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少莲猜到是薛澄又回来了,她现在没心情也没精力与他斗嘴,便假装睡觉,没有翻身过去。
一抹热意钻入被窝,双脚忽然被人抓住,周少莲心头一紧,忙挣扎起来,下一刻就被强硬地按下去,哗啦一声,双足猝不及防被温热包裹。
周少莲下半身完全歪了,头朝墙壁,双脚踩到结结实实的木桶里,就这么以仰躺的姿势洗了个脚。
她历来怕痒,尤其是腿和脚,被人碰一下都不行,这下被两只大手完全攥在手心揉搓,下意识便抬高腿踢过去。
薛澄坐在矮板凳上,单膝跪地,毫无征兆地被人踢了一脸水,他抬袖擦了擦,毫不在意一般,继续抓住她的脚用热水搓洗。
周少莲自觉承受不起,又不想说话,便想方设法地去躲他的手,最后将他的裤子弄得全都湿透了,薛澄便扇了她脚背一下。
啪一声。
有点疼,但也不是很疼。
更多的是麻。
“再动我就把你送去书房。”
她看不见他的脸,但听语气是有些恼火,周少莲挨了这一下,立马就老实了,强忍着不适任由他搓搓揉揉,憋得脸色通红。
他掌心带着薄茧,尤其是触碰她的脚底和指缝时,她快痒死了,在床上麻花似的抽搐,身上都汗湿了大片。
偏偏那两只有力的手还在她脚底按压,带着某种规律,周少莲时痛时爽,洗个脚无异于受过一场恶刑,最后嗓子竟然有些干渴。
薛澄操起帕子,将她两只脚踩在自己大腿上,然后细细擦干净水,最后送入被窝中轻轻放好。
“还冷不冷?”
他单手撑在床边,将被子扒拉下来,见她面色终于恢复红润,嘴唇也红红的,还用一双湿漉漉的眼睛看自己,便知道成了。
被窝中的女子摇了摇头,支支吾吾道:“不冷了,狗狗儿,你……学过推拿?”
薛澄笑了笑,似乎全然不把方才的争吵放在心上,跟没事人似的,面上一派和气。
“没特意去学过,看过几本医书,书上讲了脚底几个穴位的功效,记得一些,所以拿你练手。”
“拿我练手……”
周少莲一时语塞,这倒是很符合他喜欢捉弄人的脾性,不过她现在双脚确实暖洋洋的,跟踩了汤婆子一样,浑身的寒意都消失了。
床榻凹陷下去一块,少年坐到边缘,周少莲默默朝后躺了躺,抓住被子捂住脖子,只露出上半张脸,双眼一眨一眨的。
刚才的事在薛澄那儿过去了,但她没有,周少莲决定找回一些长辈的威严,有些凶巴巴道:“狗狗儿,下次不许那样捉弄我了,我是你姨母,你要尊敬我。”
“是,你是姨母,我知道。不过有些话我还是想说,你整天什么都不做,自己在那儿生闷气,眼睁睁看着别的女人抢你的男人,难道你做的就对了?”
周少莲抬手打了一下他的手臂:“什么抢男人,你小孩子家家的瞎说什么。”
“哦哦哦,我是小孩子,到头来你这个大人连我这个小孩子都不如。”
周少莲低着头,闷声道:“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去争,去抢啊,傅远安不是喜欢和王琼音探讨诗词吗,你也每天拿本书去找他,难道他还能不搭理你?”
“如果他不愿意指教我呢?”
“至少你尝试过了,日后不会后悔,不是吗?”
一朵焰火在胸腔炸开,周少莲心定了定,点头道:“好!”
天际浮白,晨光熹微。
傅远安出门时,碰巧遇见薛澄去律己书院。
他拜师周宿白一事,傅远安一直知晓,有师兄帮看着薛澄,傅远安没觉得有什么不好,况且这小子精力十足,说话又讨人喜欢,能有这么个人陪伴师兄,也算是门缘分。
师兄五十有七,膝下空虚,有薛澄在跟前或许会不那么寂寞。
薛澄路过时斜了他一眼,没给好脸色,傅远安已经习惯他的不受教,但还是喊住他。
“你这里怎么伤的?”
他指了指少年颈侧的红痕,乍一看像指甲嵌入肌肤留下的痕迹。
薛澄抠了抠,像是才发现这处伤口,哦了一声,坦荡道:“姨母挠的。”
傅远安一震,重新开始审视他。
曾几何时,薛澄竟如此高大了,以前觉得他比同龄孩子瘦小幼稚,如今倒是反过来,有几分少年老成的感觉,全然不像个不到十六岁的男子,陷入一种矛盾,青涩和成熟并存。
他说话做事无比小孩心性,眼神却沉静,如一滩幽谭,捉摸不透,十足的割裂感。
傅远安最是了解自己的妻子,就算别人欺负到她头上去,她也只会傻傻地问一句,我哪里做错了吗?
所以他第一反应是薛澄在骗人。
“说谎。”
薛澄无所谓地摊了摊手:“信不信由你。”
少年大摇大摆往外走,走出几步返回来。
“姨父。”
傅远安心口一跳,有些难言的滋味。
这是薛澄第一次叫他“姨父”,面上却没有恭敬和孺慕,更像某种警告。
“你要红杏出墙,毁了这个家吗?”
“说的什么话,我何时……”傅远安止了声,目光再次落到他颈侧的痕迹,眼眸深了深。
昨夜在书房为师妹指导诗词时,他听见一阵异响,当时没多想,现在回忆起来,便多了丝疑虑。
难道昨晚周少莲在门外?
她为何不进来?
红杏出墙又是因何而起?
傅远安不明白,他本就为人师表,每天做的事便是教书,师妹于他而言和白鹤书院的学子并无什么不同。
沉思的这当头,少年已经不见踪影,傅远安本想上街买几本诗集,却没了心思,陷入某种苦恼,最终独自回了书房,一坐就是一下午,桌上的书却一页未翻。
敲门声响起,傅远安道:“进。”
女子款步而来,浅浅一笑:“师兄买到那本《雅阁居士集》了吗?”
傅远安淡道:“未曾。”
多年寄人篱下的经历让王琼音学会察言观色,她没有再靠近,而是停在三步之外,关切道:“师兄今日心绪不佳?”
“是有些累。”
王琼音默默将书稿背到身后。
室内一时陷入僵局,谁也没说话。
傅远安今日态度明显疏离,王琼音反思自己是否该松一些,毕竟男女博弈讲究个有来有往,这段时间她似乎有些殷勤了,反叫傅远安端起架子。
于是也不多做停留,施施然行了个礼。
“音娘先告退,过几日再来叨扰师兄。”
恰此时,又响起敲门声。
两人同时抬眼,门口站了个娇小的女子,两只手交握在一起,看起来有些拘谨。
王琼音顿下脚步,傅远安还未开口,她先发夺人道:“嫂子不在厨房做饭,怎来书房了?”
竟像是她不该来也不能来的口气。
周少莲原本还有些没底,被这么阴阳一句,反倒鼓起勇气,径直越过王琼音,一鼓作气走到傅远安面前。
可惜她就是个外强中干的,一与他深沉的视线对上,腿儿便有些软,气焰立刻消减,低声道:“远安,我找你有事。”
“何事?”
傅远安垂目打量她的手,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周少莲酝酿了许久,她知道自己只勇敢得了一回,错过这次恐怕再也不敢提出来,顾不得王琼音还在旁边,飞快道:“我想跟你学认字。”
闻言傅远安一惊,不假思索道:“你不必学那些。”
周少莲仿佛被人打了一巴掌,脸上顿时火辣辣的。她连字都不认识,要怎么像王琼音一样和傅远安谈论诗词,可是连这最基本的要求,他都无法满足吗?
“为什么我不用学,音娘却可以?”
她强撑着笑上一笑,竭力让自己显得不那么可怜。
傅远安看过来,异常认真。
“她和你不一样。”
周少莲不甘心:“有什么不一样?是我太笨了吗……”
傅远安却没再延续这个话题,一句话给她判了死罪。
“你只需做好你的分内之事,不要想其他。”
分内之事……周少莲自嘲一笑,脑子里蹦出一个念头,或许傅远安只需要一个打理内院的妻子,至于这个人是谁并不重要,她只需要乖巧懂事,不拈酸吃醋。至于志趣相投,有他的师妹就够了,别的人也代替不了。
男人和女人果然不一样,刚成婚时她也只把他当丈夫,没想过那些情啊爱的,却在朝夕相伴中情不自禁动了心。
她忽然觉得自己像个笑话,一时难以自持,很快跑出去,直到再也看不见书房这边的情形。
就在周少莲以为没有她的打扰,傅远安和王琼音会你侬我侬时,王琼音居然追出来。
“嫂子跑这么快做什么,叫我好找。”
周少莲望着天调整片刻,面无表情道:“你找我做什么?”
王琼音笑得落落大方,并没有落井下石,嘲笑她的失意。
“师兄俗事缠身,却有我这么个闲人。音娘愿意教嫂子习字,只是我学识粗浅,比不得师兄渊博,嫂子不嫌弃就行。”
周少莲犹疑不决,莫名的,耳中响起薛澄不紧不慢的声音。
“至少你尝试过了,不是吗?”
不管是谁来教她,只要她能从中受益,又何须计较那么多,面子抵不过落到肚子里的墨水。
傅远安不让,她偏要去学。
周少莲带着点故意和傅远安赌气的心情,将此事答应下来。
两人约好每日到王琼音住处习字半个时辰,周少莲谢过以后,便把傅远安用旧的文房四宝从箱底翻出来,然后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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洗干净放到阳台晾晒。
另一边,从家里出来以后,薛澄一直处在某种焦躁之中,脑海中总是浮现傅远安抛妻弃子,周少莲黯然神伤的画面。
那个早就成为废墟的家乡再也回不去,芜州成了他另一个家。
确切一点说,周少莲在哪里,家就在哪里。
西市作为城中最热闹的一片地带,哪怕还未到正午,街上已经是人满为患。
薛澄难得失约于周宿白,他今日有别的事要做,在人群中搜寻片刻后,他径直走向角落里的算命摊。
老道士正夹着肩膀,贼眉鼠眼地看一本书,并非是摊在桌上光明正大地看,而是掩在衣袖间,一只手挡住,头埋得低低的,看上几眼就要扫下周围,见无人注意便迅速凑过去,边看边笑,笑得极其猥琐。
薛澄迅速靠近,抽开椅子一屁股坐上去。
老道士一个激灵,手忙脚乱地拿拂尘将书盖住,然后边缓慢地移动到一旁,边尬笑着对薛澄道:“小子,前几天不是才与你说了么,暂时没你要的消息,今日怎么又来了?莫不是想找本道算一卦?”
薛澄仰靠在椅背上,脸上有些莫测。
“我找你是想算点别的。”
老道士一下来了兴趣,动了动白眉毛。
“你想算姻缘还是算前程?”
“这两个我一个都不算,你帮我打听个人,尽快给我。”
“什么人?”
“就是不知道才找你算啊。”
老道士一脸为难,摸了摸胡子道:“本道不是神仙,能知道你心里想什么,你总要给我些依据,我才能帮你打听不是?”
薛澄想了想,傅远安和周宿白对王琼音的态度十分热切,还一口一个师妹的,整得他辈分还比王琼音矮一头。
他也不知道这师兄妹到底是怎么结的,名字具体是哪个字也不清楚,想着干脆画个画像给老道士。
但凡是他见过的人,只一眼便能记住,他也不想把王琼音记得那般清楚,实在是天赋如此。
这么想着,薛澄拿开老道士的拂尘,一把将那书册夺了过来,准备撕一页下来就地取材。
“喂喂喂,快还给我!那是你看的吗,毛都没长齐的小儿,看什么看,你看得懂吗你!”
薛澄已经看到了。
这并非是一本书,而是一本奇怪的画册。
上面有一男一女,男的趴在女的身上,两个人像树根一样扭曲地缠绕在一起,还没穿衣服,表情更是狞狰丑陋。
他看得辣眼睛,实在难以理解为何会有人画这种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画,打架的招数还这么低劣,若是他直接一招锁喉就将那人制住,怎可能让别人骑在自己身上?
啧啧。
“臭老道,你可真是闲的,连这种画也看,改日我给你找本精彩的,比这画强上百倍。”
他不过随口一说,老道士却一瞬间红了脸,有些惊异地把他看着,嘴唇微微张开。
“你也好这个?”
倒也不是多喜欢,不过是想学功夫来防身,所以武功秘籍看过许多。
薛澄点头:“我师父那里多的是。”
“真的?”老道士又露出那种猥琐的笑,他把薛澄拉到身前,压低声音道,“你师父那儿,有没有那种三个人的,最好是一男两女。”说到这儿,他似乎有些不好意思,“我就是好奇,没有就算了。”
薛澄回忆一番,有几本秘籍是教多人对打,接着道:“一般是两个人,三个人太少了,十个人的你要不要?”
老道士惊呼出声,眼珠子快掉地上。
“十个人?!”他面露肯定,激动道,“你师父是个能人,连这种珍品都有。好,只要你把那画借给我,这回我便不收你银子。”
薛澄心想十个人算什么,单挑上百人的秘籍都有,这老道士见识未免太短浅了些。
他把方才撕下来的那张纸翻过来,在空白处简单画了几笔。
“喏,就她,帮我查她的来历。”
过了几日,老道士收到李二胖送来的书,他白天忍着没看,到了夜里点燃蜡烛,然后钻入被窝,准备细品一番这本惊世奇作,翻开第一页眼睛就睁大了。
乖乖,一上来就是三个人起步,他快速翻了下,越往后人越多,就是这画中人物有些敷衍,虽说没穿衣服,但也没有脸,跟一笔画出来的一样,就一个轮廓。
老道士安慰自己,或许是先抑后扬,先来点简单的,为后面的狂浪场面做铺垫。
他越看越赞赏,画师功底十足,将重点放在人物动作上,大开大合,有许多高难度姿势,一幅消遣的春宫.图,竟然被他品出些别样的滋味,身上也隐隐发热起来。
老道士看得越发入迷,躺在床上便跟着画上动作挥动四肢,渐渐汗流浃背,浑身一轻。
他气喘吁吁地抱着书,由衷感叹道:“世间竟有此奇书,善哉善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