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风拂过,嫩黄的迎春花在楼不渡头上一踩一跳。

    江月铮定定看着,入了神。

    察觉江月铮视线的所落之处,楼不渡直起身,大步跨下殿前的短阶,坐到院里的石凳上。

    他随手拍落头顶的小黄花,“那真是你妹妹?”

    江月铮顿觉好笑,一天之内,这是楼不渡第几次质疑南诏皇室的血缘关系?

    明知楼不渡是想说她们姐妹俩性格迥异,江月铮点了点头,“我们同父异母。”

    顿了顿,又道:“不可爱吗?”

    江月铮没头没脑一问,楼不渡面露茫然,“谁?”

    “我妹妹月汐。”

    楼不渡微微一怔,又蹙起眉,“她方才鼻子都快翘到天上去了,你让我指着哪儿说可爱。”

    话里话外都在质疑江月铮的眼睛是否完好。

    江月铮小声嘟囔着,“我觉得挺可爱的啊。”

    听闻她回宫,第一时间来永念宫确认她没受伤。

    知道是楼不渡救了她,作保让他安心当侍卫。

    猜到她人手不够,特意带了宫女来帮忙。

    这还不够可爱吗?

    眼神不好的分明是楼不渡,江月铮用一双写满遗憾的眼睛看着他。

    “扑哧”两声,江月铮循声望去,两个小宫女竭力抿住嘴角,匆匆低下头去。

    江月铮一拍手,“好了,闲聊到此为止,再不抓紧打扫,今晚可连睡觉的地儿都没有。”

    紧赶慢赶,在天黑前将内外清扫得七七八八。

    江月铮躺在榻上,从前看惯的天顶竟令她有些怀念。

    她姑且给楼不渡留了偏殿,可对方一打扫完,就不见了踪影。

    迷迷糊糊陷入梦乡,不知睡了多久,江月铮被刻意压低的男声急急唤醒。

    是楼不渡。

    江月铮揉眼起身,瞟一眼半掩的窗,正是月上中天,也是一般人睡得正熟的时辰。

    “怎么了?”楼不渡这时候来找她,想来是有什么要紧事。

    楼不渡神神秘秘道:“跟我来。”

    *

    月色洒满御书房顶,江月铮和楼不渡面对面趴在瓦片之上,融入漆黑夜色。

    怕巡逻的侍卫察觉,江月铮用气声道:“你带我来这儿干嘛?”

    楼不渡将食指抵在唇边,示意江月铮安静,揭开身下的一片琉璃瓦。

    昏黄的烛光顿时溢出,将两人的下半张脸映得明明烁烁,房内传来隐隐的交谈声。

    江月铮登时睡意消去大半。

    这么晚了,皇帝还在御书房和臣子议事?有什么事重要到需要他们在三更半夜议?

    一阵早春的寒风刮过,原本模糊细碎的交谈声猝然变大,变得如同近在耳边,句句清晰可闻。

    还未来得及奇怪,南诏皇帝的话随风钻入耳中,江月铮浑身血液仿佛凝固。

    “这次让死士在北宁城内动手,我就不信,和亲公主在眼皮底下被刺杀,北宁那老家伙还能坐视不理!”

    言语中没有半分对亲手弑女的歉疚,全是对计划不周出现纰漏的恼恨。

    某种酸涩的东西沿着鼻翼往上爬,江月铮抬手抹了把眼角,是干的,于是,释然地闭上眼。

    楼不渡专心致志听着下方的动静,忽地察觉对面的人乱了呼吸。

    楼不渡问她,“你冷吗?”

    春寒料峭,楼不渡以为江月铮是刚被他从暖和的被窝里捞出来,还没适应晚风的寒气。

    江月铮顺着楼不渡的话道:“有点儿,要不你送我回去吧。”

    她是想一个人回去的,但她下不去比三个她还高的房顶。

    楼不渡被照亮的半张脸挂着失望,“不再听会儿了吗?”

    江月铮摇头道:“不听了。”

    她知道楼不渡是在可惜,皇帝的布局唾手可得,他们眼下听过,便于防范。

    江月铮补了一句,“他打算怎么做,我大抵都知道。”

    楼不渡半扬眉梢,“这么厉害?”

    江月铮的声音轻到几乎散在夜风里,“是啊。”

    因为他们曾经是最亲的人,她看着他被野心侵蚀,母后被他遗忘,不论亲疏,所有人都沦为他开疆扩土的棋子。

    她了解他,所以知道他的计谋,也正因为太过了解他,才迟迟无法断了念想。

    “永念宫”早已不是母后尚在时的“永念宫”,她也是时候看清现实。

    还有更重要的人值得她守护。

    楼不渡送江月铮回宫,又一个人溜回去,显然是偷听得意犹未尽。

    江月铮只得嘱咐一句“别被发现了”,楼不渡离开前朝她投来“你在小瞧我”的不满眼神。

    躺在榻上,江月铮突然意识到,她好像从没见过楼不渡睡着的模样。

    赶路时风餐露宿,楼不渡随时戒备,她若是半夜醒来,他也一定睁着眼。

    他完全不困吗?

    当晚,虽已是第二次入眠,江月铮仍旧睡得安稳,一夜无梦。

    翌日,江月铮和楼不渡刚用过早膳,太监便掐着嗓子迈进永念宫。

    “圣旨到——”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今吉日再定,特命公主江月铮三日后启程前往北宁,尽和亲之责,修两国盟好。此番增派护卫十名、马车两架,尔至北宁,不得有误!钦此。”

    明黄诏书被卷起,太监拖步走近,江月铮恭敬地伸出双手。

    仍抓着诏书不放,太监眯缝着狐狸般细长的眼睛。

    “还望公主不负使命,陛下也期盼着您早日成家呢。”

    两手手心往下一沉,江月铮起身望着太监离去的背影,暗自思忖。

    增派整整十人,名为护送,实则监视,一路押送,确保她再遇不上第二个楼不渡,侥幸逃回南诏。

    “这哪是期盼你成家,分明是叫你早点送死。”

    讽刺意味十足,却半点不假,楼不渡看着江月铮,仿佛在看一只即将为美味鸽子汤作贡献的鸽子。

    江月铮把诏书随手放在桌上,“明日就出发……看来他是坐立难安,等不及了。”

    对上楼不渡疑惑的目光,江月铮解释道:“我昨日翻过黄历,最近的吉日是十日后,三日后是……大凶。”

    楼不渡嘴角一翘,“管他凶不凶,我的黄历上,每日都是吉日!”

    江月铮忍俊不禁,“楼兄这黄历,市集上可否买到?”

    楼不渡大方道:“好说,可怜我的右手得受累百八十天。”

    一册黄历可不薄。

    江月铮被逗笑了,“那我便等着楼兄抄完,在那之前,楼兄可得一直做我的侍卫。”

    凝重的气氛得到缓和,楼不渡转瞬正了神色,“你若是不想和亲,我带你走。”

    江月铮沉吟不语。

    不像是楼不渡一贯的玩笑话,他是认真在打算带她离开皇宫。

    但江月铮不是临阵脱逃的人,她拒绝道:“多谢楼兄好意,但不必了。”

    江月铮并非不相信楼不渡的身手,他说这话,一定是有十成十的把握。

    “为什么?”

    和江月铮相处这么些日子下来,楼不渡仍旧搞不懂她脑子里在想些什么,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你回来,就是为了再和一次亲?”

    不答是,也不答不是,江月铮只道:“我逃了,月汐怎么办?”

    楼不渡的眉毛拧作一团,良久,低低哂笑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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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声。

    “你都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了,还有力气管她?她在宫里好吃好喝的,你还是担心担心自己吧!”

    江月铮没有被动摇,神情坚定。

    “我要是逃了,月汐就会成为下一个和亲公主,不止是她,如果以后还有三公主、四公主呢?”

    楼不渡愣住,他压根没考虑过后续的事,只觉得若是江月铮失踪,和亲也就理所应当地作罢。

    楼不渡的反应在江月铮的意料之中,她生于皇宫,长于皇宫,也是近来才彻底看清,又何况是楼不渡一个局外人?

    胆小到连皇子都不敢诞下,空悬皇后之位激化妃嫔、权臣之争。

    这样的帝王,无法任用贤能,于是佞臣当道,只留软柿子在身边,于是公主们成了最好拿捏的牺牲品。

    楼不渡死死皱着眉,江月铮看穿他愠怒表象下的忧心忡忡,安抚道。

    “你只需要好好看着我,在有人想伤害我的时候,把他们都打跑就行了。”

    楼不渡还在犹豫,“可是……”

    江月铮斩钉截铁道:“没有可是。”

    “我会让一切都结束在我身上,你要做的,是相信我。”

    像是被江月铮突然强势的态度唬住,楼不渡一时缄默,没再驳斥。

    江月铮放轻声音。

    “你是我的侍卫,不是吗?如果连你都不相信我,这世上还有谁会相信我呢?”

    “别担心,我保证,我会没事的。”

    楼不渡把头一撇,像是要让宫里所有人听到般,高声嚷嚷道:“谁担心你了?我只是怕我丢了新找到的饭碗!”

    江月铮想起什么,霎时面如土色,“楼兄。”

    “昂?”楼不渡没好气地应声。

    “我这个月的月俸还没领到。”

    “所以?”

    “所以我暂时拨不出你的那份月俸。”

    “……”

    “抱歉。”

    “你好歹是一国公主,怎么落魄成这样?”

    “楼兄也知道,狗皇帝很抠门的。”

    从他们初遇时碎了一地的穷酸马车,可见一斑。

    楼不渡没眼看,从怀里掏出一沓银票,拍在江月铮面前的桌上。

    江月铮双眼一亮,“多谢楼兄慷慨解囊!我一定把这钱用在刀刃上!”

    *

    出发当日,楼不渡看着眼前穷酸依旧的马车,深吸一口气,压抑即将喷涌而出的怒火。

    然后,没压住。

    “你倒是拿钱换辆好点儿的马车啊!北宁又不近,你是打算把屁股坐开花吗?”

    江月铮一脸无辜,“可是好‘刀刃’很费钱的,哪还有钱换马车。”

    楼不渡把摊开的手掌伸到江月铮面前,“刀呢?”

    江月铮把他的手推回去,神秘道:“到了北宁你就知道了。”

    楼不渡觉得这话有些耳熟,“又来这套?这次你不会要告诉我你高价买的‘刀’是北宁的皇帝吧?”

    “北宁皇帝怎么了?”

    一道娇俏的女声响起,江月铮和楼不渡同时移开视线,默契地闭口不谈。

    江月汐走到二人身前,不放弃地又问了一遍,“你们方才在说什么?”

    “没什么。”

    寒风拂过,江月铮顿觉冷清,偌大的皇宫,竟然只有江月汐一人相送。

    江月铮俯身抱了抱江月汐,后者没躲开,任由江月铮环住。

    “姐姐出门一趟,妹妹在宫里要好好的。”

    江月汐莫名从江月铮话里听出一丝悲凉,有些困惑。

    和亲不是好事吗?北宁国力比南诏强盛,定然不会亏待江月铮。

    那她又为何会满脸不舍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