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贞怡想着，动作也慢了下来。
要不是娟姐当上了拉长，就不会发生后面的事情；要不是昨天发生的事情，莫颖诗也不会重新当上拉长。
如果其中任何一环有变化，是不是结果就会不一样？
她不是娟姐本人，不知道她面对这些事情的时候会怎么想。
也许这就是命运的神奇之处。
莫颖诗做事情雷厉风行，好在车间里的规章制度和之前没有太大的区别，继而林贞怡也就放下心来，至少开头是好的，也算是预示着往后的工作也可以顺利。
李念珍则是好奇起莫颖诗这个人，凑过去继续跟大姐聊着：“她自我介绍怎么还特意把英文名给说上？感觉显得我们都像土包子。”
“哎哟，不要这样说自己。”大姐赶紧打住，不让她继续，“我们华洋是港资厂，那边的人沟通都是叫的英文名字，再厉害点的只说英文呢。”
无论是香港，还是英文，都属于是林贞怡觉得遥不可及的地方和事物。
她好奇问道：“新的这个拉长很厉害吗？”
“莫妮卡啊，是挺厉害的。”大姐笑笑，用蹩脚的英语喊出莫颖诗的英文名，“她可是大学生，厂里读过大学的人，一只手就能数完。”
“我说她当拉长都浪费能力了。”
“大学生……”林贞怡立马想到了周屿，或许他们相同的地方，就是让她觉得遥不可及，“真好啊。”
话音落下，她带着失落低下头，认认真真地给毛绒公仔塑形。
大姐听出了她的语气里的羡慕，没有嘲笑或是叫她认清楚现状，反而给出了建议：“你们这些小女孩啊，趁着现在年轻，省着点花打工赚的钱，存下来的钱可以去学点别的。”
“去学一门手艺或者学英语，以后就不用在流水线上干这种辛苦活了。”
林贞怡发现身边的人都有在根据自己的经验，给她指明不同的方向。而抱着的目的，都是一致地希望她最终的选择可以多一些。
她这一次不再犹豫和退缩，大胆问道：“这些都可以去哪里学？”
“路边有好多可以报名的地方，等攒够钱了再去看也不迟。”大姐简单答道。
林贞怡记下，等迟些，她再去这些地方看看。
下班后，她和平时一样和李念珍一同离开，尝试着把那些她不知道，但是好奇的事情问了出口：“如果要回老家，是要去他们说的那个售票点买车票吗？”
李念珍告诉她：“我们这里离得近，直接去火车站买也可以，但是肯定也要通宵排队。”
“去售票点的要么觉得不方便，要么就是附近没有火车站，这种还要另外付手续费的呢。”
她又问：“所以就算过年想回家，也不一定可以买到票？”
“就是这样。”
难怪她还在村里的时候，就发现有一些老乡不是每一年都会回来，每当有人问起他们的家人，都是叹叹气道：“没办法唉，今年回不来了。”
她那时候想不明白，哪有什么回不来的，如今才知道真正的意思。
两人一如既往在厂门口分开，林贞怡没有忘记要紧的事情。她赶紧往小卖部走去，生怕但凡慢一步，报纸就会被其他人拿走。
婷姐坐在平时的位置，看见她过来，赶紧招了招手：“周老板跟我说了你想要报纸的事情，我就把最近一个星期的收拾出来了，其他的已经落灰了，你看看够不够。”
压根不给她开口的机会，周屿就已经安排好了这件事。
林贞怡看着叠得整整齐齐，还用绳子捆起来的报纸，再一次被婷姐的做法感动。
她没再像以往那样扭捏，而是走上前把这些报纸拿了起来，露出笑容感激道：“谢谢婷姐，这些够我看好久了。”
“这哪够啊。”婷姐同样露出笑容，“你看快看慢都不要紧，接下来的报纸我都给你留着。”
“周老板让我转告你，说他今天忙得很，你拿到报纸就早点回去吧。”
“谢谢……”说完以后，她抱着厚厚一沓往出租房的方向走。
只不过走在路上，她内心的想法却是乱成一片。
周屿竟然还直接和婷姐说了这件事，无疑是还省去了要她木讷等待的时间。尤其是她知道，婷姐是绝对不会让她动手整理报纸。
而且他为什么会让婷姐转告这句话，是怕她再有意外，还是觉得会是麻烦和累赘？
林贞怡不敢再往下想，毕竟她清楚不过自己给周屿带来了许多麻烦。
她咬了咬唇，决定还是先把注意力放在眼前的报纸上，至于周屿那边……或许等下次见到他，从他的态度也许能知道大概情况。
回到出租房后，她把报纸放在整摞放在桌子上，按照日期从远到近的顺序看了起来。
首先看见了报纸上的头条——
《2005：民工返乡提前“涨潮”》[1]
林贞怡低下头，仔细阅读起密密麻麻的文字。
厂里的人还在讨论着能不能买到火车票，但是报纸上谈论的，是部分人已经回到了老家。
周屿说的没错，如果她接触的只有身边的人和事，就只会把自己困在出租房里。
她认真往下看，《南方多城最新春运情况》。
原来到了这个时候，火车票还会根据需求涨价。
《千名外来务工者乘坐免费返乡大巴回家过年》，底下还印着坐上大巴的人面露灿烂笑容的照片，林贞怡甚至可以感受到他们对于回家的渴望。
原来不同的人，在人生里都有着不一样的困扰。
而她往好的地方想，就是现在的生活过得比她想象的要好太多。
想到这些，林贞怡不由庆幸自己遇见了周屿。
认真的时间过得很快，她抬起头揉了揉脖子，把看过的报纸整理好并放在一边。
看到后面觉得眼睛有些酸涩，出租房里到底有些昏暗，等迟些，她还要去买个台灯。
就在这时，一直被她随意放在旁边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来电显示上是她妈妈，陈秀兰的名字。
林贞怡很快就猜到了给她打电话的原因，但是不可能不接，缓缓吐出一口气，才按下了接通：“妈。”
陈秀兰的声音随即从听筒传了出来：“二妹啊，找到厂子打工没有？现在一天可以赚多少钱？”
林贞怡有一段时间没有听见陈秀兰的声音，这种陌生的感觉让她愣了愣，紧接着语气里带着晦涩：“找到了，但是一天赚的没多少。”
“现在赚多少钱了？”陈秀兰继续问道。
“没赚多少。”明明也不算说谎，但是她的手心忍不住冒汗，“交完头一个月的租金和押金就没剩下多少钱了。”
“怎人别人说厂里都是包吃包住，还可以赚大钱，怎么你就没多少钱？”陈秀兰的声音里充满了不解。
林贞怡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应道：“流水线上的工资都差不多。”
“反正你过年也不回家，赶紧寄些钱回来，家里等着用钱呢。”说完这些还不够，陈秀兰在电话那头碎碎念着，“要是你那时候跟着同乡走就好了，能让回来的把你的现金全带上……”
她默默听完，显然陈秀兰并不在乎她究竟过得怎么样，理所当然地张嘴提到的就是钱。
果然和她接起电话之前猜得八九不离十。
林贞怡知道多说无益，声音变得更加沉闷：“我看看怎么寄钱回家。”
她不懂这些，只能等着第二天再去问别人。
-
第二天。
林贞怡发现车间的墙壁上多了几个看起来像音响的东西，发现这个变化的人很多，但是大家都想不到实际用途。
一旁有人猜测：“说不定只是觉得上下班的铃声声音太小了，换一批新的喇叭而已。”
这个猜测很有道理，大家也就没再放在心上。
上班的铃声响起来后，喇叭没有像平时一样安静下来，而是在沙沙的声音结束后，传来了一道女声：“早间新闻播报——”
林贞怡奇怪地抬起头，看见莫颖诗在这时走了进来，快速将流水线上的人数清点了一遍，然后说道：“以后车间内全天候播放新闻，别一天天光顾着闲聊，黄娟华要是真的为你们好的，早就该安排这种事情。”
她的语气里尽是鄙夷：“多关注那些关系到你们的新闻，别有什么对你们有利的政策都不知道，只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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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吃喝喝是没用的。”
林贞怡这是听明白了，她是在明明白白的说自己不赞成娟姐之前的做法。
偏偏莫颖诗的做法正好满足了她当下最想实现的事情，不禁在心里面将她和娟姐做起了对比。
她们两个对待大家都很好，只不过所考虑的角度不一样。
林贞怡没再浮想联翩，而是认真工作的同时，好好听着音响传出来的新闻内容。
直到下班，虽然很累，但是她前所未有地感觉到精神富足，以至于回家的路上都忍不住哼起了歌。
只不过当她路过婷姐的小卖部的时候，想起了差点被她遗忘的事。
林贞怡往小卖部走去，才发现原来周屿也在。
她当即想起昨天的事情，只不过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见周屿问道：“昨天把报纸带回去了？今天的在这。”
“谢谢。”林贞怡接了过去，告诉他们，“昨天的我看了一部分，知道了很多东西。”
“那就好，是该多看看这些。”婷姐赞许道。
她趁着这个机会赶紧问道：“你们知道什么地方可以寄钱回老家吗？我没寄过，不知道怎么办。”
婷姐对于这些事情可以说是清楚不过，告诉她：“去邮局可以寄，外面那个公交站有一趟车会在邮局站下车，你可以去看看公交站牌。”
林贞怡不知道流程，往下问道：“好，这个时候邮局是已经关门了吗？”
“嗯，你下班的时候就已经关门了，是来不及过去的。”婷姐点点头，“不过周末的白天也开门，你可以周末再去。”
“邮局的工作人员会教你要怎么填汇款单，你到时候别填错就是了，到时候还要把汇款单也寄回家。”
周屿则在这时问道：“虽然有点冒昧，但是我想知道你打算寄多少钱回家？最好……不要寄太多回去。”
她咬着唇：“不会寄太多回去的，我自己在这边还要用呢。”
故作轻松的语气，在他们听来更像是在逞强。
婷姐无奈地叹了叹气，又问：“要是真的这样就好，自己有哪些地方需要花钱，算明白了吗？”
周屿不等她细数，就问道：“这样的话你剩下的钱够用吗？”
“够的！”生怕他们担心，她斩钉截铁地答道。
现在她的钱包里剩下四百多块钱，她打算寄两百块钱回去，这样的话她还可以剩个两百多块钱。
这样算好像还不错。
结果婷姐好像猜到了她的打算：“听姐一句劝，贞怡你也别说我说的过分。”
“你一个人在外面打工能赚多少？我第一眼就看出来你在老家过得怎么样，说是让你寄钱回家，你可别傻乎乎的有多少寄多少。说是父母生你养你，但是你在老家干得活还少吗？”
果然婷姐的经验不仅浮现在表面，三言两语就说清楚了林贞怡过去十七年的情况。
这番话让她的心一横，毕竟剩下的两百多块钱，要是交了这个月的水电费，再买些最基本的生活用品，她连给自己买件衣服的钱也没有。
如果她少寄一些回去……
就算不用这写钱买衣服，也可以买台灯，还可以坐公交车去镇中心，手头上当即宽裕不少。
婷姐见她开始犹豫，赶紧补充道：“我猜你家里最少也四五口人吧？他们总不能只指望着你寄钱回去，肯定也不会为了这件事来找你，胆子大点就是。”
“要想在一座城市立足，首先就是心要狠，别想着他们会体谅你。”
她说的这些道理都不难懂，林贞怡就好像极少为自己作考虑，轻声道：“那我寄少一点回去。”
“好。”婷姐笑道，“这才对嘛。”
周屿后半部分只是听着，没有说多余的话，林贞怡索性当作他默认了他们说的这些话。
这件事情完全颠覆了她的认知，完全没想到婷姐会以过来人的角度，毫不吝啬地教她可以怎么做。她细想，也许是因为付出得越多，时间长了也就变成了理所当然的事情。
原来自私一点，为自己考虑多一点，是不会挨骂，反而是可以得到夸赞的。
林贞怡悄悄握紧了拳头，对于到底寄多少钱回去也变得心里有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