肉眼触及不到的云层之上,两匹骏马踏云奔驰,拉着后方雕饰华美的车厢,车轮未滚,却辘辘作响。
“为什么我的魔车里会有个烦人的小鬼?”
车厢内,楼不渡抱臂坐在一侧,和对面与天从雨坐在同侧的霁光干瞪眼。
霁光瘦小的身子一抖,紧紧捏着天从雨的衣袖,贴着车壁把自己缩成一团降低存在感。
天从雨扶住霁光的肩膀,一下一下顺着,好让他放松。
她不明白楼不渡为什么要明知故问,“因为魔都才有学堂。”
楼不渡眼睛仿佛要喷出火来,死死盯着天从雨替霁光顺气的手。
他当然知道是霁月拜托天从雨把这小鬼带上,他当时就在旁边听着呢!
“那为什么非得跟着我们一起走?现在界城来去自如,等通了定期马车,再去魔都也不迟啊?”
平白无故多个碍事的!
天从雨看他一眼,“这不顺路吗?还是说,魔君大人不乐意载我们两个堕魔,若是,将我们在此地放下,我们二人步行前往便是。”
楼不渡被噎,暗暗决定回府后往界城加派人手,多建几个学堂。
楼不渡不再叫唤,天从雨打了个哈欠,又对霁光道:“小光也想早点学到东西,是不是?”
霁光怯生生地抬眼,“嗯”了一声,“我要在学堂学很多很多有用的,以后回界城帮月姨。”
天从雨欣慰,霁月将霁光托付给她,自己留在界城,说要协助新生堕魔的生活,弥补多年的遗憾。
是霁月捡到并照顾霁光,但她没有将其拘于一方界城,而是选择放手,让他去见识更辽阔的天地。
天从雨握住霁光冰凉的小手,“那小光要从现在开始攒很多很多故事,回去讲给月姨听。”
霁光终于露出属于孩童的天真笑容,“好!”
另一道滚烫的视线投来,霁光“腼腆”低头,斜睨对面座位的楼不渡,在天从雨看不到的角度,嘴角挑起几不可察的弧度。
居然还敢挑衅他!
楼不渡的怒火彻底被点燃!
这小鬼竟然一直在装乖!所有人都被他骗了!
把柄在手,楼不渡顿时生出居高临下的优越感,他今天就要让天从雨知道这小鬼的真面目!
“天……”
楼不渡胜券在握,然而霁光接下来的话,一把将他的胜券抢过去撕了个粉碎。
“大哥哥,你之前为什么要把姐姐埋在沙子里?”
霁光圆圆的大眼睛泛着光,仿佛只是单纯的好奇。
楼不渡差点被一口老血梗死。
“你……”不讲武德!
楼不渡想冲过去捂住霁光的嘴,又怕动作太大翻车,只能原地朝霁光挤眉弄眼,起到聊胜于无的威慑作用。
霁光得不到回答,扭头问天从雨,但表面询问,实则告状。
“姐姐,这个大……”
不知何时起,车厢内的呼吸声均匀而绵长,天从雨倚着软垫,悄然阖眼,眉宇间是沉沉倦色。
车身微晃,鬓边青丝垂落。
霁光忽地凭空浮起,换楼不渡坐到空出的位子。
楼不渡抬手,将那调皮的一缕轻轻撩到天从雨耳后。
魔力在车厢内流淌,霁光的视野也被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笼罩。
甜甜的气味弥漫,和昨夜暴雨时霁光闻到的一模一样,他当晚睡得很香。
车轮辘辘,他听见楼不渡极尽缱绻的声音。
“做个美梦。”
“阿铮。”
响了一路的吱嘎声停了。
和亲马车粗制滥造,连车轱辘也偷工减料,颠簸得江月铮头疼。
可现在就连这烂车轱辘都不走了,总算是散架了?
江月铮掀开车帘,问骑马随行的护卫,“怎么不走了?”
南诏再不重视这次和亲,仍派了几个护卫做做样子。
然而,江月铮看见的是护卫匆匆策马而逃的背影。
几个黑衣蒙面人正打算围住马车,恰好与帘后的江月铮对视,似是没想到她会主动露面,一时不知该作何动作。
江月铮默默放下车帘。
原来都是那个人算计好的。
江月铮面上平静,脑海中闪过出发前,南诏皇帝也就是她的父皇,竭力压抑、仍自作主张上翘的嘴角。
“江月铮,纳命来!”
刺客们重整气势,提刀上阵,刀光劈落,车顶应声而裂,车身四分五裂。
登时木屑与布片纷飞,江月铮几个翻身,落入马车残骸铺成的受刑场。
一身玄衣的男人身形颀长,叼着根晃晃悠悠的狗尾草,像是没看见惨状般,淡定地从江月铮和几个刺客中间穿过。
“借过。”
江月铮“扑哧”笑出声来。
刺客狠狠瞪了眼江月铮,又举刀指着莫名其妙的男人。
“喂!你小子瞎吗?旁边路那么宽不知道走,偏要从这过,找死啊!看不出来我们忙着呢吗?”
楼不渡呸呸吐了狗尾草,瞥向坐在碎木堆里的江月铮和她四周的刺客,眉梢一挑。
“你不说,我还以为你们要围着她跳舞呢。”
“你!”刺客刚想继续发作。
楼不渡又道:“杀人的傻愣着,被杀的也不跑,怎么,你不想活啊?”
男人直直看向她,江月铮捏住衣裙,喉咙像被灌了泥,唇瓣翕张无声。
她想否认的。
她有必要否认吗?
刺客被楼不渡无视,怒火中烧,抽出匕首,朝背对他的楼不渡刺去!
男人似是全然无觉,江月铮情急之下大声道:“小心身后!”
匕首猛然顿在离男人后颈一拳之距的半空,刺客的双手因用力而发白颤抖,刀尖却一动不动。
江月铮不可思议地看向一脸从容的男人,后者头没回,脚没挪。
他做了什么?
楼不渡缓缓回身,一双深不见底的黑眸直视刺客。
刺客眼中红芒一闪而过,神情涣散,像是被无形的丝线操控,调转匕首,刀尖对准他自己的心脏。
另一个刺客见情况不对,赶忙去夺他手中的匕首,“喂!你怎么了?”
刺客死死抓着刀柄,险些划伤同伴的手臂。
他语无伦次道:“你让我去死!我不该收那笔钱来杀公主!我对公主有愧!我不该……我有罪……”
此话一出,同伴满脸惊恐。
“你疯啦!大人嘱咐过不能对任何人透露,要是被大人知道了,我们都得人头落地!”
江月铮撑着发软的双腿,走到他们面前。
“是谁派你们来杀我的?”
她要一个确切的答案,斩断她残存的侥幸。
同伴一个手刀,刺客手腕一松,匕首滚落到江月铮脚下,刺客跪扑去捡。
“公主……公主……是!呃啊!”
比真相先出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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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一大口鲜红的血液。
眼底最后一丝亮光褪去,刺客的头重重砸到地上,手心还攥着匕首,彻底没了生息。
在他背后的心脏位置,另一个刺客松开掌心,一短截握柄露在外面,匕首则深深捅入肋骨。
方才还对江月铮同仇敌忾的刺客,转眼已举刀相向。
轻啧一声,楼不渡眼底掠过与刺客死前同样的红芒,旋即隐没,像是确认了什么。
江月铮屈身翻过尸体,探查鼻息。
楼不渡好心道:“已经死了。”
江月铮沉默,确实如他所说。
异变突生!
一柄制式相同的匕首趁其不备抵上江月铮脖颈,尖刃锋利,泛着寒光。
楼不渡轻快地吹了声口哨。
“你到底对他做了什么!”
杀死同伴的刺客腕间随着说话抖动,一缕猩红渗出,江月铮吃痛皱眉。
楼不渡奇怪,“难道不是你做了什么吗?怎么能赖到我头上呢?”怕对方听不懂,还贴心地将尸体踢回背面,露出匕首。
又事不关己道:“没事的话我就先走了,你们自便。”
江月铮和几个刺客一齐愣住,没想到楼不渡说来就说、说走就走,还真是路过。
江月铮的错愕落入楼不渡眼中,他反问道:“你们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我有横插一脚自找麻烦的必要吗?”
楼不渡的态度点燃刺客的怒火,冲他大吼,“那就识相点快滚!”
楼不渡眯起眼,语调透着危险,“我不喜欢别人跟我说话时声音太大。”
红芒再次闪过楼不渡的瞳孔,勒着江月铮的刺客当即闭嘴,上下嘴皮黏到一块,分不开,只能从喉咙深处振出一连串呜呜呜。
江月铮猜也能猜到对方是在骂眼前手段诡异的男人。
她心下一沉,男人既不像是皇帝派来刺杀她的,更不像是专程来救她的。
大抵是遇上了哪路高人。
江月铮好奇地打量对方,对方也回看她,但眼神不像在看活物,倒像是在验视一株新的、供他消遣的狗尾草。
但他显然不甚满意,留下江月铮,毫不留恋地转身离开。
情急之下,江月铮不顾仍抵在喉间的匕首,探出脑袋叫住他。
“你当真见死不救?!”
“你需要我救吗?”
男人停住脚步,睇她,“死,不正是你渴望的吗?”
隐秘被一语戳破,江月铮垂下眼眸。
“不躲,不逃,不辩,不求。”
无视吃人般的目光,楼不渡推开接连挡路的刺客,一步步逼近江月铮。
俯身,在她耳边道:“你已经死了。”
江月铮无法反驳,被素不相识的男人点破不争气的念头,比起难堪,更多的,是羞耻。
她竟然忘记了母亲临终前的教导——无论多狼狈,都要活下去,为自己而活!
地处郊外,等下一个武功高强的好心人经过,显然太不现实。
她要是想从刺客手中逃脱,只能靠眼前这个阴晴不定的男人。
再抬眸,江月铮眼中已燃起两簇叫人无法忽视的火苗,灼灼生辉。
“我想活下去!”
死水般沉寂的眼眸,漾开圈圈涟漪。
楼不渡唰地蹲下。
江月铮猝不及防撞进一双盛满恶意的眸子。
男人的唇角高高扬起。
“你求我,我就救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