堕魔们既没追上嬴怀,也没乘上魔鸟,一想到界城内还有个大开杀戒的凶手,牙齿止不住地打颤。

    恐慌与不安蔓延开。

    “这下怎么办?没人能带我们离开了!我们迟早死在界城!”

    “我不想死在这里!我要回神界!我不想再待在这里了!”

    他们大多是从前生活在神界的灵族,受到过量魔气侵染才堕了魔。

    “那个纯魔说得对,如果不是天君执意要打开界门应战,魔气就不会泄露到神界,我们也不会堕魔!”

    灵族虽然同样生活在神界,但由万物生灵化形而来,生性自由,没有天族和翼族那样的族群意识,鲜少集结,更没有参战。

    “神魔之战与我们灵族无关,凭什么付出代价的是我们?!”

    一张张茫然的脸被染上愤懑。

    谴责天君的声势越发浩大。

    “轰隆隆——”

    兽吼般的巨响仿佛自地脉深处传来。

    脚下大地开始震颤,堕魔们稳住身形,惊人的一幕映入眼帘。

    昨夜窜起的棵棵绿树,像是被藏在地底的大手拽住根,咻咻咻,以极快的速度缩回土里,只留下拇指大小的孔洞。

    没了树木的遮挡,视野变得开阔,堕魔们震惊地睁大眼。

    曾经的荒漠被盎然绿意覆盖,唯一不变的是,空气中的魔力乱流。

    他们仍位于界城。

    一个年轻堕魔猜道:“难道是因为魔力乱流?”

    另一个年长堕魔反驳道:“我们被困在界城就是因为外围的魔力乱流,如果真是乱流引起的大范围地形变化,我们离得这么近,怎么可能安然无恙!”

    “那是为什么?”

    “就是因为魔力乱流。”

    天从雨走到他们面前,霁月和楼不渡一左一右跟在她身后。

    “只不过和大家平时接触到的魔力乱流不同,我们改变地形用到的只是魔力乱流中的‘魔力’。”

    年长堕魔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你们利用了魔力乱流里的魔力?那可是一着不慎卷入就会魂飞魄散的乱流!”

    天从雨点头,“但归根到底,魔力乱流的本质也是魔力,既然是魔力就能够加以利用。”

    年长堕魔连连摇头,“疯了……”

    年轻堕魔沉默片刻道:“但地形确实被改变变了。”

    天从雨朝堕魔群里的霁光招了招手,后者像只兔子似的蹦蹦跳跳到了天从雨跟前。

    天从雨道:“小光,你能在大家面前再做一遍,你做给我看的那个吗?”

    霁光乖巧点头,蹲下身,两只小手掌心贴地。

    衣衫无风自动,一棵细细的树苗从孔洞内缓缓升起,花开一般,绽开枝丫。

    突兀拔起的树苗引来更多堕魔,围到霁光身边。

    天从雨道:“诸位在界城施展法术尚且困难,可独独这个孩子能在界门附近来去自如,不是因为别的,正是因为他懂得如何让魔力乱流为己所用。”

    方才还有堕魔质疑天从雨的说辞,铁一般的事实摆在眼前,再无人吭声。

    天从雨抚着霁光的头顶,“小光,你能告诉大家你是怎么做的吗?”

    霁光点头,“如果要吸收魔力乱流,要像梳头发一样,有的地方会打结卡住,慢慢捋开就好,在体内运转的时候也要快一点,不然会堵住。”

    看似天马行空,孩子气的表达,修炼已久的堕魔们一点就通。

    “我们下意识避开魔力乱流,根本不会想到利用,如果真如这孩子所说,说不定我们就能像在神界时那样施法了!”

    说归说,即便可能性就摆在眼前,也没人敢奋勇当先。

    一旦失败,便和其他被卷入魔力乱流尸骨无存的堕魔没两样。

    “我来试!”

    坚定的女声响起,站出一个娇小但不软弱的身影,天从雨眼熟,正是为她提供消息的医师堕魔。

    对方也认出天从雨,微微颔首。

    她笑着道:“成功以后,我想在界城开个医馆。”

    “就算堕魔了,我也想继续做医师。”是先前天从雨问她的那个问题,现在她给出了答案。

    霁月高声道:“那我第一个光顾!”

    医师掩袖轻笑,“希望你永远不必光顾。”

    霁月反应过来,摸着脑袋也跟笑出声。

    天从雨将霁光领到医师身前,医师屈身牵起霁光的手,问道:“能请你教教我吗?”

    霁光小声“嗯”了一声。

    医师像霁光做时那样掌心贴地,霁光覆于其上,引导她,“跟着我的魔力。”

    围观的堕魔目不转睛,屏息以待。

    天从雨和霁月相视一笑,他们已经提前试验过了,结果是注定的。

    第一个挺身而出的勇士,不应被置于毫无保护的险境。

    堕魔间爆发惊呼。

    “成……成功了!”

    “成功了!真的成功了!”

    “我们有救了!”

    “也教教我吧!”

    霁光被众人围住,医师和霁月挡在他身前,避免发生像嬴怀被围那般水泄不通的惨状。

    楼不渡走到天从雨身旁,与她并肩,“你一开始就是这个打算?”

    天从雨摇头,“我只是看不惯嬴怀的做法。”

    楼不渡道:“还是这么爱多管闲事。”

    天从雨一愣,意识到他应该是在说她渡劫的时候,她差点忘记自己失忆了。

    天从雨打着哈哈,“毕竟我现在也是个堕魔,不替别人,也得替我自己想想。”

    意味深长地瞥天从雨一眼,楼不渡看破不戳破,拖长尾音,“哦——”

    “那你打算留在界城吗?要是堕魔能利用魔力乱流,重建界城也不是问题吧,不如说堕魔才是最适合生活在界城的。”

    楼不渡不愧生来便被魔力眷顾,一眼看透数年来都没有魔族看穿的本质。

    魔力乱流是界门内神力与魔力的残留,而堕魔由神堕魔,运用魔力乱流的天赋无出其右,所以他才会说堕魔最适合生活在界城。

    楼不渡的话倒提醒了天从雨,她光顾着找离开界城的办法,还没想好下一步去哪。

    见她不说话,楼不渡视线不自然地挪开,用余光瞟了又瞟天从雨,含糊道。

    “要是你想……我也不是不能……”

    天从雨眉头一皱,楼不渡顿时止住话头,眼神飘忽不定。

    “楼不渡。”天从雨脸上是前从未有的严肃,楼不渡喉结滚动。

    天从雨垂着眸,不看他。

    “翼族被诬陷勾结魔族,与你有关吗?”

    楼不渡呼吸一滞。

    天君降罪,翼族被屠的事,他是知道的。

    天从雨抬眸看他,复杂不明的情绪在眼底翻涌。

    “告诉我,和你无关。”

    心底隐隐有个声音,告诉天从雨不可能是楼不渡,但她仍想听他亲口否认。

    没有否认,也没有肯定。

    楼不渡并起两指,暗诵口诀,莹白的光芒缠上指尖。

    楼不渡声音低沉,字字清晰,没有半分迟疑。

    “神魂为鉴,我楼不渡,今日立誓,从未加害于翼族,此生此世、永生永世,不会伤害翼族一人,包括天从雨,若违此誓,神魂俱灭。”

    指尖白光化作黑芒,楼不渡移指额间,黑芒没入。

    魔族毒誓,直接施加于神魂,违誓者神魂俱灭,再无法转世。天从雨只在古籍上见过。

    她忽地想起战时,楼不渡与她单独对峙,回营后,才知道兵刃相接铿铿锵锵一仗,翼军竟毫发无伤。

    他说的都是真的。

    虽是不得已,但她仍一次次怀疑他,天从雨郑重道:“抱歉,先前我不该对你说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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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样的话。”

    毒誓已成,楼不渡却像无事发生,换回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你说哪句?”

    天从雨替他回忆,“‘你我身份有别,不要再来往’那句。”

    楼不渡顺着杆子往上爬,“既然这句话不对,那你是不是应该把这话反着说一遍才对呢?”

    “反着说?”天从雨疑惑,心中默念,登时眉间拱起,“你!”

    她难得对他改观,他就来这套!

    楼不渡见好就收,故作遗憾道:“不说就不说嘛。”

    “好了好了,说正经的,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如果你想追查陷害翼族的幕后真凶,不如和我一起回魔都,过几日魔君会议召开,栖云君也会出席。”

    天从雨几乎是一瞬间就明白了楼不渡的用意。

    栖云君是实力仅次于楼不渡的魔君,天从雨之所以会知道他的名字,是因为他就是神魔大战爆发的根源。

    他的部下与看守界门的神族起了冲突,摩擦演变为两界交战。

    然而翼族刚被屠,神魔就停战,就像是天君与某位魔君勾结,大费周章搭了神魔大战的台子,想唱陷害翼族这出戏。

    除去天君,主角之一的栖云君嫌疑最大。

    天从雨对魔族内部的分歧并不清楚,如果能在魔君会议上收集信息,或者在那之前……

    “喂!”

    天从雨猛地回神,楼不渡满脸不悦。

    “你人生地不熟的,一个人想能想出什么名堂?你要是真这么周全,也不至于……总之,你想知道什么就说出来,我要是有头绪都会告诉你的。”

    天从雨诧异地盯着楼不渡,看得他浑身发毛,“干嘛?”

    天从雨道:“你真的是我认识的那个楼不渡?”

    殷红后知后觉地爬上楼不渡的耳廓,他大声道:“我刚才是被夺舍了!”

    机会来之不易,天从雨怎可能轻易放过,追着问:“发誓的时候也被夺舍了?”

    楼不渡哇哇乱叫,捂住双耳的样子在天从雨眼里活脱脱一只青蛙。

    霁月适时走来,只觉得这个画面似曾相识,“你们又在干嘛?”

    楼不渡噤声,天从雨收敛神色,“月姨,多谢你愿意陪我冒险一把。”

    霁月道:“大家都是堕魔,有什么陪不陪的。说来惭愧,在界城这么多年,我还从未想过能利用魔力乱流。”

    天从雨望向朝这边跑来的霁光,“是小光的功劳,他刚化形就堕魔,等同于出生在界城,运转魔力的方式自然与一般灵族不同,我才能借此注意到破局之法。”

    霁月牵起嘴角,没有反驳。

    她话锋一转,问道:“你接下来准备去哪?我能看出来你不是一般堕魔,界城留不住你。”

    又看向她身旁假装望风的楼不渡,“那等纯熟的魔力操控……”最后只是笑了笑。

    天从雨作揖道:“月姨,多谢你这段时间的照顾,我们今日便会启程前往魔都。月姨你呢?”

    霁月扯出一个酸涩的笑。

    “魔力乱流困得住他们,但困不住我,我要是想离开早就离开了,始终是放心不下初到魔界的堕魔。”

    “我曾经也想改变界城的环境,给堕魔提供安心生活的新家园。但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魔力乱流就像我心里的一道高墙,让我意识那是根本不可能的。我从镇上搬出去,住到那种地方,只是远远看着,却无能为力。”

    她被看似难以生存的环境吞噬,现在却有人告诉她,要成为环境本身。

    天从雨奇怪过,霁月实力远高于寻常堕魔但仍留在界城,竟还有这层缘由。

    霁月低下头,若有所思。

    霁光已小跑至霁月腿侧,扒着衣摆,仰头看霁月,像是等着她的夸奖。

    似是下定决心,霁月把霁光往天从雨的方向一推,“能把这小子也带去魔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