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贞怡将这份被她视若珍宝的礼物抱在怀里，生怕再有任何闪失，接着答道：“这是我们流水线拉长给我的生日礼物。”
“她人还挺好的。”周屿顺着她的话说道。
“对啊。”她的语气变得苦涩，但是也因此打开了话匣子，总算是愿意往下说，“但是……”
结果才说两个字，她整个人似是开始挣扎，好像还是没有太大的勇气面对这件事。
周屿没有直接催促，而是顺着她的话往下：“但是？”
林贞怡这会缓慢地吐出一口气，就好像在此刻下定了决心：“前天晚上，婷姐不是说了厂里面二奶的事情吗？”
“我下午才知道，说的这个二奶多半就是在厂里面对我们很好的那个拉长。”
难怪她会难过成这样，周屿这会总算是明白了。
但是他知道不能让林贞怡觉得这些问题有压迫感，于是以其他角度问道：“这样，今天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
林贞怡答道：“我们通常叫拉长娟姐，今天早上娟姐来到车间给了我一份生日礼物，我还没来得及看里面是什么呢……结果下午，就来了一个女人，说娟姐是她老公包养的二奶，平时花的都是她老公的钱。”
“自从进厂后，娟姐不仅带我们去KTV，而且还给我们买下午茶，多亏了她我才吃到了很多以前没吃过的东西，但是……想不到她会是这样的人。”她细数着娟姐的好。
周屿不难代入她此刻的情绪：“所以你在下班之后还是觉得很难过，就去了其他地方打算走走？”
她使劲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无可避免的失落：“更没想到会遇到坏人……”
看着她这副懊恼的样子，周屿忍不住轻笑，同时也希望她长了记性，再次叮嘱道：“这就是我之前和你说要小心的原因，毕竟这附近……入夜之后确实可能不太安全。”
“我知道的，是今天太鲁莽了。”她小声嘟囔着，“只是我刚才真的太难过了。”
见她自己还算想得通，周屿倒是放心了不少，随即感叹道：“还好没发生什么，要是晚来一步，我们还真的不一样能找到你。”
林贞怡的心情虽然还没有完全平复下来，但是很快想到了她们救自己于水火的画面，于是问道：“你们刚才拿的棍子……是有备而来吗？”
“倒也不是。”周屿实话实说，给她解释道，“原本我们打算的是分头找你，但是走到附近就听见有人在喊救命，细听之后发现就是你，就赶紧在路边找找看有什么能用得上的东西。”
“幸运的是还真的有。”
一想到那个男人，林贞怡就有点手脚发软，努力着不让自己再去想，但是又不忘再次表达感谢：“真的太谢谢你们了，不让我今天……”
“这不是还好好的？”周屿直接打断了她想说的话，“也就是说，你并不需要做这种不存在的假设。”
他的语气比起刚才还要低沉，林贞怡后知后觉不应该沉浸于不好的事情，于是抿着唇朝他问道：“附近有什么地方可以坐一坐吗？”
林贞怡已经不敢到处跑，但还是想找个地方坐一会。
周屿转过头，发现她还是有点魂不守舍，到底是放不下心：“我和你去天台坐一下吧。”
这下倒是轮到林贞怡不放心了，问道：“这样会不会耽误你的时间？”
他应得飞快：“要是我有其他事情，可能就不会等到发现你没回来了。”
这个说辞令她有些不自在，撇过头去压低声音说道：“你怎么好像每次都这样。”
周屿没听清她说的话，问道：“什么？”
没想到这样又被抓包，她赶紧摇摇头：“没事，没什么。”
起码说的不是坏话，倒也没什么担心的。
因为林贞怡还没有上过天台，便让周屿走在前面，又开始好奇上面会是什么样。
只见周屿带着她走到顶层，轻轻拧了下连通天台的小门，随即看到了一片空旷整洁的场地。
这里和林贞怡所认为的天台有着挺大的区别，地面干净得看不见多少灰尘，旁边还摆了几盆花花草草。
旁边有几个用来晾衣服的架子以及放着几张显然是让人坐着休息的凳子。
她有些奇怪，不等问出口，周屿像是看出了她的想法，说道：“有的租客会在这里烧烤或者打边炉，所以就放了桌椅在这里，也算是公用的。”
“怪不得，这里和我想象的不一样。”以为会杂乱无章，结果是还有些温馨。
周屿来了两张凳子出来，朝她示意：“坐吧。”
林贞怡顺从地走了上前，尽管身处露天的楼顶，但是她一点都不觉得冷。
四周有建筑或者搭好的棚架遮挡住了风，坐在这里十分舒适，也让她的心情算是好了不少。
而周屿不急着开口，反倒是林贞怡自己打破了此刻的安静：“娟姐对我们很好，我甚至还幻想着要成为她这样的人，结果没想到现实是这样。”
“其实这样的人并不少见。”他柔声说出自己在这里的所见所闻，“你以前没见过这种事情，所以觉得难受很正常。”
“或许你认为自己所感受到的这份好意，只是她试图以这种方式来减轻内心的罪孽。”他尽可能挑了能让她好受的说辞。
林贞怡抬起头，这里的天空漆黑得像是能把人吞噬，完全不同于在老家的时候可以看见星星密布。
她很快想到了何太太说的那些话，像在问周屿，也像在问自己：“是不是每个人都注定了会有很多面？”
周屿极有耐心地等着她一字一句说完，接着才应道：“嗯，你以为的好人，也许在别人的眼里十恶不赦。”
林贞怡来到这座城市以后，碰到的事情都算顺利，原本想庆幸遇见的都是好人，结果娟姐就这般直接地给她上了步入社会的第一课。
她转过头，又告诉周屿：“下班的时候还遇到了娟姐，她特地和我说，给我的这份礼物是用她自己的钱买的，但是这些钱真的可以分的那么清楚和干净吗？”
“既然她亲口这样说，那你就心安理得收下。”那个袋子已经被她折腾得起皱，就好像在用另一种方式讲述着她内心的矛盾，周屿索性劝说道，“要不然你打开看看？”
“我原本还挺期待里面是什么。”她的语气里尽是惋惜，已然不知道该用什么心情面对这份礼物，“结果我现在一看到它就想起娟姐。”
周屿看着她小心翼翼地从袋子里拿出了个盒子，接着一点一点地撕掉塑料薄膜，他在这时开口：“给你送的是香水吧。”
他甚至不等林贞怡拆开，就已经给出了答案。
听到答案的她一惊，但还是稳妥地撕干净了包装，看见里面的玻璃瓶，问道：“这个很贵吧？”
香水这样的东西，她一直以为只有在城市高楼里上班的人才会喷香水，没想到自己还可以拥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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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的东西。
周屿答得干脆：“我不知道多少钱。”
林贞怡也猜不到他是真的不知道，还是故意不说，原本就沉甸甸的礼物这下变成了烫手山芋，她更加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紧紧握住瓶子打量，里面的液体在光线的折射下仿佛流光溢彩，隐约间还能闻到若有若无的香气。
周屿看着她这副摇摆不定的样子，顺着前面的话题往下：“知不知道厂里怎么处理你这个拉长的事情？”
林贞怡笑得勉强，把今天知道的事情告诉他：“要换新的拉长了，可能……以后不会再见到她了。”
他了然，对此毫不意外：“基本上都是这样安排的。”
“这瓶香水你也不用不知道怎么办，就当是记住遇到过一个这样的人。”
周屿替林贞怡想好的怎么做，她自己也有这样的打算，使劲点头：“我一定要好好收起来。”
“收起来可以，不过也还是要用。”周屿笑着提醒道，“不然时间长了，瓶子里的香水是会挥发的。”
林贞怡摆弄着瓶子，又打开盖子，凑近瓶口去闻了闻。
不用按压泵头也能闻到香气，虽然她说不出是什么味道，但是这种感觉令她安心。
她又猛嗅了几下，不禁回忆起关于娟姐的点点滴滴：“娟姐有好几次都叫我要给自己多攒点钱，你说她是不是后悔自己做这种事情了？”
“通常会选择做这种事情的人，并不会为自己这样做而不后悔。”周屿悠闲地靠在椅背，不急不躁地给她讲起了道理，“只会懊恼自己为什么会被发现，不过……也许她在面对你的时候泛起了良心吧。”
林贞怡清楚娟姐做的是不齿且道德败坏的事情，所以不打算再提起这个人，反正……以后也不会再见了。
结果她听见周屿继续道：“不过她说的给自己攒钱是对的，至少不用动不动就担心钱的问题。”
“对了。”说到钱，林贞怡立马坐直，把香水装回盒子又收进包装袋，摸索起厂服外套的内袋，“我都忘记今天发工资了！我要先把押金给你。”
“不着急。”周屿又是一样的说辞，“有没有其他地方需要用钱？”
她总算把装着工资的信封拿了出来，又摇摇头：“我一个人在这边，要花钱的地方也不多，最多也就给自己买点衣服。”
林贞怡还没有看过工资条，正好趁着现在拿出来仔细看着上面的数字——
底薪（540/30）*22=396元，平时加班20小时*2.25=45元，扣伙食（90/30）*22=66元，住房补贴100元，实发475元。
信封里只有一张完整的一百块钱，剩下的都是零零散散的十块和二十。她又赶紧清点了一遍，确定没有问题之后，从里面整理出两百块递给周屿。
她的动作有些不自然，不太好意思地说道：“这是欠你的押金。”
见她执意要把押金付了，周屿便没再推托，把钱接过后说道：“行，那我就收下了，如果缺钱或者哪里急着要用钱，可以和我说。”
“好，但是应该不会的……”林贞怡知道自己有够麻烦他了，这些钱只要她省着用，肯定够的。
周屿也没想着她肯定会答应，倒是指了指工资条上的底薪，告诉她：“下个月，或者再下个月，你们的底薪要涨了。”
她压根不知道这种事情，惊讶地看着周屿：“真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