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事姑姑一脸义愤填膺,还有几分被冤枉的委屈,看上去情真意切,一时令人分辨不出真假。
陆照夜却十分平静,他坐到正中央的黄花梨木椅上,视线淡淡掠过她的神色,又问:“你说你没杀她,可有人能为你作证?”
“这……这……”掌事姑姑被问得哑口无言,气焰顿时熄了一大半,她因他的问题愣住几秒,很快又反应过来,隐忍含屈道,“大人若想定老奴的罪,直接定便是,何须这般为难老奴?老奴一早便说了,走的时候,她还好好的,那个时候并无旁人在场……只有我们二……”
她刚想继续辩驳,却突然目露惧意,仿佛见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整个人都卡壳了,霎时间说不出话来。
陆照夜见她言行有异,警觉地眯起了眼。
“除了你们二人,还有其他人?”
“没……没有!”听见问话,掌事姑姑回过神来,狠狠地摇了摇头,语气从最开始的极重变得极轻,“再没有其他人,只有我们二人……但真的不是老奴推的人……”
陆照夜眉头微皱。
她这些谎言背后最想掩饰的,大概便是守言无意间听见的那些话了。
既然能让人起了杀心,那这些话,大概率从她嘴里是撬不出来的。
不过,逼一逼呢?
他目光一凛,话里也带上了一丝冷意:“可她说了,是你欲加害于她,你,想杀她灭口。”
“一派胡言!”听见这话,掌事姑姑便像踩了尾巴的猫,情绪忽地激动了起来,但又忌惮着什么似的,看了看四周。
陆照夜冷眼看着她的举动。
“定是那丫头见我没有答应替她隐瞒她意图谋害贵妃娘娘的事,所以才对老奴怀恨在心呐!大人……大人!您一定要为老奴做主啊!”
“贵妃娘娘只不过是未答应让她出宫,她便行厌胜之术欲加害娘娘,老奴……老奴只不过是按宫规行事,她死后便也要拉个垫背的……大人您一定要明察,不能让那丫头蒙蔽了去!”
“大胆!注意你的言辞!敢这么对大人说话!”
一旁陆思迁见她言辞放肆,当即出声喝止。
他听得有几分心烦意乱,这老妪胡说八道什么呢,他都不想接着往下写了。
可真能演,人家命都没了,还有什么要冤枉你的必要?
冤枉你便能复活了?
要是真想报仇早化成厉鬼索命了。
大人也真是的,死者都亲口说了凶手就是她,物证也在,还和她废话什么?
掌事姑姑被他这么一喝,顿时没了声音,竟在一旁哀哀地落起泪来。
宝月被陆思迁这么一吼瞌睡虫都跑了,她揉了揉眼睛,无声叹息。
陆照夜瞥了她一眼,嚎成这样了都能打瞌睡?
他属实是有点佩服。
无人再说话,只余掌事姑姑的低泣声,她略微抬眼看了下四周的情况,六只眼睛盯着她看,她被看得有些发慌,到最后哭声也止住了。
陆照夜手指轻轻敲着书案,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堂下跪着的人。
时间一久,被盯着看的人便渐渐心虚了起来。
“这便是你想说的所有了?”陆照夜适时开口,他决定换个打法,“你口口声声说你没杀她,那为什么她手上死死攥着你的鎏金腰牌?”
鎏金腰牌不同于其他木制宫牌,作为长安宫的掌事宫女,这样的腰牌,为贵妃亲赐。
此言一出,掌事姑姑下意识摸向了自己腰间的宫牌。
掌心触碰到那块方形腰牌时,她顿时松了口气。
她就说,那丫头怎么可能拽走她的宫牌,陆照夜绝对不可能在案发现场拿到这个东西。
陆照夜确实没有鎏金腰牌。
因为,他是诈她的。
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后,掌事姑姑大脑顷刻间一片空白。
一般人真的没做过的话,第一反应只会是矢口否认,而不是心虚到去确认东西是否还在。
“还要狡辩么?”陆照夜看着她的反应,语声泠然,“你为何要杀她灭口?若有隐情,本官可以从轻发落,若不说,定了案,便是死罪。”
“不……不是我……”掌事姑姑还没从方才的失误中回过神来,便已经先开口否认,“我没有杀她……她是自己投的井!”
掌事姑姑惊觉此刻她说再多也是苍白,已经无计可施。
为何娘娘还不来救她?
她攥紧了衣摆,正要陷入绝望之际,绿萼从回廊处匆匆走过,立于堂内称:“大人,贵妃娘娘身边的贴身宫女称,在长安宫中找到了新的线索。”
听见“长安宫”三个字,掌事姑姑眼睛蓦地一亮,原本紧绷的神经顿时放松了下来。
娘娘来救她了。
娘娘来救她了!
她就知道,她尽心服侍了贵妃娘娘那么久,就算对方是陆照夜,她也不会弃她而不顾的。
掌事姑姑年近五旬,铅华早已褪尽,华发微生,此刻她低着头,眼角被撑开的暗纹,彰显着她此刻的喜悦。
宝月收回望着她的目光,转而看向绿萼:“传。”
很快,绿萼便带着翠儿穿过回廊,进到凛规堂里。
翠儿身后,还跟着一个身着藕荷色交领窄袖袄裙,梳着双环髻的小宫女。
二人一同行了跪拜福礼之后,翠儿不动声色地望了一眼跪在一旁的掌事姑姑后,开口道:“翠儿见过两位大人,这是长安宫洒扫宫女,名唤春桃。”
宝月:“这便是你说的,要上报的新线索?”
掌事姑姑一听也是疑惑,抬头望了过去,她此时已经是疲惫至极,年纪大了也跪不太住了,只盼着翠儿传娘娘口谕,尽快将她带走。
什么宫正司,什么凛规堂,她一刻也不想待了。
她觉得自己只要再待上一刻,便会死在这里。
听见问话,翠儿恭谨道:“回禀大人,是的。”
说着她余光瞥了一眼掌事姑姑,像是意有所指般,面不改色道:“娘娘另有口谕,令奴婢转告二位大人,娘娘称,长安宫发生此等祸事,劳二位大人费心操劳,皆是娘娘管束不力之过,二位大人无需顾及娘娘情面,一切依照宫规律法,从严处置便好。”
陆照夜挑了下眉毛,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他竟不知自己何时成了看人情面办案之人。
这话传得可真妙。
可怜这年近五旬的掌事姑姑,还心心念念着自己主子来捞自己呢。
跪在地上的掌事姑姑一下软了身子,她怎么一瞬间听不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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翠儿在说什么呢?
如若说方才尚在绝望之际,此刻便是真的绝望了。
就算再傻,她也回过味儿来了。
她心里盼望着来救自己的那位贵妃娘娘,不是来救她的。
也不会来救她了。
她已经将她当成了弃子!
宝月闻言看了一眼掌事姑姑,什么也没有说。
翠儿说罢便唤来春桃,道:“春桃,你且将那日见到的所有,一五一十地都跟两位大人交代清楚,不可遗漏。”
被唤作春桃的小宫女称是,当即又跪下了下去,声音大概是因为害怕,有些不稳:“启禀两位大人……徐司正带人来搜守言姐姐的住处那日,奴婢……奴婢亲眼看见,姑姑将一个人偶,放进了守言姐姐的床榻下……”
此言一出,堂内不少人都变了神色。
掌事姑姑此刻却格外安静,十分反常。
宝月看着春桃略微颤抖的身子,平静地问道:“那为何当日不说?”
春桃抖得更厉害了:“奴婢……奴婢害怕……”
怕的是什么,不言而喻。
“现下人证物证俱在,你可还有什么想说的?”
说话的是陆照夜,他耐心已然耗尽,但他又给了掌事姑姑一次机会。
便是让她认清形势,她的靠山已经弃她而去,现下能救她的,只有他。
只要她说出实情,便能救自己一命。
众人闻言,纷纷都望向了掌事姑姑,翠儿交握的手紧了紧,眼中掠过一丝紧张。
她只希望,掌事姑姑不要不知好歹。
“你口口声声说,人不是你杀的,要本官为你做主,可对你有利的证据你一样都说不出来,也拿不出来,本官如何为你做主?”见掌事姑姑目露挣扎,陆照夜身子微微前倾,继续逼问,“你当真,没有什么想再说的了?”
宝月知道陆照夜想干什么。
毕竟一般人被同伙毫不犹豫地抛弃、出卖,早就心怀不甘地要与对方撕扯了,就算自己不能活命,也要与对方同归于尽。
岂有对方活得好好的,自己却去死的道理?
再不济,也得咬下对方一层皮下来。
他赌的就是掌事姑姑的恨,以及走投无路时的破釜沉舟。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
她认了。
“老奴,无话可说。”掌事姑姑心中惨然一笑,闭了闭眼后,接受了这个结果。
接着,她又冷笑着恶狠狠地剜了一眼跪在一旁的春桃,道:“只怪我大意了!竟被你这个贱奴瞧了去!”
掌事姑姑双肩缓缓垮下,最终垂首伏于地面,良久,对所有罪行供认不讳:“事已至此,老奴无从抵赖,一切罪责,皆是老奴所为,人,确实是老奴所杀。”
翠儿听见这话,紧绷着的身子终于放松了下来,她垂下眸子,悄悄地松了一口气。
“罪身无言,唯候大人裁决发落。”
进退已是无路,掌事姑姑不再挣扎,与前面宁死不屈的模样截然相反,现下只一味认罪。
她的嗓音粗哑苍涩,像寒风穿过破旧窗棂,在偌大的凛规堂内,格外清晰响亮。
陆思迁写下最后一个字后,将笔放下,搁置在一旁,重重叹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