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雍城,闷热难耐。日头虽已下去,知了的聒噪声却仍此起彼伏,似永不停歇。

    门外两位婢女,立在门侧不敢动,热得似浸在汗里,后背的衣衫早已湿透。汗水从额鬓往下淌,流到眼中,腌得生疼,犹豫半晌才慢慢抬手去擦,生怕弄出动静,惹得公主动怒。

    近几日公主情绪不稳,全然不是往常那个温婉的三公主。

    屋内,她已独自在漆案前坐了许久。她着一件浅青色素纱深衣,深沉的呼吸使她胸脯起伏,黯淡的眼神中带着怒气。这是一张美而华贵的脸,年轻精致,她不过才二十岁,面容还带着稚气。

    君父派出的人已追去半月,仍旧杳无音讯,他难道果真便这么走了?三年夫妻,本欲结秦晋之好,他竟如此恩断义绝!离开前竟未有半点迹象。更让她愤恨的是,他竟带走了姜昭——他当年从晋国带来的贴身婢女,看来此两人暗合已久。

    桌案上的冰鉴缓缓地冒着凉气,冰湿了她靠近案边的一片衣袖,她只觉得一阵阵寒凉袭来,冻得她不禁打了个寒颤。她望向漆案另一头,恍惚看到姬明仍旧伏案看书简,她心头一阵疼,猛转过头,牙关咬得更紧,双手用力绞着赤锦宽袖缘,绣纹的丝线经反复挤压,已几乎要断裂。

    她在脑中拼凑出两人私下会面的场景,心口突然堵得难受,抓起一旁的玉杯狠狠握紧,遂奋力朝地面砸去,玉杯“啪”的一声裂成几片,门外的婢女吓得缩脖耸肩,不敢出声。

    她望着碎玉透出的柔光,有一瞬的发怔。自晋公子姬明半月前离开以来,她先是惊慌失措,再到整日涕泪,如今心中几乎只有愤恨。

    突然,门外有细碎的脚步声传来,她寻声望去,目光如刃。

    “启禀三公主,派去追公子明的兵士回来了。”赶来的侍者立在门外躬身道。

    赢珂静默,她在心中猜测,追回了?还是未追回?她也不知她期望什么结果,她有些发抖。

    若是追回了,必让他清偿所有亏欠与羞辱!

    若是未追回……

    她心中又腾起一股无奈之火,狠狠地望向门外的侍者。

    那侍者抬眼瞥见她一脸杀气,慌忙又低头,接着说道:“未追到。”

    赢珂猛地起身往外走,立于门旁的婢女抬手擦着汗,匆忙跟了上去。

    “君父,”赢珂立于秦公面前。

    秦公看她一眼,面色冷漠凝重,“未追到,”他沉声道,“他赶在水汛前过了大河,如今水大,已过不去。”

    “看来他早有预谋。”赢珂尽量放缓语调。

    “晋国君病重,他应是急着赶回去争夺君位。”

    他果然要成那晋国的国君?姬明当年要封她为晋国夫人的承诺犹在耳畔,如今,这国君夫人,难道会是那婢女姜昭?她倒未曾觊觎过那君夫人之位,但这实是大辱!赢珂紧紧握了握拳头,指甲陷入掌心的痛感让她有一瞬的畅快。

    “听说……他带走的那婢女,已有身孕……五个月。”秦公低语。

    赢珂猛然抬头看向秦公,脸色煞白。脑中是那婢女婷婷袅袅的模样,她何时怀的?她竟也未察觉。姬明从未夜不归寝,那他二人,是在何时?何地?她瞪大了双眼,呆立着。

    “宫中早有传言,他常去那婢女屋中逗留。”

    赢珂沉默着低下头去,胸中暗流涌动,她紧咬下唇,似要流出血来。

    “你为何不知?你同他共枕三年,你如何……”秦公停住话头,拳头猛砸到漆案上。

    这一记闷响也让赢珂心头一怔。是!为何?三年,竟未生下一儿半女?

    三年前,秦公将她嫁于晋国在秦质子——姬明。她明白君父是为了牵制晋国,她是秦国公主,深知这是自己逃不脱的宿命,并不曾有过怨言。

    她婚前见过姬明,他长相俊美,温文尔雅,对她以礼相待,她对他甚至心生欢喜。那时,全然看不出他会做出这等不堪的行径。原来,三年,他皆是在演戏。

    她与姬明很少亲密,他总推说忙累,她竟还心疼他,体谅他是身在异国的质子,心中难免伤心不畅,需多加关怀,每日吩咐婢女为他炖熬滋补汤药,那汤药,怕是都滋养了那姜昭与她腹中孩儿。

    是对他不够好吗?这些年,她周旋在他与君父之间,甚至事事更倾向于他。

    他却带着一个怀孕的婢女跑了,那她赢珂算什么?堂堂的秦国公主,就如此被人欺辱愚弄?

    赢珂胸中怒火中烧。

    “君父,儿臣恳请,待大河水汛过后,出兵讨伐晋国!”

    秦公看看她,长叹一声,“近日,义渠戎时常来犯,我军兵力疲乏,伐晋还需从长计议。”

    “君父!难道此事就此罢休?”赢珂满眼愤恨,尖利的声音响彻大堂,“女儿这三年,究竟算什么?他难道只侮辱女儿一人?他将我大秦国威放在眼里了吗?”话音回荡在殿中。

    她竟被自己这话音怔住,为何会变成这般模样?可悲至极。

    秦公眼神犀利,沉默半晌,殿上突然静得可怕。当年秦公出兵护送助晋君回晋即位,助晋国度荒年,然晋君却背信弃义,承诺的河西地区不愿交割,秦有饥荒,颗粒无援……直至五年前俘晋先君,又转而议和,至此控制了河西地区,遂后送姬明到秦为质。原想结秦晋之好,哪知姬明又故伎重演,背弃大秦!

    “总有一天,要他偿还!”秦公浑厚的声音响彻在大殿之中。

    赢珂明白。不光是西北边境义渠戎的来犯,雍城到晋国绛城路途遥远,且要渡过大河,眼下正是汛期,雨多水急,这天气至少要持续到下个月,之后是秋收,动不得兵力,再往后又是冬天……出征伐晋,哪是如此简单?何况,晋国国力也不在秦之下。

    如今,对身在晋国绛城的姬明确是无能为力。

    她拖着沉重的身子往回走。

    她害怕走在屋外,连日来,她总觉得旁人在窃窃私语。

    道旁宫人的碎语恍惚间连绵入耳,或是叹她独守三载未有子嗣,或是私下揣测那婢女腹中孩儿的时日,细碎闲话如芒刺背,难辨真假,压得她胸口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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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慌。

    世人皆在耻笑她!她快步奔回房内。

    这里是栖梧宫,秦公赐予姬明与她的婚后住所。屋内似乎仍旧弥漫着姬明的气息,她忽感绝望,而又欲哭无泪。

    她躺倒在榻上,最近无食欲,吃得极少,身上的精气也少了许多,却并不觉得饿,只觉心中五味杂陈。

    细想这段婚姻的崩塌,怎会从无征兆?

    姬明,她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男人,带给她的美好,却少得可怜。三年前新婚当夜,两人依礼合卺,他待她只是程式上的礼数,对她无半分温存。此后三年,他极少相伴,总似为完成必行义务,在仓促与沉默中开始,又在她还未辨清是何滋味时便草草结束。他总背对着她睡去,呼吸平稳得无丝毫波澜。她几番主动靠近,皆被他礼貌避开。

    她也曾在深夜落寞流泪,最终在一次次无果的试探中无奈地习惯了一切。她甚至替他找了借口来慰藉自己,他太累,太压抑,此事不可勉强……到头来,她,秦国三公主,竟不如一个婢女!

    她突然想起,有几次夜半醒来,卧榻之侧却一片冰凉,她竟从未疑心过他。看来,那时那刻,他皆是去别处相伴他人。如今想来,自己着实可怜。

    她压制不住心头的狂怒,猛地起身,擎起灯盏冲出房间,跑去姜昭的小屋。

    屋子很小,微光下更显逼仄,靠墙一张很小的床榻,想来便是他常来的去处。狭小的屋内,萦绕着闷热的潮气。赢珂说不清是妒忌还是愤怒。

    她回到寒凉的屋中,重新躺下,一旁的枕上似乎还有姬明的味道。她暗想,姜昭每晚躺在那小榻上,是否也想会起他俩同榻而眠,也夜夜无法入睡?

    若如此说来,姜昭那三年,倒是过得比自己更痛苦,可自己当时全然不知,岂不是被人玩弄暗嘲三年!究竟谁更可怜?

    他姬明,凭什么可以逍遥快活,做了晋君,却将她一人抛下深渊?终有一天,让他付出代价。

    她搂着自己,轻抚柔滑细腻的肩部,究竟有何不好?竟从未被人爱怜。这年轻的身体,难道要在这深宫中孤独终老?这让人如何甘心?

    第二日,她退了自己宫中的侍者,婢女。从宫外新寻侍者与婢女,他们什么都不知晓,她可不用再疑心他们在背后议论她。

    至于那些从前的宫人,她没有杀他们的狠心。只强令他们不可多嘴,若发现必斩。

    在她看不到的角落,他们依旧会私下议论,她自然明白,但至少,她耳边是清静的。

    屋中的摆设都未换,便让那些姬明的气息留在这案边,榻上……

    她把过往一切都锁在这栖梧宫,独自搬回内宫。

    她想,时间会掩埋一切,身边的人也终将会忘却此事。但这伤将永远留在她心上,即使有天杀了姬明,仍无法愈合。

    那一夜,曾经温婉的秦国三公主不知去向,她的心里似乎只剩下仇和恨。

    此时,她尚不知,另有一位晋公子正在赶往雍城的路上,他将走进她的生命,掀起一场纠缠不休的情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