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别薛澄,周少莲回到家就后悔了。
那双狭长的眼睛总是在脑中挥之不去,周少莲想了又想,还是觉得这件事干得不地道。
陈均看起来是个温厚的性子,想必不会苛待薛澄,但她就是觉得薛澄似乎更喜欢跟着自己,也不知哪里来的自信,居然会认为薛澄在自家这一穷二白的地方长大,会比药材铺子更好。
思来想去,周少莲心定了定,直奔傅远安书房。
她敲了敲门,过了许久傅远安才迎她进去,经过书架时能看见最上面的书卷有挪动的痕迹,应是收得匆忙,有一角画纸还未塞进去,透出雪白的群山。
只匆匆一眼周少莲便认出那是傅远安最为爱惜的一幅画,他师公的遗作——寒山拾梅图。
王家抄家时大量家产被罚没、销毁,那些曾经盛极一时的书画随着王柄之狱中自戕而消失。
后来王柄之沉冤得雪,其存留于世的真迹自然成了孤品,不仅重新被人追捧,就连王家后人的临摹之作都价逾千金。
这幅画被傅远安珍之爱之,却不是为其价值。他恩师是王柄之长子,能将父亲遗作托付,可见对他的期望有多深,无异于将重振师门的重担交付。
自上次落第以后,傅远安已经很久没有碰过这幅画,大约是有些无颜面对,周少莲知道他的失意,并不点破,只不动声色收回视线。
“远安。”周少莲掐了掐指尖,吞吞吐吐道,“要不……我们还是把狗狗儿接回来住吧。”
傅远安一脸的不赞同:“既已送回陈家,怎好贸然接回来?”
周少莲垂下视线,并不言语。
傅远安看了她一会儿,轻叹道:“莲娘,莫胡思乱想。陈均虽是商人,但心地善良。我打听过,有时遇见饿晕路边的乞丐,陈均还会送些吃食。对待外人尚且如此,对自己的外甥更不必说。你放心,陈家定会善待狗狗儿。”
一席话并没有打动周少莲,她保持着低头的姿势,声气低低地传出来。
“我也会善待狗狗儿,会比他做得更好……”
说到此处,傅远安面色陡然转黑,眉间多了丝深痕。他揉了揉眉心,对于妻子的不谙世事,颇有些烦躁。
“莲娘,我今日还要温书,我不答应你就要与我耗在这儿吗?我不妨与你说清楚些,但凡家中宽裕,我也不会阻了你的意。狗狗儿再怎么说都是外人,你救下他已是仁至义尽,没有还要包揽他终身的道理。你想报恩是好事,但前提是不能损害我们这个家。”
周少莲震了震,想再说点什么,被傅远安推着来到门外。
“行了,已经耽搁够久了,早点睡吧,过几日我带你去陈家看他。”
漆门一点点合上,傅远安恼火的脸只剩下一半时,周少莲出手卡住门缝,明眸中有火星升腾。
“是不是只要有钱就可以抚养狗狗儿了?”
傅远安目中似带了笑意,又有些无所谓,总之语气很敷衍,但周少莲依然振奋。
他淡淡答了个“是”,就无情地关上门,独留她在门外若有所思。
此刻夜色正浓,距离天边破晓还有几个时辰,周少莲回到房里,借着月光一坐就到了清晨。
待傅远安出门,她拿着一叠五颜六色的手帕去找张翠娥,面上有些不自在:“翠娥姐,那日答应你绣些帕子,我给你拿来了,你看还合眼吗?”
张翠娥一张张展开来看,瞌睡都醒了,整个人精神抖擞起来,连连称赞,心想今晚可以加一道荤菜。
“妹子,瞧瞧你这双巧手,帕子上的鱼儿跟活过来一样,还有这花儿,连花瓣都绣得清清楚楚,我和许多妇人打过交道,女红里你算头一份。”说到此处,不免有些惋惜,“傅秀才把你拘在家里是屈才了。”
张翠娥边说边偷瞄周少莲,见她竟一反常态的没有避过话题,还应承道:“翠娥姐说的是。”当下便起了心思,将人拉到家中关上门,又将绣坊的事说了一回。
周少莲话头提起又咽下,一副犹犹豫豫的模样,张翠娥越发心急,拧了拧她的手臂,激将道:“人都说妻管严,没想到咱们巷子里出了个夫管严!凭什么他男人家整日在外面沾花惹草,这儿结个粉头,那儿认个冤家,还不准我们女人抛头露面。再说你是接济家中,又不是做什么不好的勾当。手长在你身上,你自家还做不得主了?”
听张翠娥越说越不像话,周少莲额头都渗出一层薄汗,连声道:“远安是读书人,从不去青楼,每日从书院出来就往家里走。”
张翠娥眯了眯眼睛,愤愤道:“读书人怎么了?读书人嫖妓的多了去了,不过不是去青楼,而是去些暗窑子,那儿的花样更下流!”
周少莲哪里听过这些事,一时脸都红了,怕再听下去知道些更污糟的,只好把心底话说出来。
“翠娥姐,我今日来找你,正是为了绣坊的事。”
张翠娥立马喜笑颜开,变脸比翻书还快,颇为殷勤地剥了个橘子塞到周少莲手里。
“自家种的,尝尝,酸甜口,比那纯甜的有滋味多了。”
周少莲吃了一瓣,脸都变形了,强行咽下喉咙后,习惯性地扬起笑脸。
“你想开了,愿意去绣坊帮工?”
看着对面女人期待的神色,周少莲摇了摇头,眼见着女人呆了呆,她立马解释道:“翠娥姐,我家里你也知晓,断不可能夜不归宿的。我来找你,是想让你帮我问东家,能否通融一下,每日不必去绣坊,只将完工的绣品送过去,按件结账。”
张翠娥面露迟疑,缓缓摇了头。
“这事恐怕难办,东家出那么多的月银,又指明要你住到绣坊,便是含了让你点拨坊中绣娘的意思,你要是不去……”
周少莲虽然不擅长想这些弯弯绕绕,但知道天下没有掉馅饼的事。
她的刺绣还算入眼,但靠一双手也绣不出多少,赚的钱其实不算多,东家能出高价,必然还看上她别的可用之处。
她是个没什么大出息的人,也就家传的手艺还能挣点银子,为了说服丈夫照顾明瑶姐姐的孩子,不得不自己想办法。
“翠娥姐。”想到接下来要说的话,周少莲又紧张又生涩,面皮绷得紧紧的,全然没有她预想的强势和圆滑,“我知道你与东家交情好,你就帮我说说情吧。我出不得门,等事成以后,还要劳累你帮我去街上送绣品。工钱你我三七分,算是我的一片心意,你看可以吗?”
室内登时爆发激烈的笑声。
“好妹子,这件事包在我身上!什么累不累的,你姐姐我腿脚快得很,不出去跑跑就浑身不自在!”
“翠娥姐莫要告诉远安。”
“我知道我知道,咱们悄悄的。橘子好吃就多带点回去,吃完了再来找我拿啊。”
“多谢翠娥姐。”
最后周少莲抱了整整五斤橘子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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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从迈出门口到走进巷子里她整个人都有些恍惚,怀里沉甸甸的,脚步却很轻快,清新的果香不断钻入鼻息,她立时回神,抓了一个连皮咬上一大口,依然酸得掉牙,但又好像没那么难吃了,回味竟然有一丝甘甜。
第一次背着丈夫秘密做下这么件不算什么的小事,她既害怕被发现后受到责骂,心里又隐隐有着不为人知的雀跃,仿佛生了对翅膀,从那座狭小的宅子飞出来,短暂地在半空挣了挣。
没什么用,但很新奇。
次日张翠娥就趁傅远安不在,把绣坊东家应下的事告诉周少莲,虽然钱少了些,但两个女子还是高兴地抱了一通。
这边和和睦睦不提,另一边陈家却不安生。
原来薛澄自进到陈家后,陈均媳妇余燕怎么看他都不顺眼,尤其是薛澄有手有脚的,却整日无所事事,在自家眼前乱晃,一会儿逗猫,一会儿抓蚂蚱,好不惬意。
而她怀胎五月仍然歇不下来,陈均更是忙得团团转,两夫妻为了近日的一批大货耗心耗力。这么一对比,薛澄就显得更遭人恨了,偏丈夫是个老实软弱的,把个小儿当贵客对待,好吃好喝伺候着,活像请了一尊大佛。
这天晚上吃饭,薛澄毫不客气地把唯一的卤鸡腿儿夹进碗里,吃得嘴皮冒油,吃完饭把碗筷一扔就往外面跑,完全没将两个长辈放在眼里。
余燕黑着脸叫住他,没好气道:“天都黑了,你又要去哪儿鬼混?”
“哦。”少年随口应了一声,上挑的凤眼显出几分懒散,“你都说是和鬼混了,当然是去阴曹地府。有什么话需要我向阎王带去的吗?”
薛澄先前流浪时风吹日晒的看不出来原本肤色,在城里养了半个月,脸上的淤青消散,面皮在月光下白得有些森然,连眼下的血丝都透出来,再配上一身黑色短打,倒真有点黑白无常的样子,余燕嘴皮抖了抖,一脸恶寒地看着他,总觉得后颈凉凉的。
她气鼓鼓地骂了一句,转头摔了门便往里走。
“最近外面不太平,你可别给家里惹上官司!”
薛澄颠颠儿地走了,直到半夜才回来,把门板敲得震天响,余燕不耐地踢向死猪似的身旁人,陈均这才迷迷瞪瞪地醒来去给薛澄开门,想到妻子方才要吃人的表情,他多言了几句。
“你舅母是刀子嘴豆腐心,那天的话别放在心上,她妇人家眼皮子浅,只看到你吃住在家里,想不到你以后长大了也会帮衬我们。以后早点回来,她怀着身子,夜里睡不安生。”
“是我的不是。”薛澄微妙地笑了笑,眼底的光明晃晃的,似一把白刀子扎入土中,“舅父给我把钥匙吧,以后我自己开门,就不会把你们吵醒了。”
陈均顿住,视线在他鼓鼓囊囊的肚子一扫而过,有微弱的光芒自敞开的衣襟漏出,很快被人捏紧,不得而见。
他慈爱地摸了摸薛澄的脑袋:“万锁匠回乡省亲了,等他回来就给你锉一把。”
“万锁匠家离这里很远吗?他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快了。”陈均看着他,重复道,“快了。”
薛澄笑容愈盛,什么都没说,抬起脚尖往院子里走,冷不丁肩上落下重量,被人轻拍了下。
“近来铺子生意不错,我和你舅母忙不过来,明日你来搭把手,就从磨药开始学起。”
薛澄眉尾微微一挑,很快恢复成吊儿郎当的模样。
“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