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照夜垂眸,问她这么做的原因。
事到如今,大概是没什么好隐瞒的了,掌事姑姑闻言便开口道:
“老奴一时糊涂,在殿内当差时日久了,便起了贪念……起初只是取些名贵香丸、人参薄片,托人带出宫变换银两,后来便……便看上了一些珍珠,银钗。”
讲到后面,她似是有些羞愧,声音也逐渐变小。
但提到守言时,那缕愧疚又消失无踪,语气里亦无半分悔改之意。
活脱脱一副既被捉到了便只能认栽,但并不觉自己杀人有错,也不为自己此举感到后悔的模样。
“要怪就只能怪守言那丫头运气不好,她撞见我窃了娘娘的金簪,我怕她将此事说出去,这才在那夜将她推入井中,她在宫闱内私行野祭,本就是重罪,我知晓宫正司的大人们会严查此案,没成想也惊动了破云司的大人,一时慌了神,便想出将人偶放进守言的住处,想让大家认为她是畏罪自杀的方法……”
陆照夜听完什么也没说,只命人去搜掌事姑姑的住所。
女史去而复返,果真从掌事姑姑的住处搜出一些赃物,以及她说的那只金簪。
看着呈上来的木质盒子,陆照夜唇边泛起一抹冷笑。
盒子是黑胡桃木做的,周身刻着繁复花纹,里面放满了珠钗、碎珍珠、还有一些零散的小金锞和碎银,那只金簪端端正正地放在正中间,十分显眼,像是故意给他看的一般。
好一个谋财害命。
掌事姑姑认罪画押之后被拖了下去,关押在静室,等候发落。
翠儿也随即告退,带着春桃回了长安宫,说是会将掌事姑姑偷窃此事上报给贵妃娘娘知晓。
至此,此案在众人眼中便尘埃落定。
待人都离去后,宝月转过身看着案上放着的证词,那上面还有掌事姑姑刚盖上的指印,白纸朱印,十分醒目。
半晌,宝月平静开口道:“人不是她杀的。”
陆照夜没有说话,算是默认。
案件进展太顺利,反而不对劲。
片刻后,他抬眼笑着去瞧她:“宫正司能把人看好么?”
宝月抬头看着他,没有说话。
陆照夜轻咳了一声,道:“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就是提醒一下。”
对的,提醒一下。
宝月收回目光,道:“绿萼会派人看着,静室里的尸体已经移到安乐堂,不会出差错。”
陆照夜听了这话,暂时安下心来。
陆思迁听着他们的对话,眼珠子转了转,表情十分复杂,他没想明白,心道这两人在说啥呢?
他疑惑,于是他便问出口了:“什么不是她杀的?她都亲口承认了?还不是她杀的?”
陆照夜没有急着回答他,而是在桌上铺开了宣纸,拿了镇纸压好之后,提笔蘸墨,写了几个人的名字。
分别是陈贵妃、掌事姑姑还有守言。
陆思迁的眼睛蓦地睁大,陈贵妃三个字这是能写的么?
这让人看到可不得完蛋。
但陆照夜不仅写了,还写的非常张扬。陆思迁看了看四周,确认没人后,又趴在桌前,将纸张遮了大半,别人从外面进来,第一眼只能看见他的身体。
耳边陆照夜的声音缓缓响起:“有时候,眼睛见到的不一定事实,耳朵听到的也不一定是真相。”
陆思迁:“啥意思?”
宝月看了他一眼:“可能只是别人想让你看见,想让你听见的。”
听见这话,陆思迁顿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凉意从脊背遍布全身。
“应司正有何见解?”听见她说的话,陆照夜笑着放下笔,看着她问。
“结合守言先前说的,是她听到了不该听的话,所以有人要杀她灭口,从守言口中仅有的信息,可以拼凑出……大概率是后宫中妃嫔争宠引发的一场血案,但具体到底发生了什么,我们无从得知。”宝月看着纸上的那几个名字,一步一步冷静分析,“基本可以确认,守言此案与她有关。”
宝月说着,伸出葱白的指尖点了点纸上“陈贵妃”这三个字。
“怎么可能呢?”陆思迁闻言嘀咕道,“这个案子,贵妃娘娘不是受害者么?又是被刻了人偶,又是被偷了东西的……”
陆照夜笑了一声,接过宝月的话,道:“这便是此案的‘高明之处’,不过,还是有些拙劣。”
说着他又不免吐槽道:“把我当傻子糊弄,不过既然对方准备得这么周到,那就陪他们玩玩儿。”
陆思迁似懂非懂,陆照夜接着道:“掌事宫女不过是一把杀人的刀以及替罪羊,刻了生辰八字的木偶是障眼法,而幕后主使,便是她无疑。”
说着,他举起笔,在“陈贵妃”三个字上面画了个圈,淡淡道:“那木偶连针都舍不得往上扎,到底还是心存忌惮,把自己伪装成受害者,便不会有人怀疑到她身上。”
随着陆照夜话语声的落下,陆思迁顿觉头皮都展开了,恍然大悟。
已经有人迫不及待的露出了马脚,此刻几人便围在一起分析了起来。
陆照夜抬头望向宝月,示意她继续。
宝月思考了一下,缓声开口:“想杀守言的人或许本身并不打算在宫内动手……本来打算让她出宫,大概是想让她在宫外‘意外’死亡,再给她安个私自出宫的罪名,而私逃出宫的宫女,在宫外遇险亡故,便无人在意了,可惜守言焚烧纸钱祭奠亡人那夜,让人有了可乘之机,改变了想法。”
陆思迁眉头紧皱:“怎么看出来的?”
“长安宫宫人供词和守言的供词不一致,宫人说,贵妃娘娘没有允诺守言出宫,所以守言怀恨在心,才意图谋害贵妃。”宝月说,“守言说,贵妃娘娘允了她出宫,那么这个信息,只可能是贵妃娘娘或者是掌事姑姑确实同她这么说过,而这件事,没有宫人知晓,或许就是从这个时候开始,他们便已经想着要除掉守言,以绝后患。”
陆思迁听着表情渐渐凝固,心里只觉悚然。
而陆照夜听着她的分析,唇边却是扯出一抹淡淡地笑,开口道:“应司正真不考虑来破云司?”
或许赞赏是真的,想挖人也不是假的。
但宝月却只是看他一眼,开口淡淡讥讽道:“多谢大人抬爱,只是大人不怕挖到的是一颗候时暴雷?”
陆照夜被她一噎,顿时闭了嘴,敢情早些时候的气还没消呢。
在他们二人之间的唇枪舌战中,陆思迁挠了挠脑袋,只觉有些疲惫:“那现在真正的杀人凶手是谁啊?那我们这两天不是白忙活了?还叫人摆了一道……”
说着他又压低声音道:“幕后主使若真的是贵妃娘娘的话,我们又没有证据,就算有了证据又该如何?”
几人都明白,陈贵妃乃当朝内阁首辅陈正廉的胞妹,若是真的事涉长安宫主位,事态就不一般了。
可陆照夜却觉得十分有趣,他一脸无谓道:“证据确凿,便请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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裁,有何为难。”
说罢他又道:“怎么查都不算白忙活,那掌事姑姑虽不是真正的凶手,但也不是完全无辜,只是……嘴硬得很。”
“陈贵妃身居高位,自然不可能亲自动手,让自己手上沾血。”他沉吟了一会儿,在那纸上又添上了一个名字。
秋水。
陆思迁陷入沉思,一脸欲言又止,他之前不是没想过这两桩案子有关联,但是,关联在何处呢?
宝月看见这个名字时,眼中却是没有丝毫波澜,没有一点意外。
“或许真正的凶手,是除陈贵妃、掌事姑姑,守言,秋水之外的第三方……”陆照夜的声音还在继续。
他想起他逼问掌事姑姑那夜是否还有其他人在场时,掌事姑姑一瞬间惊惧的神情,她否认有其他人在场的事实,说了谎。
或许真正的凶手,便是她不愿说出口的第三方。
“那个人她怎么也不愿意说出口,唯一的可能只能是这个人与她要隐瞒的事情有所关联,所以她宁愿自己认罪伏法,也不愿意让我们知道这个人的存在。”
“那这个第三方,是贵妃娘娘要保的人?”陆思迁又问道,“否则怎么会让掌事姑姑去顶罪?”
“也有可能,贵妃娘娘并不知道这个人的存在……”宝月冷淡开口,“让那掌事宫女顶罪,大概只是想让此案早点结案,这样无论是宫正司还是破云司,都不会再查下去,也就不会查到她头上,便也除去了后顾之忧。”
陆照夜正拧眉思考着,听见宝月这话,抬眼猝不及防地与她对视上了,随后又移开目光,轻咳一声:“都有可能。”
宝月看着他,忽觉有些莫名其妙。
“可是我们现在对这个,‘第三方’一无所知啊。”陆思迁有些苦恼地开口,“存不存在这个人还另说。”
陆思迁说的也并无道理,毕竟现在的一切,不过是他们的推理。
但很快,陆照夜一句话,便带来了转机——
“你还记得,今早我们来的时候,沿途路过那些宫女,她们在说什么吗?”
陆思迁回想了一下,不想还好,一想只觉脸烧得慌。
宝月觉得奇怪,这冬日里正冷着,陆思迁的脸怎么能红得跟宫墙似的。
但听完他说的话,她也理解了。
宫女们讨论的是一些近日发生在各自身上的“灵异”事件。
有些杂役宫女有时候犯懒,便会跑到一些没什么人经过的地方去躲懒。
听一个宫女说,她有一日在乾西五所墙后打瞌睡,醒来时便衣衫不整,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触碰自己,青天白日的,吓得她赶紧起身逃离那处,从此再也不敢躲懒,也再没去过那处。
还有一墙之隔的浣衣局,据里面犯事了的宫女传,总有谁的肚兜不翼而飞。
本来这事儿,听了也就过去了,毕竟不知真假,也可能是深宫里宫女太监们无聊杜撰出来唬人的。
但是提到的浣衣局和乾西五所墙后,便不得不让人多留个心眼了。
宝月觉得这些流言听着有些耳熟,大约是哪一天徐春蕤和她讲过,但是她当时大概在犯困,没怎么仔细听进去。
“起初我以为,这两起案子,凶手是两个人。”陆照夜说着,提笔在守言和秋水两个名字中间划了条线,将两人连在了一块儿,“现在看来,大概是同一个人。”
一室静谧中,他又幽幽补了一句。
“也有可能,不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