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公停住手中动作,抬眼看向姬澈,心中不曾料到,他竟也要赢珂。
殿内几位谋士齐齐望向姬澈,此事他从未曾提及。当然,众人亦未曾料到秦公今日要姬澈选秦室公主。如此,秦公定是有意助他归晋。
只是,即便如此,亦不必仓惶定夺。
殿中骤然安静下来。
秦公缓缓放下手中的青铜酒爵。
“公子所指,可是三公主赢珂?”
“正是。”
楚世子芈瑕也中意赢珂,如今正等楚王批复,若是此刻答应将赢珂嫁与姬澈,楚世子那边不好交代。
“公子可知,她曾嫁与姬明……”秦公语气委婉,点出这层关系。
“臣自然知晓。”姬澈坦然道。
“秦宫中尚有其他公主,难道皆不入公子的眼?”
秦公本想让姬澈择一公主,日后再伺机助他返晋,取代姬明,如此可再续秦晋之好。不料他全不顾这叔侄关系,偏偏要选赢珂,实在出乎预料。不过转念一想,众公主中,只有赢珂意欲伐晋,倒也契合。
“唯三公主最美。”
“可她与你之间这层关系……”
“臣亦有婚约在身,与三公主也算两相登对。若三公主愿嫁,将来不论境遇如何,都将是臣之夫人。”
“寡人自然无意见,我只怕珂儿心中不愿。待寡人先与珂儿说明,由她定夺,如何?”秦公暗自思忖,若是楚王回绝芈瑕的求亲,珂儿嫁与姬澈是上上策,此事暂不可再推辞。
“臣谢过秦公。”
宴罢,姬澈一行人步出大殿,往栖梧宫而去。
“公子为何执意要选三公主?论辈分,她可是公子的侄媳。”一谋士按捺不住,开口问道。
“正因如此,才选她。姬明弃了她,她伐晋心切。”
“秦公并不需公子即刻定夺,何不再看看其他公主,或许尚有更佳的人选?”
“是啊!若无可取,再择三公主不迟,毕竟两人关系本就尴尬。难道公子还怕她被人抢了不成?”
“是。”姬澈答道。
谋士两两对视,不再多言。他们未见过三公主,心中猜测,或许当真因“唯三公主最美”而已?
可众谋士追随随姬澈十数载,自少年到如今而立之年,深知他并非贪恋美色之辈。昔日齐公嫁于他的公主亦是姿色出众,并未见他动何心思,更是借机逃离齐国。
当夜,秦公与夫人商量此事。
秦公夫人不是赢珂的生母,但却是姬澈的胞姐。
她听闻姬澈意欲求取赢珂,亦是大吃一惊。
“姬澈人品自是无可指摘,只是他为何要选赢珂为妻?”秦公夫人望向秦公,“我并非偏袒姬澈,纵然他是我胞弟。只是心中不解,他为何求取他的侄媳为妻。”
“他称珂儿最美,依我看,多半还是为了伐晋之计。这些我倒不在意,只是楚世子亦倾心于赢珂,如今只碍于大臣反对,正等楚王回书,此时,怎可将她嫁与姬澈?”
“这倒是棘手。不过楚王素来重颜面,必不会应允世子娶再嫁之女,若令珂儿屈身做妾,她断然不肯。倒不如嫁于姬澈更为稳妥。只是眼下,确实不可拒了楚世子。”
“夫人可有良策?”
“不如暂且拖延,静等楚王回书。”
“只怕时日拖得太久,我担心那楚世子与公子澈为争赢珂,生出嫌隙。到时联姻不成,反倒把我秦国也卷了进去,互生猜疑。”
“不如交由珂儿自己抉择。若她回绝,那楚世子与姬澈皆无话可说。”
秦公凝神片刻,颔首道:“此言有理。来日设宴请两位公子,让珂儿作陪,她未见过姬澈,此人样貌与姬明有几分相像。不知珂儿心中会作何感想。”
翌日一早,芈瑕到内宫求见赢珂,欲邀她一同骑马。
“今日天象阴沉,恐是要落雨,不便骑马。”赢珂实在不愿与他单独相处。
芈瑕看了看窗外沉沉的天色,“正因是阴天,不至过热,才邀公主外出。”
“若遇上雨,便狼狈了。”赢珂推辞,她尚不能断定芈瑕是否有伐晋的意愿。
“这雨,一时三刻落下不来。”
昨日,芈瑕见识了赢珂的性情,知她不会曲意逢迎,便不敢唐突,待她反倒殷勤了几分。
“我们不必远行,只在周遭转一转便回宫。今夜,尚要赴秦公晚宴,不敢耽搁了正事。”
晚宴?君父亦传她今日赴晚宴,想来便是联姻之事。那便不可与楚世子弄僵了关系,让君父为难。
“若是遇上雨,该如何?”她略有些松口。
“公主宽心,定不会有雨。我们走得也不远,若是见有雨要来,即刻回宫便是。”芈瑕含笑许诺。
“那便带两位侍从一起,以防不测。”赢珂说道。她怕与芈瑕独处尴尬,也省得旁人说闲话。
两人并辔出了宫门,身后是两位侍从骑马随行。
“公主平日可喜欢骑马?”芈瑕问道。
“尚可。”赢珂握着缰绳,看着前方,不愿多言。
“为何?马乃通灵之物,体魄强壮,温顺驯良,当然也有烈性之马。”芈瑕显然十分爱马。
“五公主倒是极爱驰马狩猎。”赢珂突然想起五妹赢珞。
“五公主?”芈瑕疑惑。
“世子未见过她。她一月前外出狩猎,想来也快回来了。”
“外出行猎这么久?那倒是一桩乐事。”芈瑕笑着点头。
赢珂暗自思忖,赢珞与世子性情相投,或许与他谈得来。不过,芈瑕或许能助她伐晋呢?不可急于将他推给赢珞。赢珂对此终有私心。
“沿途庄稼长势甚好,不过,他日公主若远赴楚地,便会见到别样风物,楚地栽的是稻米,不同于秦地。”
赢珂听他所言,想着将来或是要离开秦国,远赴南方,心中竟有些忧伤。
忽然,一阵急风刮来,吹得人睁不开眼,衣衫尽数翻卷。
“要下雨了。”赢珂抬起手臂挡风,欲调转马头往回走。
“不过一阵风,这雨来得没那么快。”芈瑕抬头看了看天,眯眼笃定地说道。
赢珂催他掉头,但大风吞了话音。
天骤然便黑了,大雨倾盆而下,令人猝不及防,顷刻之间便淋透了。芈瑕从楚地来,不熟悉这秦地的气候,当即大惊,紧抓缰绳,唯恐马匹受惊。
赢珂的马终究被骤雨惊到,突然狂奔起来。赢珂虽善骑马,此刻仍不免心跳加速,血液直冲脑门。雨太大,砸在脸上让她睁不开眼,她压低身子,本能地死拽缰绳,勉力维持自己不掉下马。
芈瑕竭力控着他的马去追赢珂,可马跑到半途却停了下来,径自奔到一旁树下躲雨。雨雾太大,再一回头,竟寻不见赢珂人影。
两位侍者见公主的马狂奔了出去,吓得不轻,马又不听使唤,立刻下马徒步追赶。</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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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不多久,雨势骤然小了,满天水雾慢慢散开。赢珂的马终于慢下步子,她驾着它掉头,慢慢往回走来。
嬴珂浑身被雨水浸透,发丝湿漉漉贴在颊边,鬓发凌乱。薄薄的衣料贴在肌肤上,勾出纤细单薄的身形,风一吹,刺骨的冷意让她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手指冻得有些发僵,仍攥着缰绳不敢放松。
她素来体面要强,从未如此狼狈不堪,心底压着一团无名的火。她一手挡着胸口,一手抓紧缰绳,盼着快些回屋换衣服,万万不可被旁人撞见。
芈瑕本想借此好好展露他骑马的风姿,哪曾想落得这么狼狈,公主还险些出事,他不敢看她,也无颜向她道歉。
四人落汤鸡般骑在马上,默默前行,经过兰台宫时,芈瑕提议让公主先入内更衣,她执意不肯,芈瑕见她面色阴沉,不敢再劝。
于是一行人继续往内宫走去,此时正经过栖梧宫。
赢珂不由心头一紧,目光不自觉地扫过庭院,下意识地夹紧马肚子,好尽快离开。
昨日失了鞋,今日又湿了身,这几日为何如此不顺?明日定不要再有什么意外。明日,不离宫便是。
栖梧宫的楼阁之内,姬澈已与几位谋士议事多时,见雨停了,他便走到亭台之上,正巧见赢珂一行人经过。
“雨停了?”那位老者从屋内跟出来,问道。
“停了。”
老者顺着姬澈的目光望去。
“原来,公子是怕楚世子夺了三公主。”
姬澈慢慢点了点头,“是。”
“此女子不易,听闻她生母走得早,幸而得了绝世容颜,不至被冷落,十七岁嫁与姬明,二十岁便遭被弃,如今心中应只有恨。”
“正好同我们一样。”
“确实是个不错的夫人人选,”老者捋着胡子,“可若是楚世子看上三公主,公子又怎么好与他相争?毕竟楚王于尔等有收容之恩。”
“三公主被姬明所弃,楚王应不会同意芈瑕求取。”
“倘若楚世子非娶不可呢?他大可娶一位公主为正室,把三公主也一并带回楚国。”
姬澈转头看向老者,“亦有此可能,只要三公主愿意。”他又远远望了望那骑在马上湿淋淋的单薄身影。
“那三公主可会愿意?”
“若是楚国愿出兵助她伐晋……”
老者含笑摇头道,“我明白公子的意思,可三公主不见得明白。”
姬澈点点头,“我明白。”
“我看她方才的神情,似并不乐意与楚世子同行。”老者说着,看了一眼姬澈。
姬澈未说话。
“不过她确实美,倒也值得公子争上一争。”老者又笑着说了一句。
姬澈浅笑着摇头,沉默了一瞬,道:“今晚,秦公又邀晚宴。”
“所谓何事?”
“尚且不知。”
“难道是要拒了公子昨日之请?”
姬澈摇了摇头,沉声道,“你我辗转漂泊十五载,遍历列国,秦国,已是我等最后的机会。”
老者默然颔首。
姬澈看着赢珂与侍从消失在宫门内,芈瑕一人调头往回走。
他收回眼神。一阵风吹过,带来几点冰冷的雨,打在脸上,凉意直侵心头。
“又要下了。”老者抬头看了看天,便转身进屋。
姬澈又望了眼宫门。
她这般,应有些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