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诏皇帝江宸锐一双鹰目眯起,对江月铮的话置若罔闻,视线落到如不动泰山般矗在江月铮身后的楼不渡身上。
“你是何人?见到朕胆敢不跪?”
声线低沉浑厚,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严。
“呵。”
楼不渡轻嗤,张嘴吐出半个音节,又像是想起什么,旋即闭上。
江月铮立刻接过话头,毕竟让楼不渡什么都不必说的是她。
“父皇!月铮在和亲途中遇刺,是这位少侠出手相……”
“嘭!”
江宸锐重重拍上扶手,猝不及防的声响将江月铮的辩护堵回喉间。
堂下群臣肩头一缠。
“朕何时允许你插嘴了?朕问的是他!”自始至终连眼神都没分给江月铮丝毫。
楼不渡周身戾气骤起,往前跨出一步,一只纤细的手抬起,拦在了他的腰间。
四目相对,江月铮朝楼不渡摇头。
楼不渡淡淡扫过,甩开江月铮钳住他的视线,扬起下颌。
“我楼不渡,既不跪天也不跪地,你一个小小君王,是比天高?还是比地广?竟然想让我跪!我这一跪,你怕是受不起!”
一番话足以楼不渡人头落地,江月铮听得胆战心惊。
高手说话,就是硬气。
江宸锐似是一时被楼不渡的胆大包天惊到,指甲深深抠进龙椅扶手,嘴皮抖了又抖,愣是半晌无言。
漫长的死寂后,有想讨好皇帝的臣子,率先大声谴责。
“你个毛头小子!真是无法无天!陛下乃真龙天子,怎么可能受不起你一跪?”
楼不渡满脸不屑,像是在自言自语,“如果真正的天子都是他这种草包就好了。”
江月铮离楼不渡近,听清一两个词。
真正的天子?说得好像楼不渡亲眼见过天上的神仙似的。
比起这个,江月铮更在意楼不渡的死活,才踏进宫半只脚,头已经快落地了。
她提醒他心平气和,他倒好,火上浇油。
“陛下!此人大逆不道、目无天子,恳请降旨将其就地正法,以儆效尤!”
江月铮知道楼不渡性子烈,往好了说是耿直,往坏了说就是不懂变通,眼下显然是最坏的情况。
江月铮绞尽脑汁,至少要想法免了楼不渡死罪。
“罢了。”
江月铮不敢置信地抬起头,江宸锐随意一挥手,堂下激愤平息。
“若是仅因此人不跪,朕便降下死罪,岂不让后人将朕当做昏君?”
江月铮略微失神。
这话若是出自从前的江宸锐之口,江月铮大抵是会相信的。
但现在,要她怎么相信一个派死士刺杀亲生女儿的人。
江宸锐眼底滑过黯淡红芒,华丽的冕旒随着失控的身体小幅度晃动,碰撞轻响。
楼不渡打了个呵欠,全然没有差点被砍头示众的危机感。
“你既救了公主,朕便赐你做公主的贴身侍卫。”
江月铮眼里的江宸锐不亚于被鬼附身,不仅没有追究楼不渡的不敬之罪,还赏赐他?反常,太反常。
出神间,江月铮冷不防听到自己的名字,她竖起耳朵。
“刺客一事,朕已知晓,你且先回宫休整,待朕安排周全,再传旨与你。”
江月铮只得应下,“月铮遵旨。”
永念宫的陈设与不久前江月铮住在这里时并无不同,只是落了些灰,随手一抹,沾满指腹。
开窗换气,几点嫩黄映入江月铮的余光。
廊下,绿条瘦弱,垂在栏边,迎春花零星点缀,含苞待放。
难得的一派宁静,被楼不渡火山爆发般的怒声打破。
“什么叫有辱使命?还降罪?你都被刺杀了,要是没有我,你早就死在荒郊野岭了!”
“这么忍气吞声,是怕没饭吃,只能把自己气饱吗?”
江月铮无声弯眉,继续支窗。
自她出宫,永念宫的宫女侍从就被一个不落地被遣散,如今凡事她都得亲力亲为。
见江月铮不驳反笑,楼不渡大为不解,“笑什么笑!你当真一点也不气?那个草包真是你的亲生父亲?”
“女儿死里逃生,不问受没受伤,居然只关心能不能跟北宁交代?”
楼不渡愤愤不平,仿佛他才是和亲遇刺,回宫遇冷那个。
“气你都替我生完了,我还有什么好气的?”
江月铮隔窗看向抱臂倚着廊柱的楼不渡,迎春花垂于身侧,像是被他捧了一束在怀里。
楼不渡无知无觉,见江月铮自己都不甚介怀,冷着脸道:“那我不气了,你自己气吧。”
话锋一转,楼不渡又问她。
“你说在殿上就能见到派人刺杀你的人,那你方才怎么不给狗皇帝说,让他处置?我还不知道是谁呢?”
这下换江月铮感到奇怪,“你当真没猜到?”
楼不渡在某些方面意外地缺根筋。
楼不渡猜道:“你说那人在殿上,那应该是哪个大臣派的?目的是破坏和亲?”
江月铮道:“你说对了一半。”
“哪一半?”
“后半。”
楼不渡想不明白,“想破坏和亲的人?除了某些不合心意的大臣还能是谁?你别拐弯抹角的了,直接告诉我得了。”
江月铮有些迟疑,“万一我告诉你后,你更气了,怎么办?”
一个从没被列入怀疑的对象浮现在楼不渡的脑海,他惊诧地瞪大眼。
“你是说,可他不是……你真不是他亲生的啊?”
江月铮抚着下巴,“应该是亲生的吧。”
反正她没在宫里听说过有关的八卦。
像是听到什么违背常理的事,楼不渡恍惚道:“可书上不是这么写的啊……”
“书上?”
但江月铮不能追问,才与楼不渡做了约定,她不能亲手破坏二人间来之不易的信任。
楼不渡却眸光敞亮,主动凑到窗前,一副颇感兴趣的神情。
“书上说,父母于子女,生养教导,奉献无私。怎么可能会有不爱自己孩子的父母?”
江月铮莫名觉得此刻的楼不渡像个纯真的孩童,楼不渡能敏锐察觉她隐秘的求死之心,却从未怀疑父母会加害自己的孩子。
不禁莞尔一笑,“楼兄果真有趣,想法奇特。如果有机会,真想与楼兄的父母彻夜畅谈。”
楼不渡却一耸肩,道:“我无父无母。”
这是江月铮没料到的,因为楼不渡举手投足,不像是无人教导,“抱歉。”
暗自决定一旦楼不渡表现出不快就打住,江月铮试探道:“楼兄可曾由佛僧抚养?”
她知道有的寺庙会收留孤苦无依的孩子,稍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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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导,到一定年龄,由其自行定夺留下还是还俗。
楼不渡毫无芥蒂道:“是有这么个人,但你怎么知道?”
“因为楼兄的名字。”
“我的名字?”
“佛不渡人,人自渡。”江月铮向他解释,“教导楼兄的师父定是用心良苦,才会为楼兄起了这个名字。”
楼不渡参悟道理,却读不懂人心,取名之人看穿这点却不直白道出,而是寄望楼不渡,终有一日因缘际会,得渡己身。
想通这点,江月铮笑道:“我与楼兄相识也算缘分一场,或许能对楼兄有所帮助。”
“我才不需要……”似是不愿再提,楼不渡生硬地扯开话题。
“难怪在回来的路上你不用驿站传信,让皇帝派人来接你。”
江月铮不置可否,调侃道:“我身边就有‘世上最厉害的侍卫’,哪还需要旁人护送。”
知道她是在打趣先前他亲口说的话,楼不渡睨江月铮一眼,话里不知是数落,还是担忧。
“你明知道是狗皇帝派人杀你,还傻乎乎地跑回来,是打算亲自插到他剑上,替他省些麻烦吗?”
“自然不是。”
心存幻想,犹豫不决,只会害人害己,江月铮此番回来,不仅是为了做个决断,还是为了某个她放心不下的人。
“要是狗皇帝看不惯你,想……”
楼不渡的话夏然而止,他毫无征兆地看向宫门的方向。
等了一会,江月铮才听到由远及近的脚步声,也看清来人的模样。
胭脂红宫装的年轻女子款步走来,乍一看去,像是一簇傲然绽放的晚梅。
楼不渡觑一眼江月铮,脸上的表情毫无疑问是在说“她是谁”。
不待江月铮作答,来人已行至二人面前,挟着一股幽香,高调亮明身份。
“我的好姐姐,怎么这永念宫一个迎客的宫女都没有,真是寒碜得很,可要妹妹分你两个?”
江月汐朝斜后方使了个眼神,两个紧随其后的宫女垂首上前。
“妹妹特意登门,是姐姐怠慢了。实在是我刚回宫来,忙着收拾宫里,分身乏术。”
语罢,江月铮向江月汐举了举手里灰白的抹布。
“既然妹妹有心,那我便恭敬不如从命,收下这两个宫女了。”
江月汐满意地昂首,瞥见靠在廊柱边的楼不渡,露出的神情与方才的楼不渡如出一辙。
她脆声问道:“这位是?”
江月铮介绍道:“我在和亲途中遇刺,是这位楼兄路过相救,一路护送我回宫,现在是我的贴身侍卫。”
江月汐恍然大悟,“原来就是你……做得不错,以后好好当侍卫,定是不会亏待你的。”
又看向江月铮,“也不知道姐姐你是倒霉还是命大,和亲还能遇上刺客,又恰好有人路过,又又恰好武艺高强。”
楼不渡眉宇间笼上一层不悦。
用半边身子挡住楼不渡的视线,江月铮笑道:“自然是幸运之至。”
江月汐轻哼一声,身子转向宫门的方向,又扭回来。
“既然姐姐无事,那妹妹便先走了,我可不愿待在这蛛网遍布的地方。你们两个,好好打扫,不许偷懒。”
将江月汐送走,江月铮返回殿前,楼不渡仍靠在廊下,正若有所思地摩挲下巴。
“楼兄这么入神,是在想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