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下午放学,苏念背着书包走回城中村。巷口的风卷起地上的塑料袋。她刚走到楼下,小卖部老板娘胖婶从柜台后探出头,手里拿着红色电话筒。
“苏念,你电话。”胖婶按着话筒,扯着嗓子喊,“一个女同学打来的,听着挺急。”
苏念走过去接起话筒,上面有股烟和瓜子皮混杂的味儿。
“快来飞宇!”陈小满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出来,背景是网吧键盘的敲击声和游戏音效,“有回信了!我刚上去看,收件箱有个1。”
苏念把话筒放回座机,从口袋里摸出两毛钱搁在玻璃柜台上,转身就往外跑。
巷子的青石板路坑洼不平,苏念跑得飞快,书包在背上颠着。到了飞宇网吧门口,她推开贴着膜的玻璃门。
网管黄毛叼着烟看电影,抬眼皮扫了她一下,没说话。
陈小满坐在5号机前,鼠标点着扫雷,旁边的6号机空着,屏幕停在163邮箱的登录界面。
“账号密码我没动,你自己输。”陈小满指了指键盘。她心里嘀咕,苏念平时做数学压轴题眼都不眨,这会儿为个邮件跑这么快,真搞不懂。
苏念拉开破了皮的椅子坐下。她伸出食指,在键盘上一个一个地找字母和数字。输完密码,按下回车。
页面跳转,收件箱后面括号里的数字是1。
苏念握住鼠标,点了下去。
发件人:linzhiyi1982。
正文只有两行字。
“苏念,花盆我放在宿舍最显眼的窗台上了,室友都说好看。降温了,多穿件衣服,注意保暖。市里的阅读竞赛,好好准备。”
苏念盯着屏幕上的字,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完一遍又看一遍。
旁边有人抽烟,烟雾飘了过来,苏念没呛着。她盯着那句“放在宿舍最显眼的窗台上”,咧开嘴笑了。
“笑什么呢?”陈小满凑过来看了一眼,“就这两句话,值当你跑这一趟。”
苏念没接话,手扶着鼠标点了退出登录。她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网吧里又吵又呛,她却觉得心安。
十二月,碧城下了第一场雪。
雪下了一整夜,早上出门,旧图书馆的屋顶积了层白。操场上的雪被踩得稀烂,化成黑色的泥水。
天一冷,姜翠花的关节炎就犯了。
晚上,出租屋里。风从窗户缝灌进来,吹得报纸糊的墙哗啦响。姜翠花躺在床上翻了个身,喉咙里发出闷哼。她用手捂着右膝盖,腿蜷着。她不想吵到外孙女做题,可骨头缝里的疼实在熬不住。
苏念正在小桌前做数学卷子,她放下笔,去了厨房。
煤气灶打着火,蓝火苗烧着铝锅底。水开了,咕噜咕噜冒泡。苏念拿了条旧毛巾扔进热水里烫透,用火钳夹出来,放在盆里端进屋。
“外婆,敷一下。”苏念把热毛巾拧干,水汽腾腾。
姜翠花卷起裤腿,露出干瘦的膝盖,关节肿得发亮。苏念把热毛巾盖在上面。
“别管我,你写作业。”姜翠花疼得抽着气,手抓着床单。
苏念没吭声,手按在毛巾上,等热气散了,又去换水。换了三次,姜翠花的呼吸匀了,闭上眼睡着了。
苏念端着水盆回厨房,把水倒掉。她回到小桌前,台灯光线昏暗。灯光下,姜翠花的脸发黄,眼窝深陷。
苏念从书包里拿出日记本,翻开一页。她拿起笔,笔尖停在纸上,洇出一个黑点。
她又放下笔,合上本子。林知意在准备毕业答辩,不能拿这些事去烦她。苏念把数学卷子拉到面前,继续算题。
十二月中旬。
苏敏这个月的生活费还没寄来。以前都是十号准时到,今天已经十五号了。
姜翠花的药盒空了,米缸也见了底。
苏念翻开抽屉,拿出那本红色存折,最后一笔余额显示:32.5元。
她把存折放回去,上了锁。
中午下课,初二3班的同学都往食堂跑。苏念坐在座位上没动,从书包里拿出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两个白馒头。
陈小满拿着饭盒走到后排,“走啊,去食堂。”
“我不饿。”苏念解开塑料袋。
陈小满看了一眼那个冷馒头,没说话,转身出了教室。
十分钟后,陈小满端着饭盒回来,拉开椅子坐下。饭盒里有米饭、炒白菜和三个红烧肉丸子。
陈小满拿勺子,把两个肉丸子拨到苏念的馒头上。
苏念看着肉丸子,酱汁浸/湿了馒头皮。
“食堂大妈今天手抖,多打了俩。”陈小满扒了口饭,“我吃不完,你帮我分担点,省得浪费。”
陈小满清楚苏念的脾气,直接给钱她肯定不要。她只管低头吃饭,不去看苏念。
苏念拿起馒头,咬了一口沾着酱汁的地方。肉丸子是面粉和着碎肉做的,很咸。她嚼得很慢,咽了下去。
“谢谢。”苏念说。
“谢什么,明天语文笔记借我抄。”陈小满没抬头。
午休时间,苏念拿着剩下的半个馒头去了旧图书馆。
图书馆里很冷,没有暖气。苏念坐在那把垫着草绿坐垫的椅子上,厚坐垫隔开了木头的凉气。
传达室大爷坐在藤椅上,收音机里放着单田芳的评书,桌上的搪瓷缸子冒着热气。
大爷看着苏念,这姑娘几天不见脸又瘦了一圈,下巴更尖了,校服套在身上空荡荡的。大爷关了收音机,站起身,拉开抽屉。
他拿出一张绿色五十元纸币,对折一下,走到长桌前,把钱放在苏念面前。
苏念停下咀嚼,看着那张钱。
“后勤处下了通知,要盘点旧书库。”大爷板着脸,指了指里面那排落满灰的书架,“我这老胳膊老腿,搬不动那些大部头。你每天中午过来,帮我搬半小时书,分门别类码好。”
大爷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茶,把茶叶末子吐在地上,“这五十块钱,是后勤处批的劳务费,先预支给你。”
苏念看着大爷。她在这学校待了一年多,后勤处连坏个灯泡都懒得换,哪会批什么搬书的劳务费。
这钱是大爷自己掏的。
大爷没看她,转身走回传达室,“干不干?不干我找别人。”
苏念把剩下的馒头塞进嘴里咽下去。她站起来,把那张五十块钱拿起来,叠好,放进校服口袋。
她走到大爷面前,弯腰鞠了一躬。
“谢谢大爷。”苏念站直,“我一定好好干。”
大爷摆摆手,“去干活,先把那排旧杂志搬下来。”
苏念走到书架前,卷起校服袖子。旧杂志摞得很高,积了厚厚一层灰。她搬下一摞,扬起的灰呛得她打了个喷嚏。
大爷坐在藤椅上,重新打开收音机,评书声在图书馆里回荡。
下午放学。
张老师拿着教案走进教室。“市中学生阅读竞赛的准考证下来了。”她把两张卡片放在讲桌上,“周雨晴,苏念,上来拿。”
周雨晴走上去拿了一张。苏念走过去,拿了另一张。
准考证上印着考试时间:本周六上午九点,地点:市第一中学。
“这次竞赛,全市前十名有五百块奖金。”张老师看着她们俩,“回去多看历年真题。”
苏念拿着准考证回到座位。五百块钱,她盯着准考证上的数字。有了这笔钱,外婆的膏药能买最好的,米缸也能填满。
周雨晴坐在第一排,把准考证夹进错题本。她转过头,看了一眼最后一排的苏念。她心里有数,语文阅读,自己比不过苏念。但她必须拿名次,她爸说了,拿不到奖,过年的压岁钱就没了。她不能输。
周六早上,天没亮。
姜翠花在厨房煮了一碗挂面,卧了个荷包蛋。
苏念坐在桌前吃面,热气熏着脸。
“去市一中考试,路远。”姜翠花从口袋里摸出两块钱放在桌上,“坐公交车去,别舍不得。”
“好。”苏念把面汤喝完,收起那两块钱。
她背上书包,走出巷子。
市一中在市中心,离城中村有十站路。苏念走到公交站,站牌下有几个人在等。
一辆2路公交车开来,车门打开。苏念投了两块钱,走到后排坐下。
车窗玻璃上结了层白霜,苏念用手指划开一道,看着外面灰蒙蒙的街道。
到了市一中门口,人很多,都是各个学校穿着校服的学生,手里拿着复习资料。
苏念走进考场,教室很大,暖气很足。她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
周雨晴坐在她斜前方,正翻着一本厚厚的阅读题集。
监考老师发卷子。
苏念拿到试卷。第一部分是文学常识,第二部分是现代文阅读,第三部分是写作。
她拿起笔答题。文学常识里很多题,都是林知意以前在课上随口讲过的。
现代文阅读是一篇写城市边缘人的散文。文章里的字,让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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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起城中村的巷子,想起外婆发黄的脸,想起大爷那张对折的五十块钱。她没去想张老师教的公式,笔尖落在纸上,写下的都是自己的话。
考试结束铃响。
苏念交了卷,走出教室。外面的雪停了,太阳出来,照在雪地上晃眼。
周雨晴从后面走来,和苏念并排走。
“最后那道阅读题,你写的什么?”周雨晴问。
“没写公式。”苏念说。
周雨晴停下脚步,看着苏念的背影。她把张老师的公式,作用123全写了上去。
苏念走出校门,没去坐公交。那两块钱,她得省下来。十站路,走回去要两个小时。
她把手插/进校服口袋,摸着那张准考证。五百块钱,这笔钱,她必须拿到。
路过一家邮局,绿色的招牌很显眼。苏念停下脚。
她走进去,花一毛钱买了个红蓝条纹的牛皮纸信封,又花八毛钱买了张邮票。
回到出租屋,她坐在小桌前。
拿出林知意留下的横格信纸,苏念拿起笔。
“林老师,今天我去市里参加阅读竞赛了。考场有暖气,不冷。”
“我帮大爷搬旧书,大爷给了我劳务费,外婆的腿好多了。”
“多肉长新叶子了,我很想看。”
她把信纸折好,装进信封,贴上邮票,写上省师范大学的地址。
明天,她要把这封信投进巷口的绿色邮筒。
周一早晨,初二3班。
早自习,班里乱糟糟的。张逸飞在抄作业,陈小满在吃包子。
刘国强拿着一沓成绩单走进来。
“安静。”刘国强敲了敲黑板,“市阅读竞赛的成绩出来了。”
全班静了下来。
周雨晴坐直了身体,手心冒汗。
苏念坐在最后一排,看着黑板。
刘国强看着成绩单,清了清嗓子。
“这次我们班,有人拿了全市第一。”
周雨晴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刘国强的目光越过前排,直接落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苏念。”刘国强念出名字,“全市第一。奖金五百块,下午去教务处领。”
教室里安静了两秒,接着响起一片议论声。
张逸飞转头看着苏念,这闷葫芦还真有一套。
陈小满把包子咽下去,也转头看她。
苏念没吭声,放在桌下的手,揪住了校服裤子。
周雨晴的肩膀塌了下去,她输了。
刘国强把成绩单放在讲桌上,“周雨晴,全市第十五名,没拿到奖金。下课来我办公室一趟。”
苏念看着窗外,操场上的雪化了一半,露出黑色的塑胶跑道。
五百块钱。
可以给外婆买最好的膏药,可以买一袋大米。
下午,苏念去教务处领了五百块钱。五张崭新的红钞票,装在一个白信封里。
她把信封揣进贴身的口袋,拉好校服拉链。
放学后,苏念去了旧图书馆。
大爷在喝茶。
苏念走过去,从口袋里拿出那张绿色五十块钱,放在桌上。
“大爷,钱还你。”苏念说。
大爷看着桌上的钱,没动。
“我拿了竞赛第一,有奖金。”苏念站得笔直,“书我每天中午还是会来搬,不收钱。”
大爷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他打量着眼前这个干瘦的小姑娘。
“行。”大爷把五十块钱收进抽屉,“去搬书吧。”
苏念转身走向旧书架。
她搬起一摞书,灰尘飞扬。她把书分门别类,整齐地码在架子上。
干完活,苏念走出图书馆。
天快黑了,风很冷。
她走到巷口的绿色邮筒前,把那个红蓝条纹的信封投了进去。
信封落进铁皮筒,发出一声闷响。
苏念转身往回走。明天,她要去菜市场买块肉,还要去小卖部,给存钱罐里塞两个硬币。
路过小卖部,胖婶又在喊。
“苏念!有你的信!”
苏念停下脚步。
胖婶递来一个厚实的牛皮纸信封,上面贴着邮票,寄件人地址是省师范大学。
苏念接过信封,很沉。
她捏了捏信封边缘,里面除了信纸,还有几本薄册子。
她把信封抱在怀里,往巷子深处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