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澄上了马车才知晓安雨泽为什么说他家马车“小”了,只因车上载了好几个人。
坐在正位的是个十七八岁的公子,与安雨泽长得有几分相似,只是五官更有棱角。
薛澄一钻进去就与这人视线相撞,他皱了皱眉。初次见面,寻常人都是淡淡扫过,而眼前人一直盯着他看,目光显得有些冒犯。
“见过安公子。”薛澄客套地拱了拱手。
安世昀笑道:“薛小弟客气,既是泽弟的同窗,便随他一样叫我大哥吧。”
薛澄淡淡道:“不敢。”
他坐到了安雨泽身边,与这位十分自来熟的公子哥隔了一人的距离。安雨泽用胳膊肘了肘他,悄声道:“薛狗子,咱们要不要打个赌,赢了的那个可以要求对方做一件事。”
薛澄靠在车壁上打盹,随口道:“赌什么?”
“就赌谁的名次高。”
薛澄不屑地看他一眼:“那你输定了。”
安雨泽大声道:“咱们等着瞧!”
两人背对着背,谁也不搭理谁。好不容易清净一会儿,薛澄闭眼靠在车窗休息,没多久又听安雨泽在耳边道:“如果说,我是说如果咱俩就那么背,都没考上,那算谁赢?”
薛澄烦躁地皱了下眉头,明显不想搭理他。
安雨泽切了一声:“你就这么自信?”
薛澄只想快点结束和他的对话,干脆道:“要是我们俩都落了榜,那就算我输。”
安雨泽果然不再搭话,总算打发了他,薛澄闭着眼养神,自是没看见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流光。
这时,马车里忽然响起一道轻笑。
薛澄睁眼看过去,不知对方什么意思。
“白果,给他们倒些蜜水。”
这一车四个人,安世昀是最为年长的,比起方才打赌的二人多了几分沉稳,他身材高大,衣袍又宽松,坐在那里自有一番气度,将他旁侧低眉顺眼的小厮衬得越发瘦小。
被称作“白果”的少年听到主子命令,立马躬着纤细的腰身取出水囊,往杯中倒水时露出一截白皙的腕骨,肌肤隐约露出些青紫痕迹,有些骇人。他长发全然披散,不注意看还以为是小姑娘。
安雨泽端起白果递来的茶水就喝了个干净,笑呵呵道:“这蜜水真甜!”
薛澄面前送来一杯水,他方看过去,小厮就迅速垂下眼,十分怯懦的样子,薛澄本不欲接过,莫名想起自己流浪在外时因身材矮小又长相阴柔,而被人耻笑侮辱过,一时有些感同身受,便接过这一杯。
他只是浅酌一口,不妨马车突然震荡,水珠便顺着脖颈曲线而下,滚入幽深的领口中,转瞬不见。
薛澄下意识抿去唇角的蜜水,忽有一道探寻的目光飘来,他有所感应地看过去,只能看见安世昀的侧脸。
斜边递来一方手帕,小厮缄默着,双眼却很传神,仿佛在说“请”。
薛澄背心毛毛的,总觉得马车内不通风,给人滞闷之感,他没接手帕,随手用袖口擦去下巴水渍。
白果默默收回手,不声不响回到安大公子身旁。
不知不觉马车停下,两人一道下了车。大概是时间太紧,薛澄下到一半就被后面出来的安雨泽急哄哄推了一把,于是他的书囊被撞到地上,里面的笔墨倒出来,散了一地。
“对不住对不住。”安雨泽摸了摸鼻头,蹲下去主动把东西捡起来塞回去。
“来不及了,我先走了!”
话音刚落,安雨泽一溜烟跑了。
薛澄了然地笑了笑,把书囊打开一看,笔墨都在,若是不细看,很难发现砚台底部有一道细缝,只怕在考棚里写着写着,墨汁就会顺着缝隙溢出,不知不觉污染卷面。不仅如此,他那只用惯的笔,尖端光秃秃的,只留下几根长短不一的毛,对于他这种字丑的人来说无疑是雪上加霜,写出来的东西怕是和狗爬无异。
这两样加起来,他就算是文曲星转世,也很难交上一张正常的答卷吧?
当安雨泽同意搭车时,他便留了个心眼,却不想这人真没让他失望。
历年总有学子在进场前忘记带笔墨,所以考棚周围会有很多商贩摆摊,就是做这一年一回的生意,能比平时多赚些利。
薛澄果断扔了被破坏的笔和砚台,掏钱随意买了套新的,加快脚步进入考棚。
不甚光亮的马车里,安世昀腰背挺直地坐在软垫上,静静看着白果收拾茶具。他手指勾住小厮脑后一缕长发,白果头皮一扯,仰头望着他,目中流露出痛苦之色。
“有些渴了,也倒与我一杯吧。”
白果略一思索,将那杯还剩大半蜜水的茶杯双手送上,斯文的富家公子微微低头,舔着杯沿小口吮吸。
马车发动起来,穿过考棚前的空地进入一条深巷,马夫下了车守在巷子口,余光瞥见车帘微晃,便背过身去。
一刻钟后,马车重新回到考棚前候着,白面小厮钻出帘子,比比划划一通,大意是要替公子上街采买些东西。
马夫搬出凳子放好,小厮便就着高度往下一踩,不知是没踩实在还是别的原因,他忽然腿软往前扑去,撑住马夫的肩膀才没能摔下去。
马夫飞快推开他,目露嫌弃,仿佛看见什么恶心的事物。
白果满面通红地跑了,路过一处庭院时,他在那亭中的深井附近走了几圈,然后试探着趴在井边往里看,竟是深不见底。
他一个哆嗦,袖中的手帕飘落下去,单薄、脆弱,慢慢被黑暗吞噬,最后消失不见。
白果心中一悸,铁青着脸退到三步之外,待呼吸平稳,方才回到街上。
薛澄这边一整天都待在考棚里,客栈等待的周少莲却没闲着。
收拾好包袱以后,周少莲趴在窗边看外面形形色色的人,发现府城内女子的穿衣与芜州大不同。或许是芜州这种小城的民风淳朴,因此女子们的衣裙首饰都偏向素净的颜色,花样子也大多是些花草虫鱼。
如今时节已至初春,此地的女子们穿着单薄的春衣,领口开到胸前,腰身的剪裁也明显更为紧致,裙摆长而大,走起路来身段窈窕,曲线迷人。
不仅如此,她们还多用些耳珰、手镯、香囊等饰品来作为点缀,再加上鲜艳的衣料,精致与大气兼具。
周少莲这段时间无外乎做些手帕、香囊、丝绦等小物件,像成衣这样大片的刺绣却未曾涉足。
上次去安府,偶然与安家小姐碰了一面,她当时便觉得眼前一亮,此刻方知道那一身桃红的百迭裙,竟是府城时兴的风格。
她做刺绣都是挑选些现成的花样子,变化并不多,来来回回就那么几种。刺绣这门手艺并非短时间就能有大突破,靠的是长年累月的练习,虽则她现在功夫比绣坊的绣娘稍好些,但所有人都在往前追赶,她们之间的差距只会越来越小,长此以往下去,她便失去优势,保不齐哪日就被东家劝退。
这段时间薛澄不在家,她日日夜夜都在做绣活,眼睛常常酸涩,腰背也阵阵疼痛,有时候绣坊要得急,她得熬一晚上才能把活赶出来。
她只有两只手,哪怕没日没夜的干,绣出来的东西也有限,每个月顶多二两银子。
周少莲视线追着一个裙边有暗绣的年轻女子,直到脖子扭不动才收回视线。
那活灵活现的白鹤展翅绣纹在脑海里浮现,她忽然意识到绣品能不能卖个好价钱,还真不全是看刺绣的手艺,样式、颜色、布料,也起了很大的效用。
她看了一整个上午,暗暗地想,若是能想出别出心裁的花样子,便算是她独一份的能力,这是谁也代替不了的,到时候她便辞了绣坊的苦工,让张翠娥把绣品放到铺子里卖,说不准可以赚得多些,能早日搬进大宅子……
这般想着,周少莲趁着张翠娥两口子午休的间隙,独自出了门,脑子里一直绷着根弦,如一尾刚出生的小鱼,对周围的一切既新鲜又紧张。
她抬起脚尖忐忑地落下每一步,见周围人并没有看向自己,渐渐变得从容,同时有微妙的感觉在体内流转,好像回到小时候,她跟着明瑶偷溜出门,那种青涩的激动深深埋在记忆里,时隔十几年再度复苏。
周少莲独身一人不敢走太远,在附近转悠了一圈,刚好有家店面中等的成衣铺,店里的成衣少说上百条,样式和布料都是她从未见过的,上面的刺绣也是一个比一个精湛。
店家是个三十出头的女子,见了她立刻笑脸相迎。
周少莲面对陌生人时常拘谨,小声说了句自己随便看看,实则心里已经有了离开的意思,然而架不住店家的热情,被哄着试了三四条长裙。
“妹子,你肌肤白净,就适合穿这种粉紫的颜色,瞧瞧,多好看,跟仙女儿似的。”东家留意到她梳的是妇人头,顿了顿继续道,“这件你就拿回去,你家男人见了保准让你下不了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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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姐莫打趣我了……”周少莲这回是切身感受到府城内民风的彪悍,她耳朵热了热,害羞归害羞,眼睛却不由自主飘到面前的巨大铜镜上。
哪儿有女子不爱美呢,周少莲上一回穿这么艳丽的衣服还是成亲那天。先前在里间试衣时,店家非要进来帮她换,说是怕她一个人穿弄乱头发,且这裙子腰后有根丝绦,背着手不便于系。
周少莲既不想蓬头乱发地回去,也怕一个不小心弄坏了裙子,便红着脸应了。
店家娘子一进来就往她胸口瞧,三两下把裹胸布解开,整得周少莲怪不好意思,出来以后连走路都不会了,总感觉颤巍巍的,不过呼吸倒是很顺畅……
望着镜中身段丰腴而不失优雅的自己,周少莲试探着抬起双臂,见店家娘子全无轻蔑之色,她小幅度地左右转了转,只差把“喜欢”二字写在脸上。
“这裙子……多少钱?”
她这可是犯了买衣服的大忌,店家娘子眼珠转了转,竖起三根手指头:“不贵,三两银子。”
周少莲瞠目结舌。
一个月的工钱都不够买这一条,她全然没想到自己是被坐地起价了,还傻愣愣地轻抚衣袖上的云纹刺绣,小脸便垮了下来。
她甚至不好意思讲价,只是惋惜地看着衣服,陷于并不怎么激烈的纠结。
店家娘子一看她这般克制,便知道生意要黄,赶忙将她从头到脚夸了一通,然后叹气道:“今儿也是你跟我有缘,这样吧,我只收你二两,算是交个朋友。”
“多谢,只是我实在没有那么多钱,耽搁你用晚饭了。”望着旁边换下来的堆成山的衣服,周少莲有些愧疚,最后还是选了件最便宜的买下。
虽然今天狠狠放了血,但周少莲抱着新裙子走在夕阳下时,身子轻飘飘的,她莫名想到店家娘子说的那句下不了床,只想赶紧到第二天,等傅远安过来府城,他们就可以见面了。
意识到自己竟然有这般浮浪的念头,周少莲脸颊生热,将头埋在柔软的衣料内,等到那股羞意散了,才小跑着回了客栈,像一只快乐的小鸟,就差长出翅膀飞回去。
不过走到门口时她已经冷静下来,一抬手一顿足都显端庄。
天还没黑,她估摸着时间回到客栈,准备借厨房做点小吃,等薛澄回来就犒劳他一顿,结果一踏进大堂就看见张翠娥和万元一言不发地站在墙边,气氛有些低迷。
“少莲,你跑哪儿去了,可算等到你回来,快把我们急死了!”张翠娥迎上来,额间布满细汗。
“对不住,让你们担心了。”望着对面人严肃的神色,周少莲忽有种不详的预感,“翠娥姐,出什么事了吗?”
“倒也不是什么大事。”张翠娥把她引到房门前,“你进去看看吧,那小子刚回来,也没坐安家的马车,估摸着是走回来的。我问他考得如何,脸黑得不行,理也不理我,自个儿回屋子睡觉去了,还把门也锁上,叫他出来吃饭也不听。”
周少莲一听就听出不对的地方。
来之前他特意问过傅远安,府试并非一定要熬到天黑才能出来。如是凑齐三十人,也可以提前交卷。
但是这般早就出考棚,极为少见。因这条街离考棚近,客栈几乎都扎堆在此,可她一路上都没有遇到别的学子,另外二十九人去了哪里?
周少莲准备故技重施,叫店小二找人从隔壁窗户翻进去,谁知刚转身就听见背后咯吱一声,门竟然开了。
少年冷淡地站在门边,浑身充斥着阴郁气息,单薄的影子在地板上拉成一道数米长的细线。
周少莲被纳入他的阴影下,一抬头就是他含着怒意的双眸。
“不是说好在客栈等我,为何不听话,自己出去了?”
“对不起……”周少莲被他气势所震,说出口才反应过来,明明自己才是长辈,但她确实让他担心了。
周少莲不敢问府试的事,怕引起他反感,委婉道:“你还好吗?”
一阵静默。
“饿不饿,姨母去给你拿点吃的填填肚子。想吃甜的还是咸的,鸡蛋面可以吗,要不要喝点银耳羹,或者……”
“如果我没考上童生,你会失望吗?”
少年骤然出言打断,猜想被印证的那一刻,周少莲顿住,即便刻意压制情绪,杏眼还是微微放大,透露几分讶异。
“进来说。”他倾身过来,五指缠绕她的手腕,将她拉进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