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豹翻来覆去,睡不着。
现下她麻烦可大了。
禹清业竟然也参与进此事中,到时候发现了她也在,万一他再把铜花那几起命案和她联系起来,她岂不是要变成嫌犯?
暂且也不提未来的事,现在她也根本杀不了这里的晦灵,不能离开这里。
财鬼和山神,以及四仙官中的夏姑姑,这三人都是晦灵。然而姮原却无法进入她们的梦。
“分身。她们都是同一个晦灵的分身。”姮原仔细再辨别了一番,将结论告诉殷豹。
“能不被我操纵梦境的晦灵,要么灵力高于我的本源,要么便不是完全的晦灵。”
“第一种情况不可能。有机会做到这一点的晦灵只有一个——而她已经四分五裂了。那么便只可能是第二种。而且这三人的气息同源,都来自一个高阶晦灵。”
“种种迹象足以说明,她们都是分身。”
“你得找到本体,才能将她杀死。”
本体?本体会在哪?她怎么找?
殷豹回到住所内之后,姮原才同她说了这些信息。
殷豹还没来得及去问秋。
但她也不认为秋会知道本体在何处。毕竟山神甚至都不愿意在明面上告诉秋,山神和财鬼其实是一伙人。
秀石殿的晦灵并不信任秋。
殷豹抓耳挠腮,猜:“会不会是春夏秋冬里最后的那个冬?也就还剩她没见过了。”
“听秋说,冬极少露面,比山神这个山神还要神秘。”
姮原说:“明日让秋带你去看看。”
殷豹苦瓜脸:“真难杀啊。晦灵怎么一个比一个难搞了?”
姮原却还能笑出声:“这才有意思。”
*
秀石殿第四日。
殷豹很顺利地见到了冬。
秋仍旧假称殷豹能预知未来,特意带此人去冬解解闷。
冬寡言,对此不感兴趣,但还是给殷豹碰了手。
殷豹将对山神说的话,也同冬说了一遍:“冬姑姑,你未来一日会受伤。”
冬的平静地哦了一声:“太好了。”
离开后,殷豹期待地问姮原:“是她吗?”
“不是。”姮原很快给出一个让人失望的答案。
姮原又说:“冬是财鬼。”
殷豹愣了会,又觉得这也在情理之中。
总要有人去扮演财鬼,既不是夏,也不是山神,是冬的话也很合理。
“不对啊”,殷豹说:“财鬼有三手一眼,冬长得就和人一样。”
姮原道:“幻术而已。”
“那个怪物是冬幻化出来的形态?是为了吓唬人?”
“不。我们在那坛见到的才是本相。”
也就是说,秀石殿内的才是幻术?殷豹细想而觉得微微悚然,在这里甚至都分不清站在自己面前的活物到底是长着几只手。
姮原接着说:“此晦灵能施展大范围的幻术、扭曲时间……虽然都不完美,但这都是一个默那才能做到的事情。”
晦灵从低到高,大致分几类,赵家父子是最低阶的罗遮,往上是阂里、默那。
“然而她无法化正常的人身,灵力水平也和罗遮不相上下。”
“这是一个堕尘的晦灵——她原本是默那,而后不知何故堕成了低阶的罗遮。”
事情到这里,所谓财鬼和山神的真相也显露出了个大概。
一个晦灵幻化三个分身:一个是财鬼,入城镇诱捕百姓;一个是山神,假称是自己救了这些人,并借修仙的名义将他们囚禁在此处;还有一个是仙官夏,负责管理监督这些奴隶。
她构建这座宫殿,剥夺人的视线和时间,让众人害怕、屈服、最后融入其中,彻底沦为她的玩物。
“殷豹?你在想什么?你发现了什么?”回到房中,秋发现殷豹不知为何陷入了思索状态。
殷豹只好结束了和姮原的谈话。
她暂时隐去晦灵和姮原这一节,粗略将其他的事情解释了一遍:“夏、冬和山神都是同一个精怪的分身。现下我们得找到本体。”
这两句话简短而庞杂,秋一时间也怔在原地。她回忆起过去的日子,有几回忍不下去,她甚至想过和山神同归于尽......可到头来,竟然是哪怕杀了山神,也不能终止这里荒谬的一切。
殷豹紧接着问:“这里有没有什么密室?或者山神有没有特别看重的人或者地方?”
秋压下复杂的情绪和想法,努力思索殷豹的问题。
本体会在哪里?
秋灵光一现:“地螨......地螨的居所在内殿最深处的。明面上,除却山神和春,旁人没有权限进入其中。”
殷豹面露喜色:“藏得这么严实,本体极有可能在其中。”
她忽然想到另一种可能性:“秋,你有没有见过地螨?”
秋点头:“见过一次。”
她旧时逃跑,偶然闯入过锁灵塔,见到了地螨。
“地螨是何模样?”
秋:“和人一样。”
秋的心中涌出一个猜测:“会不会难道根本没有地螨?住在那里的,是这个精怪的本体?”
殷豹也是这般猜测:“不管如何,一看便知。要怎么样才能进入?”
秋向她描述内殿的构造:“进入内殿,先是我与冬、加上初一和初二的居所,我们日夜轮值,总有人清醒在此处守卫。再往里进,是我们昨日去到的八玄厅,假山神山神会在其中处理事务。厅后则是坤水院,是山神的居所,春与夏住在其中的偏房。最后在尽头,有一座三层小塔,唤锁灵塔,地螨便在其中。”
“八玄厅尚好进,但要穿过坤水院困难重重。她们都能看得见周围的情况,并且夏的听觉极好,任何风吹草动都逃不过她的耳朵。”
殷豹这时候问起地螨的事情:“被送入喂地螨的人,会马上死,还是会迟一些?”
秋说道:“其实地螨并不吃人。犯事者进入塔中,会被关押在第一层,基本的食物和水都会供应。但地螨喜爱以各种方式折磨人,犯事者又处于一个狭窄的空间,大多是死于自尽。”
殷豹微微叹气。
“我知道要如何见到地螨了。”她说。
秋心中有些不安,她似乎明白殷豹要做什么。
殷豹说:“我说给山神听的预言暂时不能成真了。我欺骗了山神,足以被送去喂地螨了吗?”
秋皱眉:“锁灵塔一向有进无出,你可能会死。”
“信我,我会带你离开这里。”
殷豹笑了笑:“就算不信我,也要信你自己卜出的卦象。”
秋说道:“......需要我做些什么?”
“小秋。”房门兀然被敲响,是春的声音。
秋和殷豹对视一眼,变得警惕。
春来做什么?
秋打开门,摆出一贯的冷脸:“有何贵干?”
春瞥了眼殷豹:“你和她走得太近。”
秋说:“好不容易得了个有趣玩意,春姐姐还不许我多玩吗?”
春问:“你带着她去找冬了?”
“是。有什么问题?”
春严肃道:”别以为没人知道你在做什么。“
秋心一紧,却仍旧平静:”那姐姐你说我在做什么?“
或许春是来套话的。
春没答,而是说:“你最好是别有其他的念头。”
*
六月初四,那坛县。
有了在竹巷找到的这块金饼,禹清业算是有了正式介入调查财鬼的理由。
殷豹是他铜花县人,一朝失踪,他作为县令,岂能坐视不管?
禹清业下午找到金饼,晚上便携侍从拜访了那坛县县令蒙无畏,说明了来意。
蒙无畏吹鼻子瞪眼,不过也没理由不同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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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过当场把禹清业也干掉,但杀死一个行踪明确的县令还是太过头了。或许还是在禹清业这些人用的火烛上动动手脚,借鬼杀人比较好......
蒙无畏想,就先让他查,能查到什么?不过恐怕得先把那个侍从从大牢转移出来,必要时杀了才行。
但蒙无畏还不知道的是,禹清业抢先一步,在晚饭时分把木柑救了出来。
现下已经注定要惊动蒙无畏了,木柑不能、也没必要留在监牢。
禹清业问:“听说此地十日前还有一女子失踪?蒙大人还抓了她的家丁?”
蒙无畏做吃惊状,流畅地胡扯:“那家丁发疯一般,我们不得不把他抓起来。但顾念他也是护主心切,前两日已经放走了。现在不知道去哪了。”
禹清业微笑:“那真是太巧了。我们在路上刚好遇见了他呢。木柑说,他家主人是丹明郡的都尉程骥骥。丹明郡的人已经知道消息了。”
蒙无畏冷汗连连。木柑在禹清业手里?
他还继续装:“哎呀,竟然是程骥都尉?我手下那群饭桶!这也搞不清楚。”
治蒙无畏的罪并非第一要事。禹清业暂且需要蒙无畏帮忙:“蒙大人政务繁忙,偶有忽略也是正常的。还得劳烦蒙大人调遣人手去搜寻。”
蒙无畏松一口气:“那当然那当然。明天,明天一早,我马上派人去找她们。毕竟那坛的晚上不大太平,一般都不轻易出门的。”
*
秀石殿第五日。
山神和冬在这两日内自然都没有受伤,殷豹的预言也就被认为是假的。
她被押送到八玄厅,当场又发疯,挟持秋意图逃跑,最后意料之中地被送去锁灵塔。
锁灵塔内阴森无比。
殷豹走了进去。
在这里她的视线被全部剥夺,眼前只有一片漆黑。
她摸索着向前走,耳边传来一些细小的呜咽声,忽而又有几声尖利的嚎叫。
第一层关押着所有的犯事者。
“到此来。”
一个轻飘飘的声音响起,随即不远处出现了一个光点。
殷豹走上前。
“你是谁?”殷豹发问,期待着那声音再次响起,好让她判断对方的方位。
下一瞬,眼前乍明,一个怪异的活物赫然立在她跟前——是三只手、胸前唯有一只眼的财鬼模样。
“不记得我?”庞大的眼黑漆漆。
“你是......财鬼。”
“我是财鬼。”
她再度变化,这次是人的模样,声调和山神一模一样:“我也是山神。”
这般转折起合,到达这里的人一般在这个时候已经被混乱的事实撞击得发懵和恐慌。
现在她重新又变为财鬼的模样,恶趣味地观察眼前这个女子的反应。
“你到底是谁?为什么要这么做?!”殷豹酝酿了一会,接着崩溃地大喊。
她像受了刺激一般胡乱走动,最终离对方近了一些。
“吾名归泉,是此地之神。”
......殷豹顿住。这么神叨叨又似曾相识的语气,不用触碰,她也能猜出这应该就是本体。
殷豹不可置信:“你是神?神怎么会对祂的子民做出这种事情?”
“凡胎□□,不经受磨练,怎么能有长进?”
还有一点点。殷豹又往前站一步:“你是骗子!”
归泉嗤笑,对此不以为意,甚至懒得回应。
殷豹此时猛然朝归泉冲上去,却蓦然被什么东西绊倒,重重摔在地上。
她吐出一口血,手尽力地向前伸展,抓到归泉的脚,嚎叫道:“我杀了你!”
归泉发出一阵爽朗的笑声:“倒有骨气。怪不得小春和我赌,你能活上一月。”
她慢慢地抬起脚,长着刺的尖锐脚掌将殷豹的手贯穿,又拔出。
“别让小春输得太难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