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上午第二节课下课,走廊里全是吵闹的学生。苏念抱着一摞作文本,往语文组办公室走。王婷今天请病假,她临时顶替课代表的活。
办公室的门虚掩着,留了道缝。张老师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调门比平时高了不少。
“小林,这次带出个一等奖,给咱们七中语文组长了脸。李主任早上开会还夸你方法好。”
苏念停在门外,手托着本子。
上个月在这个办公室,张老师把《外婆的手》扔在桌上,说这文章格局小,上不了台面,会影响学校门面。
“张老师过奖了。”林知意的声音很平静,“是苏念自己底子好,她平时在旧图书馆借了不少书,看书多,写出来的东西才有厚度。我只是帮她挑了错别字,没做什么。”
林知意没有顺杆爬,把功劳推给了苏念自己,还有看门大爷的那些旧书。
张老师拿着不锈钢保温杯,喝了口茶,吐掉茶叶沫子。
“话不能这么说。”张老师放下茶杯,“没有名师指点,再好的苗子也容易长歪。苏念这孩子以前写东西太闷,是你给她开了窍。等下个月去省城领奖,我跟李主任申请,咱们组里给你报销车票。”
苏念推开门。
门轴转动,吱呀一声。
办公室内,张老师转过头。他今天穿着灰色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看到苏念,他脸上挤出几道褶子,堆起一个和蔼的笑。
“苏念来了。”张老师朝她招手。
苏念走过去,把作文本放在林知意桌上。
“张老师好。”苏念开口。
“好好好。”张老师站起来,伸手拍了拍苏念的肩膀,“这次考得不错,一等奖。全省就那么几个名额,你给咱们七中拿下一个。下个月去省城参加决赛颁奖,好好准备,为校争光。”
他的手指在苏念的校服外套上压了两下。
苏念看着张老师的脸,那上面已经找不到之前嫌弃城中村时的厌恶。她明白了,奖项就是硬通货,能让固执和偏见都变成鼓励和期许。
“谢谢张老师。”苏念往后退了半步,躲开他的手。
林知意把作文本按学号理好。
“回去上课吧。”林知意看着苏念,“下节是物理课,别迟到。”
“好。”苏念转身走出办公室。
走廊上,风从窗户吹进来。苏念把手揣进校服口袋,摸到一块陈小满早上硬塞给她的水果糖。
张老师变脸,苏念心里没什么感觉,只觉得无趣。
她想,如果自己盲审被刷下来,张老师还是会用教鞭敲着讲桌,宣扬那些套路化的立意拔高。
只有林知意没变,不抢功,不炫耀,把功劳都推给了她。
中午,城中村的出租屋里。
苏念坐在书桌前,吃完外婆热的剩饭。她翻开黑皮本子,拿起钢笔在纸上划过。
“大人的世界很复杂,但林老师的世界很干净。我想活得和她一样。”
写完,她合上本子,塞进书包底层,拿出数学错题本。
下午第一节课,自习。
三班教室里有些闷热。刘国强去市里开教研会,班里没老师守着。
张逸飞在后面用圆规在桌子上刻字。
前排,周雨晴坐在位置上,面前放着一本英语阅读理解。她右手握着红笔,左手按着纸面。
李思思拿着一张化学卷子,拉开周雨晴前面的椅子反向坐下。
“雨晴,这道配平题怎么做?”李思思把卷子推过去。
周雨晴看了一眼,拿红笔在草稿纸上写了两个化学方程式,标出系数。
“代入算一下就行。”周雨晴把草稿纸推回去。
李思思没接纸,看了一眼教室最后排。
苏念正在做数学题,陈小满在旁边打瞌睡。
“雨晴。”李思思压低声音,音量却刚好够周围几个人听见,“我就不明白,那篇写洗菜的作文凭什么拿一等奖。你那篇航天科技,立意多高啊。张老师都说你稳拿第一。”
周雨晴没接话,把红笔笔帽盖上。
同桌刘燕凑过来。
“就是。”刘燕撇了撇嘴,“我看八成是林老师帮她改的,林老师天天把她叫去旧图书馆开小灶,谁知道那文章里有几句话是她自己写的。大头菜和胡萝卜,这种词用脚都能写出来。”
周雨晴把英语阅读理解翻过一页。
“别乱说。”周雨晴盯着书页上的英文单词,“盲审是看实力的。”
她嘴上这么说,却没有抬头制止李思思和刘燕的讨论。
李思思来劲了。
“实力?她数学才考68分,偏科偏成那样,算什么实力。”李思思冷哼一声,“林老师也就是看她可怜,城中村来的,家里连个像样的书桌都没有。老师嘛,总喜欢扶贫。”
后排。
陈小满的瞌睡醒了。她抓起桌上的橡皮,准备朝前面砸。
苏念伸手,按住陈小满的手腕。
陈小满转过头,瞪着眼睛,用口型说:“骂你呢。”
苏念把陈小满的手按回桌面上,拿起黑笔,在数学卷子上继续算题。
她听见了李思思的话,话里是藏不住的酸气和挫败。
苏念清楚,周雨晴一向骄傲,不会自己下场骂人。李思思和刘燕就是她的扩音器,替她喊出心里的不甘。只要周雨晴自己不开口,她就还是那个完美的班长。
别人的酸话改变不了事实。一等奖的证书下个月就会发下来,中考加五分的政策白纸黑字写在招生简章里。
她不需要和扩音器吵架。
她要解出这道几何题,拿到期末考试的及格分。
下午放学。
下课铃响,教室里的人走了一/大半。
苏念把数学卷子收进书包,拉上拉链。今天轮到她和陈小满做值日。
陈小满拎着垃圾桶去水房洗。
苏念拿着黑板擦,站在讲台上擦黑板。粉笔灰落下来,沾在她的校服袖口上。
教室门外,走廊。
周雨晴背着双肩包,站在楼梯口等李思思。
李思思从女厕所出来,甩着手上的水。她走进教室,靠在讲台边的门框上。
“苏念。”李思思开口。
苏念停下动作,转过头。
“下个月去省城领奖,你准备穿什么去?”李思思打量着苏念的旧校服,“省城可不比咱们这儿,颁奖典礼要拍照的。你这件校服袖子都洗得发白了,别给咱们七中丢人。”
苏念拿着黑板擦,没说话。
“要不我借你一套衣服?”李思思笑了一声,“我上周刚买了一条新裙子,没穿过。不过你穿不惯,毕竟城中村连个干洗店都没有。”
走廊上的周雨晴转过身,只是看着教室里的情况,没走过来,也没出声。
苏念把黑板擦放在讲桌上,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
她看着李思思。
“不用了。”苏念拿起讲桌上的抹布,准备去洗。
李思思往侧边跨了一步,挡住门。
“别不识好歹啊。”李思思抬起下巴,“我好心借你衣服,你还真以为拿个一等奖,就能踩在雨晴头上了?林老师能帮你改一次作文,还能帮你改期末考试的卷子吗?你那点底子,谁不清楚。”
苏念看着李思思挡在门前的手臂。
她不想吵架,还要去旧图书馆复习数学。
就在这时,走廊尽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砰的一声。
一个蓝色塑料垃圾桶砸在李思思脚边的墙上,溅起的水花打湿了她的白运动鞋。
李思思尖叫一声,往后跳开。
陈小满拿着拖把站在后门外,喘着粗气。
“借过。”陈小满把拖把往地上一杵,“没长眼啊,挡在门口当门神?”
李思思看着鞋面上的水渍,脸涨得通红。
“陈小满!你故意的!”李思思指着陈小满。
“对啊,我故意的。”陈小满把拖把往前推了一把,木头把手擦过李思思的校服裙边,“水房刚洗的垃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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桶,干净得很。嫌脏你别站这儿。”
李思思跺了跺脚,转头看向周雨晴。
“雨晴,你看她!”
周雨晴走过来,目光在陈小满的拖把上扫过,最后落在讲台上的苏念身上。
“思思,走吧。”周雨晴拉住李思思的胳膊,“跟她们计较什么。”
“可是我的鞋!”李思思不甘心。
“回家洗洗就行了。”周雨晴说。她没有看苏念,拉着李思思往楼梯口走。
陈小满把拖把扔在地上,走进教室。
“气死我了。”陈小满走到讲台边,看着苏念,“你平时不是挺能说的吗?怎么不骂她?”
苏念拿起抹布。
“骂她浪费时间。”苏念往外走,“走吧,去图书馆。”
陈小满跟在后面,还在嘟囔。
“她们就是嫉妒,周雨晴天天装清高,背地里让李思思出来咬人。”陈小满踢了一脚地上的粉笔头。
苏念走在走廊上,夕阳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陈小满刚才冲出来,苏念很意外。
以前的陈小满见到周雨晴和李思思都绕着走。今天她直接把垃圾桶砸过来,水溅了一地,比任何漂亮话都管用。
两人走到旧图书馆。门推开,大爷正坐在藤椅上听收音机。
林知意在书架前整理旧杂志。
看到她们进来,林知意转过头。
“苏念。”林知意朝她招手,“过来一下。”
苏念走过去。
林知意从书架夹层里抽出一本牛皮纸封面的旧书。
“这本《几何证明原本》,大爷找了一下午才找出来。”林知意把书递给苏念,“里面的辅助线画法很全。你拿回去看。期末考试的最后两道大题,基本都在这个套路里。”
苏念接过书,书页泛黄,边缘有些卷曲。
“谢谢林老师。”
“别光谢我。”林知意指了指藤椅上的大爷,“大爷为了找这书,把后排的书架都翻遍了。”
苏念转头看向大爷。大爷戴着那副新老花镜,闭着眼睛,跟着收音机里的戏曲哼哼。
苏念抱紧怀里的书。
李思思的鞋湿了,周雨晴的骄傲有了裂痕,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手里这本泛黄的几何书,这才是去省城的车票,是期末考试的及格线。
她翻开书的第一页。
上面用蓝黑墨水写着一行字。
“解题的唯一捷径,是画对辅助线。”
苏念拿出草稿纸。
她开始画线。
图书馆外,天色暗下来。
第二天早自习。
苏念刚到座位,就看见桌上放着个粉色信封。
信封没有封口,也没有写名字。
陈小满在旁边吃包子。
“谁放的?”苏念问。
“不知道。”陈小满咬了一口肉包,“我来的时候就在这儿了。不会是情书吧?”
苏念放下书包,拿起信封,把里面的纸抽出来。
纸上只有一句话,字是用左手写的,歪歪扭扭。
“林老师的实习鉴定表在教务处,有人去举报她私自给你透题。”
苏念盯着那行字。纸很薄,有股廉价的香味,跟李思思的练习册一样。
苏念把纸折起来,塞进校服口袋。
陈小满凑过来。
“写的什么?”
苏念把数学书拿出来。
“没什么。”苏念翻开书,“垃圾广告。”
她的目光落向第一排,周雨晴正坐着背单词。
苏念明白了,她们不是想在成绩上赢,是想掀桌子。
苏念的手指收紧,捏住了黑笔。
想掀桌子,得看有没有那个力气。
她把那本泛黄的《几何证明原本》拿出来,压/在数学书下。
第一节课上课铃响。刘国强拿着三角板走进教室。
苏念抬起头。
迎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