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怎么会在这儿?

    对方的脸,天从雨就算想忘也忘不了。

    堕魔前的那段时间,除了并肩作战的族人的脸,她最常看到的就是这张脸。

    楼不渡,她的死对头。

    翼族深陷冤罪前,天从雨曾在神魔大战中与魔军屡次交锋。

    魔军由魔君统帅,身为神族将领的天从雨,理所应当站在最前方,对上敌方魔君。

    魔族奉行强者为尊,能够统治魔界的魔君,自然也是按照强弱列席。

    嬴怀辅佐的承露君是最末席。

    而与她交手最多次的,正是四位魔君中实力最强的首席。

    梦芜君,楼不渡。

    据传,楼不渡由纯粹魔气孕育而生,是万年难得一遇的无心魔族,血肉皆由魔气构筑。

    而蕴含魔气的躯体,无疑是淬炼魔力的最佳容器。

    因此,只要是见过楼不渡施法的魔族,无不感慨,其对魔力的操控,可谓登峰造极,随心所欲。

    传闻不假,天从雨在与楼不渡交手时,亲身体会到了对方实力的深不可测。

    但强归强,她对此人着实没什么好印象。

    原因是,两军交战,他竟视作游戏!每每出招,净是逗弄!

    不与她正面一战,反而老往她身后藏,有一回甚至趁她不备,摘了她一根羽毛!

    天从雨隐约记得,那时他应该还对她说了什么,挑衅她。

    于是这事被她钉死在了耻辱柱上。

    讨人厌极了!

    ……应该是讨厌的。

    天从雨忽地想起,两人第一次在战场上见面的场景。

    那时楼不渡对待她的态度,不像是初次见面,倒像是相识已久。

    而她自己的态度亦是,她那时在想什么?

    倏地!脑中熟悉的刺痛!

    但比她施法时感受到的更甚,仿佛有人拿针深深扎进她的脑髓搅动。

    “喂!”

    天从雨头痛不已,久未作声,树下的人急不可耐,高声嚷嚷。

    “我跟你打招呼呢,怎么也不知道回一句?没礼貌!”

    末了,从鼻子里重重哼出一声。

    天从雨揉着额角,难道他指的是那句她差点听漏的“巧遇”?

    “你管那叫打招呼?”

    这人怎么一点也没变?多说无益,天从雨待头疼稍缓,开门见山,“你怎么在这儿?”

    魔君都这么闲吗?楼不渡不好好在他的领地待着,来到穷乡僻壤做什么?

    近来万人嫌的界城倒是成了香饽饽,蓬荜生辉,承露君尚且是派人来,楼不渡倒是亲自来了。

    楼不渡反问,“我为什么不能在这儿?这是魔界,我爱去哪就去哪。这棵树长得喜人,我想驻足观赏片刻不行吗?”

    语罢,合拢手中的伞,当真做出一番仰头环顾绿叶的姿态。

    总归不是来捣乱的,天从雨也不客气,“那劳烦您抬抬脚,我要找的东西在下边。”

    天从雨无意与楼不渡多做纠缠。

    神魔大战结束,她也不再是站在魔族对立面的神族将领,没必要在这和楼不渡争个你死我活。

    除非……

    “土里那人,是你杀的?”

    天从雨此话一出,楼不渡立刻瞪圆了眼,死死盯着天从雨。

    “你!”似是在隐忍什么,楼不渡好半晌才憋出下句。

    “在你心里我就是一个心狠手辣、滥杀无辜、嗜血成瘾的大变态大混蛋吗?”

    语速极快,全程没有换气。

    噼里啪啦一通下来,天从雨有些语塞,她可没说过那么一长串,“我没……”

    楼不渡打断她,“你怎么能这么想我!”

    天从雨觉得自己肯定是被魔力乱流影响了心神,不然她怎么会从楼不渡的控诉里,听出一丝委屈。

    “我为什么不能?”临时起意,天从雨将这句话原原本本还给了楼不渡。

    冷不防被自己的原话噎住,楼不渡手上的力气几乎要把伞柄掐断,他咬牙道。

    “我都勉为其难配合你在战场上装不认识了!既已停战,你私下里还要跟我装吗?”

    “要是算上你在人界渡劫的时间,我们都认识多久了,你居然还能把这种事怀疑到我身上?”

    楼不渡每说一句,天从雨眉间的沟壑就更深一寸。

    配合她装不认识?

    说得好像他们以前认识一样。

    她在人界渡劫的时候?

    大战爆发前夕,她的确刚渡完劫。

    楼不渡的意思是,在她渡劫的时候,他们就认识了?

    天从雨突然意识到什么,努力回想人界的过往。

    可本该珍存下来融进翼族之力的记忆,不知不觉间,已如同爬满裂痕的铜镜,每块裂片都映出她,却拼不出完整的模样。

    天从雨唇瓣紧抿,在楼不渡看不见的角度,眼底的震惊转瞬即逝。

    她失去了渡劫时的记忆。

    天从雨记得她在翼族领地长大,也记得神魔大战爆发后的事,唯独不记得在人界渡劫时的事。

    可她分明对渡劫一事是有印象的,渡劫后重塑的半边神翼也证明了并非她的想象。

    某种意义上,天从雨有意感谢楼不渡,如果不是他阴差阳错的提醒,她恐怕很难有契机意识到。

    但看楼不渡的反应,他应该也不知情。

    天从雨一向不愿将事情往坏的方面想,但如果楼不渡是明知她失忆,装作不知,蓄意诓骗……

    几乎是毫不犹豫排除了这个可能,就像是刻在身体里的本能,让她放心地选择相信。

    总而言之,将失忆这个弱点暴露给楼不渡,就目前来看,并不明智。

    天从雨陷入深思,又是好一阵沉默,楼不渡见她迟迟不开口,皱眉,迈步,径直走向她。

    天从雨抬掌示意他停下。

    楼不渡顺从地止住步子,挑了挑眉,一副“我倒要看看你在打什么主意”的样子。

    二人隔了段距离,但天从雨没有刻意提高声音,缓缓道。

    “你我身份有别,还是不要再来往了。”

    这是她思考出来糊弄楼不渡的假话。

    事实上,从怀疑天族设计降罪翼族的那刻起,天从雨已经无谓神魔,她见过某些神,比魔更像魔。

    不巧的是,楼不渡认识失忆前的她,若是与他接触,难免她多说多错,那么最好的办法就是离他越远越好。

    看戏的表情凝固在脸上,楼不渡攥着伞柄的手一颤,像是没想到天从雨会这么说,整个人仿佛遭受巨大打击,一边嘴角被肌肉机械地牵起。

    声线骤然压低,男人每字每句都裹着冰碴。

    “呵!我何德何能,能从你嘴里听到这话第二遍。”

    “人界的你是这样,神界的你也是这样,为什么我会傻到以为你只是堕魔就会变呢?”

    “你从来都是那个天从雨,只是我顽固不化。”

    扔下连珠炮般的自嘲,楼不渡足尖一踏,凌空掠起,踩着枝桠消失在茂密的树林中。

    独留天从雨错愕地立在原地。

    她怎么不知道无心魔族梦芜君新长了颗玻璃心?

    单单一句话,为什么楼不渡表现得,像是她欺负了他似的?

    那之前还在战场上舞刀弄枪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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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直接对骂得了。

    等到挖出被埋在树下的凶手尸体,天从雨才猛地反应过来。

    到头来,楼不渡还是没回答她为什么他会在这儿啊?当真是欣赏风景来了?

    看来界城的风景与魔界其他地方确有不同,甚至能引来一个两个的魔君。

    天从雨一边胡思乱想,一边将凶手的尸体扛回了界城。

    等了许久也没等到天从雨回来的霁月,焦急地往镇外的方向看去,直到天从雨的身影出现在视野里,才不由自主松了口气,赶忙迎上去。

    “你去哪儿了?我还以为你出什么事了!现在杀了堕魔的凶手还没找到,不论去哪都要记得小心些!”

    “我没事。”天从雨颠了颠肩头的“东西”,语气轻巧。

    “有事的是凶手。”

    霁月的视线落到天从雨扛着的灰扑扑的一长条上,脑海中浮现一个几乎是肯定了的猜想。

    “这是凶手?”

    天从雨点头。

    “你是在哪……”

    看天从雨神情严肃,霁月虽然吃惊,但并未声张,也正了神色。

    “是灭口?”

    天从雨再次点头,“如果我的推测无误。”

    挖出尸体后,天从雨如法炮制,施法嗅探杀了凶手的凶手的魔力,可光蛇刚探出头,便化作光点消散在半空。之后天从雨试了数遍,只得到同样的景象。

    无法追踪,只能说明一个问题。

    对方要么是浑身上下没有一丁点魔力,要么是……魔力水平在她之上。

    小小界城,符合这个条件的人并不多。

    天从雨虽然还无法熟练使用魔力,但做神族时的底子还在,实力依旧可观。

    而其他堕魔大多排斥魔力,又被魔力乱流干扰,连施法都困难。

    探查过全城的魔力来源,天从雨列出了几个符合条件的对象。

    楼不渡。首席魔君,本人已否认凶手非他所杀,且刚刚被她气跑了。

    霁月。疑似世外高人,相当重视堕魔,昨夜与霁光同处,没有杀人抛尸的时间。

    嬴怀,最为可疑。

    有资格辅佐魔君,实力必然不俗,以他在言语中施加的魔力,恐怕还是极为特殊的秘法。

    自称昨日日落后就带一批魔族离开了界城,但那之后是否偷偷摸摸再次回到界城,仍是未知。

    天从雨循循善诱,“幕后之人想利用堕魔的死在界城制造混乱。”

    显而易见,三人之中,谁在混乱中获利最多,谁就是真正的凶手。

    “是嬴怀!”霁月瞬间想明白前因后果,在二人身前狭小的空间内惊呼。

    “有些堕魔还在犹豫要不要跟他去承露君的领地,他自编自演,想借这个‘尚未被擒’的凶手,让堕魔们害怕,不得不投靠他!”

    霁月往前一步靠近天从雨,用高大的身躯挡住天从雨肩侧,隔绝了四周所有可能向其投去的视线。

    “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你不可能傻到把凶手的尸体直接丢到嬴怀脚下吧?”

    嬴怀当然不会承认。

    而且他在界城威望极高,若当场指认,怕是没人相信一个大善人会举起屠刀。

    天从雨更是不能暴露她用了辨出凶手的翼族秘法。

    那和她亲自把刀递到嬴怀手心,叫他快些来杀她没区别。

    天从雨轻轻摇头。

    “既然他想让堕魔们都跟他走,那我们就将计就计。”

    除此之外,如果任嬴怀继续待在界城,她就找不到机会验证一件大概会与他所愿相悖的事,不,是一定会。

    她必须让嬴怀“主动”离开界城一段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