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头来,霁光也只远远瞥见奇怪的“大哥哥”一眼,等对方离开后才敢凑近,发现了像是刻意被用沙土掩藏的天从雨。
但他力气太小拖不动天从雨,想回去找霁月帮忙,却在风沙中迷失了方向,走了好久才回到土屋。
之后又被心急如焚的霁月逮住教训,再后来竟然就全然忘了此事,就像是记忆被强行抹去。直到再见到天从雨,霁光才如大梦初醒,想起这茬。
谁会做出这种事?界城的流浪魔族?天从雨毫无头绪。
入夜,瓢泼大雨突如其来,又或许早有预兆,只是无人注意。
豆大的雨点砸在屋顶,却漏不进半滴。霁月建的土屋虽然不甚美观,但胜在风雨不侵。
也许是施了特殊的结界术。
漫不经心地想着,天从雨仰头倚在墙边。土墙坑坑洼洼,枕着并不舒服。
屋外狂风呼啸,胡乱拍打墙壁,声音大得仿若咫尺,却连她的衣角都没拂动。
此时屋内只剩她一人。
霁月建了不止一间土屋,天从雨借住在她熟悉的这间,霁月则带着霁光去了另一处。
据霁月说,霁光也是她捡到的堕魔,拖他的福,现在她每天都很“充实”,就连晚上也得看着他,不然一不留神,霁光就又溜到哪个危险的地方。
说这些时,霁月脸上是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笑意。
“嘴上那么说,感情明明很好。”
天从雨盯着屋顶喃喃。
白日里看起来简陋无比的土屋,在暴风骤雨中竟能屹立不倒。
这样的技艺,若是能被翼族学会,冬天就再也不怕积雪融化渗入瓦缝。到了春天,屋顶不会缺角,梁柱也不会发朽。
只要等到春天……
篾席开裂翘起的细丝有些扎脚,天从雨慢慢缩回双脚,蜷起身子,头深深埋进紧紧相抱的臂弯之中。
“……”
一声细若蚊蝇的呢喃,恍若呓语,被屋外风兽的嘶吼无情吞没。
“啪嗒……啪嗒……”
睡意朦胧中,不知从何处传来雨敲伞面的微响,应是滂沱,却不狠厉。
仿佛就连暴雨也畏惧三分,抑或是,受到安抚。
可天从雨实在太困,一天下来,又是发现自己堕魔,又是嬴怀在界城奇怪的举动,她已经没有精力分辨雨声是变大,还是变小。
睡醒后,春天会来吗?
保持着别扭的姿势,屋外是嘈杂的风雨,天从雨在人生地不熟的魔界,陷入第一场梦。
意外的是,天从雨睡得分外安稳。
清晨醒来,天从雨依稀记得自己做的,是一个美梦。
梦里,雪白褪尽,露出满山满野的软绿柔黄,暖香清甜,归燕剪枝。
午饭时间,三个翼族孩童不肯回家,鼓红了脸扑扇稚嫩的羽翼,都窄窄的,短短的,却非要比个我大你小。
于是天从雨伸展开自己的,狠狠“羞辱”了三人一番,把嗷嗷大哭的小孩送回家,叮嘱多吃饭翅膀才能更强壮。
然后,踏上回家路,春风尽头,是温柔等候的身影。
昨夜的暴雨已歇,天从雨推开屋门,被眼前所见震惊得失语。
戈壁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茫茫林海。
镇子所在的位置被一夜之间盖满的绿叶挡住,从土屋眺望,已经看不到。
“是魔力乱流导致的。”霁月带着霁光过来了。
“界门日夜承受神魔两股截然相反的力量,逐渐在门附近形成一块特殊区域,以释放无法融洽的力量。”
“界城的魔力乱流就是其中外溢的部分。沙漠变雨林,在这里再常见不过,大多时候都是沙漠就是了。”
这么说,如果没有魔力乱流,界城应该也和其他城镇一样,是再普通不过的城镇?
天从雨问:“没有办法消除魔力乱流吗?”
语气平淡得仿佛只是在问田里的杂草能不能拔。
霁月苦涩一笑,果然是无知者无畏。
她刚来时也有过同样的想法,但随着她住在这里越久,她就越明白,那是根本不可能做到的。
就像是深深扎根界城,只要界门还在界城一天,魔力乱流就会时刻笼罩界城。
但霁月并没有嘲笑天从雨的异想天开,毕竟对方也是在为界城着想。
她耐心解释,“消除魔力乱流,就等同于消除界门,而若是不消除界门,神魔之力始终在界门内对冲,释放乱流就避无可避。
“你想想,我们这些活人心里的气憋久了,还知道找地方发泄呢不是!”
霁月的玩笑话缓和了沉重的气氛。
零散的线索拼拼凑凑,逐渐在天从雨脑海中呈现出一个看似不可能的形状。·
完整的思路即将浮出水面,却被一声从林海下传来的凄厉尖叫打断。
隔得很远,但二人都耳力极佳,听得真真切切,对视一眼,齐齐往声源处奔去。
镇子被树包围,就连路中间也窜起一棵,不少人聚在树前,窃窃私语。
“发生什么事了?”
霁月拨开人群,定睛一看,赶忙回身捂住紧随她后的霁光的双眼。
一旁的天从雨神色同样凝重。
“站”在树下的,是一具尸体。
乍一看,男人背靠树干站立,细看却是被无数细长的枝条直挺挺地绑在树上。
眼球撑开眼眶,向外凸出,仿佛在生命的最后,要将犯人的脸死死刻进眼底。
一个面色苍白的女人,摇摇晃晃地站出来。
“我刚刚看他在树下一动不动,以为他是不舒服,就想靠近了问问,没想到他已经……”结果不言而喻。
想来那声尖叫便是此人发出,天从雨问,“你确定你是第一个发现尸体的?”
女人摇头又点头,“天还早,应该是。”
天从雨蹙眉。
太荒唐了,尸体被大喇喇地摆在路中间,生怕别人发现不了似的,要真想抛尸,凶手应该还有更高明的选择才是。
天从雨动作轻缓,解开缠在死者身上的树条,将其平放在地。
又抚过好几次死者圆瞪的双眼,才终于合上诉说着不甘的眼皮。
天从雨站起身,闭目默哀,周遭的人受到感染,也纷纷屏息垂首。
“怎么这么多人围在这?”嬴怀的声音冷不防闯入,在一片死寂中格外刺耳,“呀!怎么有人睡在地上?”
有热心肠为他解惑,嬴怀得知来龙去脉,不敢置信地捂住嘴。
“没想到在我离开后,竟会发生这等可怖的事?究竟是何人行凶?若是凶手还藏在你我中间……”
嬴怀没再说下去,但众人心知肚明,此刻站在自己身旁的人就有可能是凶手,不约而同陷入沉默。
短短两句已经拨起不安的情绪。
天从雨回身看向嬴怀,“你为何能断定此人是在你离开后被杀的?”
为何不能是早早就被杀害,但暴雨过后才被抛尸?
嬴怀还记得天从雨,即便是被对方质疑,也不吝啬亮出招牌笑脸。
“此人我有印象,昨日还想随我离开界城,可日落时却没出现,我只好先行离开。不知这个解释,可令姑娘满意?”
顿了顿,“倒是姑娘,不像在查真凶,倒像是怀疑此人是我杀的?我离开时,可还没这树呢。”
尾音含笑,绵里藏针。
三两句便将天从雨推到了拯救界城魔族脱离苦海的大善人的对立面。
登时,滚烫视线集天从雨于一身,如块块烙铁,烫穿后背。
但失去亲族的天从雨体会过比这难以忍受千倍万倍的痛苦。
她耸耸肩,“你想喝水吗?”看嬴怀急得话都密了,她都替对方口干舌燥。
嬴怀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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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世故,也难免嘴角一抽,“多谢姑娘关心,我出发前已经喝过了。”
又意识到自己正被天从雨牵着走,赶忙掰回正题。
“既然是误会一场,我自然不会放在心上。若是姑娘今日也想随我一同前往承露君的领地,也不必拘束。”
嬴怀宽宏大量,没有介意天从雨的“无礼”,反而盛情相邀,再次加深了他在众人眼中大善人的形象。
下一秒,他又忧心忡忡起来。
“只是今日出了这种事,尚未找到真凶,我在挑选能随我离开的人时会更严苛些。还望大家见谅,这都是为了大家的安全。”
昨日还一口一个“一视同仁”,今日便大大方方挑选起来了。
被挑选的对象却没有不满,甚至热情程度比昨日更上一层楼,众星捧月般将嬴怀围在中央,全然忘记几步开外躺着一具冰冷的尸体。
讽刺的是,堕魔尸体顷刻化作嬴怀受更多堕魔信赖的垫脚石,天从雨眼下却没有证据,证明凶杀与嬴怀有关。
至少眼下没有。
天从雨走到最先发现尸体的女人面前,唯独她像是仍未缓过目睹死亡的沉重,孤零零地立在外侧。
“你觉得凶手可能有哪些特征?”天从雨问她。
暴雨掩去一切踪迹,若是问昨夜有没有听到什么动静,大抵反倒线索寥寥。
女人皱着眉头,似在思考。
“昨日几乎所有纯魔都随嬴怀离开,大半堕魔尚在犹豫没有离开,所以凶手应该是堕魔。但为什么要费力不讨好地把尸体绑在树上?尸体没有外伤,真正的死因又是什么?”
女人自顾自地陷入沉思,语速极快地小声说着。
察觉到安静的空气,又猛地回神,顿感羞赧。
“抱歉,我堕魔前是个医师,下意识就……”
“这些对查清真凶很有帮助。”天从雨接着反问,“你堕魔前是医师,堕魔后就不是了吗?”
女人怔住,牵了牵嘴角,“界城这种地方,就算我想,也没办法呀。”
据女人所说,魔族死后,尸体会完好无损相当长一段时间,虽然魔髓没了,但会有部分魔力残留在肉.体中。
这是因为肉.体长久浸润在魔力中,没了运转魔力的魔髓后,一时反应不过来。
但没有魔髓的控制,肉.体中的魔力会像麻袋漏沙一样漏出来。
换言之,死尸漏出的魔力可能会沾到凶手身上。
天从雨把霁月支开,独自将尸体带到偏僻处。
多到碍事的树木此时成了最好的遮蔽物,翼族法术特殊,她不能让任何人看到她施法的样子。
天从雨抬手结印,默念口诀。
脚下离地浮起半寸,背部逐渐幻化出巨大的光团。
即便光芒黯淡,也能看出虚影是双翼的形状。
这要是被其他人看见,她翼族的身份还不当场暴露。
嘶——
魔髓短暂刺痛一瞬,天从雨没有多想,将其归咎于她还没用惯堕魔后全新的力量。
一根光线自尸体胸口探出头,像一条蛇,仿佛受到同类召唤,紧贴地面朝某个方向飞快滑行。
紧追其后,天从雨满心扑在光蛇上,没能捕捉到脑海中一闪而过的断片。
光蛇速度减慢,没入不远处的树底,表层土壤呼吸般闪烁白光。
凶手的藏身之所就在眼前。
但天从雨没再靠近。
有人抢先一步找到了此处。
树下,玄衣男人背手而立,分明雨过天晴,肩头仍斜搭一把撑开的油纸伞,半露面容,足以窥得冷漠眉眼,光蛇入目那刹,倏地亮起一瞬。
天从雨默默收起光翼。
察觉她的到来,男人只是微微偏头,用他那张俊美的脸懒懒偎着伞杆,慢悠悠地抬眸。
“巧遇。”
天从雨认得这张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