没吵过,从来都是傅远安说什么是什么,周少莲哪怕心里不认同嘴上也不会反驳,不像昨日,她当着外人的面没给他脸。

    周少莲觉得自己是受了薛澄影响,她现在脾气似乎坏了许多。

    奇怪的是,她一点也不讨厌自己这样。

    同样是生气,以前是闷在心里独自承受,现在至少有人能陪着她心情不好。

    她沉得住气,傅远安不开口,那她就一直在他书房门口站着好了。

    反正昨日该丢的脸都丢了。

    直到傅远安忽然倾身过来,浓烈的松墨香钻入鼻息,周少莲有种下一刻就要被他抱入怀里的感觉,她立马把冷静抛开,缩着双臂红了脸。

    这里面又含了层说不清道不明的刺激,她既期待又委屈。

    高大的影子将她咽下又吐出,这么一个来回,傅远安已经端起水盆进了门。

    “……”

    周少莲捂住脸,耳朵也红了。

    她本来想转身就走,里面传出含笑的声音。

    “进来。”

    “哦。”周少莲以手作扇,把脸颊的热气扇退,然后迈进房里。

    她犹豫着没动,往身后看了看。

    男人已经走到屏风后,他背上似长了眼睛,声音低低地传出来,这回周少莲确定他是在取笑自己。

    因为他说。

    “莲娘,关门。”

    青天白日的,这是要做什么!

    周少莲好不容易降下来的热度,腾的一下就飞到头顶,她走路都飘忽了,埋着头绕过书架,进到屏风里面,一张床赫然闯入眼中。

    傅远安就坐在床边,似笑非笑地看她。

    他拍了拍身侧,示意她过去。

    周少莲一屁股坐下去,手指抠紧。

    傅远安揽住她的肩膀,让她靠在他胸口,指尖却抬起她的下巴,低头与她对视。

    “昨日哭过了?”

    周少莲摇头,还是不知道该说什么,但她一挨到他的身子,气就消了,有温暖的体热隔着薄衣传到肌肤,这种细节处的亲密比行房还让她觉得熨帖。她在傅远安面前,似乎永远都硬气不起来,周少莲知道自己其实是很喜欢依赖他的。

    傅远安满足所有她对丈夫的想象,有才学,长得也端方刚正,对她其实也挺好的,所有的钱都拿给她,知道她挂心明瑶姐姐就帮她打听,还帮着教育狗狗儿,除了王琼音这件事上,他们其实没什么矛盾。

    周少莲想了一会儿,两手环住他的腰身,让自己完全纳入这个久违的环抱。

    傅远安拍了拍她的背,拥住她,却没再多说一个字。

    对于两人而言,那些甜腻的话会显得过于矫情。

    这样算是和好了吧?

    周少莲昨天还想着要和傅远安对着干,这会儿被他主动抱了下,便没忍住告诉他自己的打算。

    她偷瞄他的神情,轻轻道:“我答应了和音娘学字。”

    “嗯,我知道。”

    傅远安以手作梳,五指插入她的乌发,从头摸到尾。

    周少莲很受用,她舒服得眯了眯眼,微微抬起头摆出一个很好摸的姿态,接着道:“你同意吗?”

    傅远安没回答,而是问:“为什么突然想学字?”

    什么我想和你一起探讨诗词的话周少莲是说不出来的,她靠在他掌心,闭着眼道:“你和狗狗儿一月就回来三次,翠娥姐也不在,我在家中无聊,想看些书消磨时光。”

    果然,不和傅远安对视,她就能很自然地撒谎。只是话一出口,周少莲莫名愣了一下,怪异之感油然而生。

    她忽然意识到,她的母亲、祖母、外祖母,都不识字,她们为什么一个都没想过去认字写字呢?这太奇怪了。

    她自己又是怎么回事,为什么都二十好几了,因为想和王琼音一样与傅远安讨论诗词,所以才想到认字,她之前在做什么,在学刺绣。似乎在人生前几十年里,认字这个事就没有出现在她的意识里。如果王琼音不出现,她是不是永远不会想到要学字?

    周少莲觉得自己太懒了,现在才开始学,但她明明很勤快,洗衣、做饭、打扫、刺绣……她做的事一点也不少,没错,是这些事占据她的时间。

    周少莲眸光暗了暗,陷入前所未有的迷茫。

    傅远安也在沉思,听她这么一说,他才反应过来,妻子在这边人生地不熟,唯一的朋友也不在附近。师妹也是这般,两人倒是同样的处境。

    他本不欲答应她,瞬时便有些动摇。想到跟着王琼音学字,两人可以做个伴,他最终道:“既然你和师妹说好了,便没有毁约的道理。”

    “你答应了?”周少莲一下睁开眼。

    傅远安应了一声,周少莲沉默着,没有想象中的高兴,因为她发现一件羞于承认的事——她根本不是因为喜欢才去学字,她只是想把傅远安的注意找回来。

    现在目的达成,傅远安同意了,但她觉得很羞愧,她变成了一个很虚伪庸俗的人。

    但周少莲从来不自怨自艾,她认真的想,虽然初衷不好,但从现在开始,她要为自己能看懂地契、房契、田契而去学字。

    说了这许久的话,再耽误下去会迟到,两人温存一会儿便起了床。

    在门口送别时,薛澄霸占着周少莲,让她给他看脖子上的伤口结痂没,周少莲和傅远安刚和好,虽然很想和他再多说说话,但又怕傅远安知道自己那日和薛澄在书房外胡闹了一通,当下便没去看傅远安和王琼音,心虚地把薛澄拉到角落里,然后踮着脚往他脖子看。

    伤口不深,也就一点指甲印,只是薛澄皮肤白,所以明显了些。

    但周少莲还是愧疚得不行,五官都皱成一团。

    “姨母给我吹吹就不疼了。”

    薛澄半蹲下身,笑起来又干净又朝气。

    周少莲双手按住她肩膀,当真凑过去轻轻呼气,原本只有一条红痕,吹到最后整个人脖子都红了一片,连带着红进衣领中。

    她吹得专注,自是没注意。

    薛澄一直低头看她,眼眸越发黑润,他不自觉抬手按住她的后脑勺。

    周少莲一愣。

    “吹得太用力,弄疼你了吗?”

    薛澄眼底闪过惊色,很快放下手:“对。”

    另一边,傅远安也有意交代王琼音几句,刚好趁此机会和她走到门外。

    王琼音见他欲言又止,便先开了口。

    “师兄是想问学字的事?”

    她以为傅远安会说些劳烦她之内的话,出乎意料的,他点了点头,居然道:“不必学得那么深,有几分了解便足够。”

    王琼音微微一惊,面上却不显露。

    师兄这是让她藏私?

    这与傅远安平日一视同仁的好夫子形象大相径庭。

    她忍不住起了个话头:“昨日师兄说嫂子与我不同,这话又是从何说起?”她向前一步,梅香近了些,“我和她对师兄来说有什么不同?”

    傅远安怎么想的就怎么说。

    “莲娘是我的妻子,由我来照顾她保护她,她不必懂事,也不必学书中的道理,只要依附我便好。她学得多,心反倒野了。师妹喜欢什么便做什么,只要你欢喜,师兄没什么好阻止的。”

    王琼音眉眼微动,露出个难以理解的表情,仿佛自己信奉多年的信条从高楼塌成废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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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以为,师兄会喜欢知书达理的女子?”她顿了顿,没忍住道,“就像三姐姐那样,六艺俱全,学识渊博不输男子……”

    傅远安忽然笑了,有几分苍凉。

    “她很好,只是我偶尔回想,倘若她没读过那么多书,不被虚妄的气节所缚,或许她现在还活在人世。”

    教坊司那日如同一个黑洞,吞噬了王琼音的胆量和抱负,充满鲜血的记忆骤然被撕开,她脑中晕眩一瞬,凉凉一笑。

    “师兄说得对,活着比什么都重要。三姐姐当日要是不那么决绝……该多好。”

    话题到了这里,似乎很难进行下去。

    傅远安也觉得自己说得多了,走到角落把薛澄拉走,两人磕磕绊绊地往白鹤书院去,走出老远傅远安才放开。

    他还在奇怪薛澄怎么今天这么乖,都没有反抗,侧目一看,少年心不在焉的样子,脸上红红的。

    傅远安望眼头顶的烈日,不由道:“叫你姨母与你做点薄衣服。”

    薛澄呆呆傻傻地“哦”了一声。

    一路回到寝室,薛澄果断把外裳脱下,换了件薄丝的,果然清爽了些,他注意力不集中,垂着头往净室走,差点与沐浴完的安世昀撞上。

    薛澄本就烦他,正要骂几句,这一抬头就看见安世昀一丝.不挂站在面前。

    从前在律己书院时,大伙都是在一个大澡堂子沐浴,薛澄每回都是等到晚上没人时去洗,他不习惯和别人“坦诚相见”。

    乍然见到安世昀的裸.体,薛澄抓起被子就扔过去。

    “你沐浴完不穿衣服的!”

    安世昀半点不脸红,十分坦然的样子,被子从他肩头滑下去也不在意,反倒上前几步,露出意味不明的笑。

    “都是男子,薛小弟怕什么?难不成我还能把你怎么样?”

    不知为何,薛澄听他这么说胃里有些难受,有种难言的恶心在体内乱窜。他不懂自己是怎么了,直到他不经意看见安世昀挺直腰杆,于是黑丛中有什么昂然而起。

    薛澄从未见过如此场面,他天不怕地不怕,当下却有些发怵,完全呆住了。

    安世昀挑起一边眉梢。

    “薛小弟经过人事吗?我可以教你。”

    “什么人事?”

    “看来是没有过。”

    安世昀自然地走过来,没有丝毫羞耻,薛澄皱紧眉头,离开之前骂了一句:“有病去治。”

    安世昀拉下被子,脸上浮现迷茫之色,还有些惊喜。

    白果这时已经从净室出来,手臂挂着干净衣服,他走到安世昀身上为他更衣,然后半跪下来系腰带,目不斜视。

    安世昀抬脚踩在他肩膀上,任由白果给他整理裤腿。

    “你说他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

    白果指了指自己的喉咙。

    安世昀顿时笑开:“忘了你是个哑巴。”

    白果面无表情,或者说是木然,面容带着一种灰败的死寂,跪在地上如同一尊玉雕,冰冷,易碎。

    安世昀欣赏片刻,一脚踩在他脸上,白果终于有所触动,露出惶恐的眼神。

    “不会说话你不会想别的法子应承我吗?”

    白果忙抱住他的脚踝点头。

    安世昀找到点乐趣,继续闲聊道:“他这段时间晚上像是在练武,看起来壮了不少,你觉得我要是用强,可制得住他?”

    白果明显愣了愣,然后使劲摇头。

    安世昀有几分赞同,瞳孔却暗下去,喃喃道:“可我忍不住了,摆在面前的肉不能吃,简直是折磨。”

    安世昀用脚去压白果的鼻子和嘴唇,一下又一下,直到将脚底的水擦干,他踩上木屐,笑道:“没记错的话,你进府之前在药材铺待过?”

    白果死鱼般的双目转了转,陷入某种回忆。那回忆是黑白的,就像无数晒干的草药,枯萎、干涸,各种苦涩的气息钻入鼻子,他有瞬间的窒息。

    痛楚让他回到现实,安世昀扯住他的头发,使他被迫昂起头迎接他。

    “我身边缺不得人,要想获得自由,那就找个人来接替你。小白果,知道怎么做了吗?”

    无尽的心湖泛起一朵浪花,白果眸光微亮。

    “先别急着高兴,当初我是花大价钱买的你,经过这几年的调教,你的身价可涨了不少,远胜那楚遥馆的头牌。一个薛澄不够换的,若是加个周少莲,两姨甥一起……”安世昀喉结滑动,发出一声轻叹,“想必别有一番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