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意抱得很紧,苏念的脸贴在她的白衬衫上。衣服上有透明皂和旧书页混在一起的味道。衬衫布料洗得有些发硬,并不柔软。
“苏念。”林知意贴着她耳朵说,“谢谢你。”
苏念没动,双手垂在身侧,手指蜷着。
“这是我收到的最好的礼物。”林知意的掌心贴在苏念后背,轻轻拍了两下,“我会用它种一盆多肉,每天都看。”
苏念喉咙发紧,咽不下口水。眼前蒙上一层水汽,书架的轮廓都花了。她咬住下/唇,牙齿陷进软肉,尝到了腥味。
还是没忍住。
眼泪砸在林知意肩上,湿了一小块,颜色深了些。苏念抬起手,一把抓住她后背的衬衫,指甲抠进手心,将平整的布料攥出死褶。
她回抱住林知意。
两人就站在窗边的长桌旁。风吹进来,翻开桌上没合拢的旧书,纸页哗啦作响。苏念把头埋得更深,不出声,只用鼻子吸气,肩膀一抽一抽的。林知意也没说话,只是收紧手臂,下巴抵着苏念的头顶。
拥抱很短,但苏念记住了衣服的温度,和隔着布料传来的心跳。
林知意松开手,退后半步,从帆布包外侧口袋里拿出一包纸巾。她撕开封口,抽出一张,叠了两下。
她伸手,用纸巾轻轻擦掉苏念脸上的泪,动作很轻,避开了眼睛。
“别哭了。”林知意把用过的纸巾在手里捏成一团。
苏念点头,用手背抹了下眼,沾上的泪被风一吹,凉飕飕的。
林知意转身,从帆布包里拿出个牛皮纸信封。是邮局卖的那种,边上一圈红蓝条纹。封口粘得很死,表面干干净净,没写字。
她把信封递过来。“这是给你的。”林知意看着苏念的眼睛说,“回家再看。”
苏念接过来,信封很轻,里面是薄薄的几张纸。纸面粗糙,磨着指腹。她不想当着大爷的面拆,这信是给她的,要自己一个人看。
“好好学习。”林知意交代,“多看书,多存钱。想买什么就买,别饿着,别委屈自己。”
苏念攥着信封,边缘硌着手心。
“我们拉钩。”林知意伸出右手小拇指,“以后写信联系,地址在里面。”
苏念看着那根手指,指甲剪得整整齐齐,没涂指甲油。她也伸出小拇指,勾住林知意的。两个大拇指贴在一起,用力按了按。
盖了个章。
林知意收回手,提起帆布包挎上右肩,又用左手抱起那个报纸包着的花盆。花盆有些沉,她调整了下姿势,稳稳托在胸/前。
“老师走了。”林知意浅浅一笑。
她转身往外走,苏念站在原地没动。林知意走出图书馆,下了台阶,往校门口走去。苏念隔着窗玻璃看着她的背影:白衬衫,长裙,黑帆布包带,还有怀里的报纸包。
走到香樟树下,林知意也没有回头。
直到那身影拐过教学楼墙角,消失在红砖墙后。苏念才低下头,把牛皮纸信封塞进校服口袋,拉上拉链。
昨晚,城中村的出租屋。
黄/色的灯泡亮着,姜翠花在水槽边洗碗,盘子磕碰得叮当响。
苏念坐在桌前,桌上放着那个牛皮纸信封。她用指甲挑开封口,胶水粘得死,撕开时带下了一条纸屑。
里面是一张带横格的信纸。
苏念:
见字如面。
花盆我很喜欢,已经把多肉放在宿舍窗台上了。
你是个勇敢的女孩。以后遇到什么事,就当是解一道数学难题,多画几条辅助线,总能找到出路。
存钱罐里的钱,先去买瓶水,别再干咽馒头了。
地址:省师范大学中文系3栋402室。邮编:518000。
等你的信。
苏念把信纸折好,左右各折一个角,再对折压平,夹进了《几何证明原本》的最后一页。
周二早上,早自习铃声响了。
初二3班教室里闹哄哄的。张逸飞在过道拍篮球,球砸在水磨石地上砰砰作响。陈小满削着铅笔,转笔刀刺啦刺啦地响,铅笔屑掉了一地。后排的李思思在照镜子,一边梳刘海一边问刘燕发卡歪了没。
苏念坐在最后一排,桌上放着语文课本。
上课铃响了,走廊里传来高跟鞋踩地的声音,又重又急。
张老师走进教室,她穿着黑西装、白衬衫,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手里拿着厚教案和一把黄/色的木三角板。
“起立。”周雨晴喊。
“老师好!”全班站起来,声音拖得长长的。
“坐下。”张老师把教案扔在讲桌上,“啪”的一声,震起一阵粉笔灰。
教室里顿时安静下来。张逸飞把篮球塞进桌肚,用脚踩住。陈小满盖好铅笔盒,推到桌角。
张老师拿起半截粉笔,在黑板上写下“期末试卷讲评”几个大字,粉笔划过黑板,声音尖利。写完,她把粉笔头扔进粉笔盒,拍了拍手上的灰。
“这次期末考,我们班语文平均分全年级第三。”张老师转过身,板着脸说,“很差。基础题扣分太多,古诗文默写都能错,送分题都成了送命题。”
她拿起试卷抖了抖,“翻开第一页,看第一题。”
苏念翻开试卷,她的卷子是满分,上面全是红勾。
“这道字音字形题,讲过多少遍了?”张老师用教鞭敲着黑板,当当响,“‘锲而不舍’的‘锲’,金字旁,不是提手旁。王强,你站起来,说说你写的是什么?”
王强站起来,低着头不说话,手在校服裤子上乱蹭。
“你写了个提手旁加个‘契’。”张老师把卷子拍在桌上,“怎么,你要提着石头去砸人?”
班里没人敢笑,张逸飞捂着嘴,肩膀抖了两下。
“坐下。这个字抄十遍,放学交给我。”张老师翻了一页试卷,“看阅读理解。”
她的语调平铺直叙,没有一点起伏。没有徐志摩,没有《沙扬娜拉》,没有课外内容。黑板上只有考点、得分率和易错字。张老师把阅读文章拆成几段,每一段都套一个答题公式。
“看到‘作用’这两个字,就套这三条公式。”张老师在黑板上写下1、2、3。
苏念看着讲台,张老师站在那儿,挡了半边黑板。以前林知意站在这里,会把试卷放一边,讲文章的背景,讲里面的闲笔,讲城中村的烟火气。
陈小满撕了张草稿纸写了几个字推过来:好没劲,想睡觉。字迹很潦草。
苏念拿笔在下面回了一个字:嗯。然后推了回去。
陈小满没再传纸条,趴在桌上转笔,笔掉了就捡起来继续转。
第一排的周雨晴背挺得笔直,拿着红笔在试卷上做笔记,把张老师说的答题公式一条条工工整整地记下来。
苏念转头望向窗外,操场空荡荡的,跑道上一个人也没有。她盼着下课。张老师讲的这些她都会,她只想去图书馆,坐回那个位置。
四十五分钟过得很慢。下课铃响了,张老师也没停,拖了两分钟堂,讲完最后一道阅读理解题才走。
她拿着教案一走,教室里立刻闹开了。张逸飞把篮球踢出来,几个人围上去抢。李思思又拿出镜子照。
赵小朵走到苏念桌前,手里拿着个绿色小喷壶。“苏念。”他把喷壶放在桌上,“这个给你。”</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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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苏念问。
“喷多肉的。”赵小朵说,“林老师走了,你不是帮她养着那盆多肉吗,我教你怎么浇水。一天喷两下就行,喷多了会烂根。”
“她带走了。”苏念说。
赵小朵愣住了,手悬在半空,又把喷壶收了回去。“哦,好。”他低着头走回座位,走到一半又折回来,“那你……有别的要浇水的吗?”
“没有。”苏念说。
赵小朵拿着喷壶走了。
苏念把试卷沿折痕叠好,压平,夹进语文书里。
午休铃响,走廊里全是跑下楼的脚步声。食堂窗口前挤满了人,排着长队。
苏念没去食堂,她书包里有半个冷馒头。昨晚姜翠花没买肉,只炒了一盘白菜。
她走出教学楼,往旧图书馆走去。太阳很大,空气里有股跑道上的橡胶味。
图书馆的门半开着,苏念走了进去。
传达室大爷坐在藤椅上,手里拿着收音机,正播着单田芳的评书《白眉大侠》。桌上放着个搪瓷缸子,掉了一块瓷,露出黑铁底。缸里泡着高碎,茶水颜色很深。
“大爷。”苏念打了声招呼。
大爷关了收音机,评书声停了。他抬起头,架在鼻梁上的老花镜反着光。
“来了。”大爷朝里指了指,“自己找地方坐。”
苏念往里走,走到窗边那排长桌前。老位置空着。
桌面上干干净净,没有帆布包,没有改了一半的作文本,没有红笔,也没有那个装满热水的保温杯。角落里只堆着几本落了灰的旧杂志。
苏念拉开椅子坐下,椅腿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响声。
她把书包放在旁边的空椅子上,那是以前林知意坐的地方。
苏念从书包里拿出冷馒头,塑料袋搓得发皱。她解开死结,撕下一块塞进嘴里。馒头放了一上午,皮都硬了,咬一口直掉渣。她嚼得很慢,咽下去的时候刮得嗓子疼。
她没带水,喉咙干得发疼。
图书馆里很静,只有大爷喝茶的吸溜声和翻报纸的沙沙声。
苏念盯着桌面上的木纹,裂缝里填着黑色的脏东西。她用指甲刮了刮,没刮干净。她想把这里擦干净,恢复成林知意在时的样子。
她想起昨天林知意就是坐在这儿,用透明胶带包书皮。胶带粘在手上撕不下来,林知意甩甩手,把胶带扯断了。
馒头吃了一半,苏念就吃不下了。她把剩下的装回塑料袋,打上死结,塞进书包最里层。
她拿出数学错题本翻开,上面有林知意用红笔写的批注,字迹清秀。
“辅助线画这里更清楚。”红笔字旁边,还画了个小箭头。
苏念盯着那行字,墨水早就干透了。
大爷端着搪瓷缸子走过来,拉开苏念对面的椅子坐下,把缸子往桌上一放,磕出“咚”的一声。
“没吃饭?”大爷问。
“吃过了。”苏念说。
大爷看了一眼她的书包,又瞥了眼旁边的空椅子。“小林老师走了,不习惯吧?”
苏念没说话,把错题本往自己跟前拉了拉。
“她昨天走的时候,眼圈都红了。”大爷喝了口茶,又把茶叶末吐回缸子里,“你们这些学生里,她最上心你。走前还帮我把外头的报纸都理了一遍。”
苏念合上了错题本。
大爷站起身,从中山装口袋里摸出一个小纸盒,外面用报纸包着,拿细棉线扎了个十字。
“差点忘了。”大爷把纸盒推到苏念面前。
苏念看着那个报纸包。
大爷指了指桌上的纸盒:“小林老师给你留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