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她曾在我的十四岁停留 > 22. 下雨天
    下午第四节课是自习。

    三点半,窗外开始下雨。起初玻璃上只溅了几个泥点,不到十分钟,雨水就汇成线,淌下玻璃,带走窗台的灰尘,留下一道道黑泥。

    教室里开始不安分。前排有人频频回头看挂钟,张逸飞把物理卷子卷成纸筒,敲着桌斗,笃笃作响。

    苏念低头看着数学练习册。直尺压/在纸页上,铅笔沿尺边画下一条直线,连上三角形的两个顶点。她收好直尺,开始写解题步骤。

    下课铃响了。

    刘国强站在讲台上,拍了拍黑板擦,扬起一片粉笔灰。“下周三期中考试。周末把错题本看一遍,别光顾着玩。那些连辅助线都找不到的,趁这两天多做几道题,别拉班级平均分。”

    没人听进去。刘国强前脚刚走,教室就乱了。

    陈小满把书包甩到肩上,从课桌里摸出一把折叠伞,按了下开关,伞面弹开一半卡住了。她用力把伞骨推上去。“苏念,你带伞没?”

    “没。”苏念把练习册收进书包。

    “我这伞太小,遮不了俩人。我先走了,我妈在校门口等我。”陈小满把伞收拢,跑了出去。

    张逸飞脱下校服外套顶在头上,从后门冲出去。他在走廊踩中一个水坑,泥水溅到隔壁班男生的裤腿上,引来一阵骂声。

    苏念拉好书包拉链,又检查了一遍。最外层放着那本蓝皮周记本,里面夹着便签纸和明信片。她把书包抱在胸/前,走出教室。

    楼道里全是人,鞋底踩在水泥地上,带起泥水。

    一楼大厅挤满了没带伞的学生。外面雨很大,砸在水泥地上,溅起很高的水花。校门口停满了接孩子的电动车和自行车,穿雨衣的家长在铁栅栏外张望。

    苏念走到大厅边缘,风吹来带着水汽。她往后退了两步,靠在承重柱后面。

    一辆黑色轿车停在校门外的马路边,车灯亮着,雨丝在光束里穿行。

    周雨晴撑着一把透明长柄伞,从大厅走出去。李思思站在台阶上喊她:“周雨晴,你家车来啦?”

    “嗯,我爸顺路来接我。”周雨晴回头应了一声。她穿着干净的白球鞋,避开地上的水坑。走到车旁,后座车门推开,她收伞坐了进去。

    车窗摇下一点,周雨晴往大厅的方向看了一眼。

    大厅里挤着几十个学生,有人抱怨,有人给家里打电话。周雨晴的视线扫过柱子旁的苏念。苏念抱着书包,低头盯着地上的积水。

    周雨晴收回目光,把湿伞放在脚垫上,拿出英语单词本。一个没伞只能在柱子后干等的女生,写不出那段话。她没必要在这种人身上浪费精力,期中考试拿年级第一才是正事。

    黑色轿车开走,尾灯在雨中暗去。

    大厅里的人少了一半,家长陆陆续续接走了自己的孩子。

    苏念站在柱子后面,小腿站得有点发酸。她换了个姿势,把重心移到右腿。

    她估算着距离。从教学楼到校门口的公交站,大概两百米,中间没有遮挡。跑过去要半分钟。

    书包是帆布的,不防水,半分钟足够淋透。水会渗进最外层,泡烂那本蓝皮周记本,便签纸上的钢笔字会晕开,变成一团蓝黑的墨迹。

    不行。

    不能跑。

    苏念抬起头,看了一眼天。云层很厚,灰蒙蒙的,雨没有变小的趋势。

    姜翠花有关节炎,阴雨天膝盖疼得下不了楼。就算能下楼,家里也只有一把坏了伞骨的黑伞,她不会为送伞走这么远。苏敏在深圳,这个点正在流水线上打螺丝。

    没人会来。

    苏念把书包抱得更紧,下巴抵在书包的拉链上。

    等天黑,等雨停,或者等大厅里的人走/光,她就把校服脱下来包住书包冲出去。

    地上的积水慢慢漫过台阶。几个男生等得不耐烦,把书包顶在头上冲进雨里。

    苏念看着他们的背影,脚尖往前挪了一寸。

    她打算再等十分钟,雨还不停,她就脱校服。

    一双沾了泥水的白色帆布鞋停在苏念的视线里。

    苏念顺着帆布鞋往上看,是灰色的针织衫,深蓝色的牛仔裤,肩上挎着一个米白帆布包。

    林知意撑着一把格子伞,站在台阶下。

    雨水打在伞面上,声音沉闷。

    “苏念。”林知意叫她的名字。

    苏念抬起头。

    林知意把伞往上抬了抬,露出脸。“没带伞?”

    “嗯。”

    “走吧,”林知意往前走了一步,把伞檐移到苏念头顶,“我送你到公交站。”

    苏念站着没动。“不用了,林老师。我等雨小点再走。”

    “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林知意看着她怀里的书包,“书包淋湿了,里面的书会坏,走吧。”

    林知意没有多劝,语气平常。她站在台阶下,握着伞柄,等苏念做决定。

    苏念看了一眼书包拉链,松开手,把书包背到背上,走下台阶,站进伞下。

    格子伞不算大,容纳两个成年人有些勉强,但苏念很瘦,刚好能被罩住。

    两人并肩往校门外走。

    雨点砸在伞面上,声音很大。地上的积水没过了鞋底。

    苏念走在左边,林知意走在右边。

    苏念刻意往左边靠,想拉开距离,怕自己的校服蹭到林知意的衣服。她刚往左迈出半步,左肩就淋到了雨。

    林知意把伞柄往左边倾斜,伞面跟着移过来,重新遮住苏念的肩膀。

    “靠过来点。”林知意说。

    苏念往右挪了半寸。

    两人靠得很近。苏念闻到一股味道,不是香水,是洗衣粉的淡香混着空气里的水汽。

    校门外的马路上是一个个水坑。

    “小心水坑。”林知意提醒。

    苏念低头看路。林知意的步子不快,迁就着苏念的节奏。遇到大水坑,两人就同时绕开。

    一辆面包车从旁边开过,车速很快,轮胎碾过水坑,溅起一片泥水。

    林知意把伞往下压,挡在苏念身侧。泥水打在伞面上,发出啪的一声。

    车开远了,林知意把伞重新撑高。

    苏念转过头,余光瞥见林知意的右肩。

    伞面大半都斜在苏念这边,林知意的右肩完全/露在伞外。灰色的针织衫被雨水打湿,颜色变深,贴在肩膀上。帆布包的带子也湿透了,往下滴水。刚才溅起的水,也有几滴落在她的袖子上。

    苏念张了张嘴。

    “林老师,你的衣服湿了。”苏念指着林知意的肩膀。

    林知意看了一眼右肩,不在意地转回视线。“没事,回去换一件就行。你书包没湿吧?”

    “没。”苏念把手背到身后,摸了摸书包,是干的。

    两百米的路,走了三分钟。

    公交站台有顶棚,底下站着几个等车的人。

    两人走到站台棚下,林知意收起伞。水珠顺着伞骨淌下来,在地上汇成一小滩。

    “你坐几路?”林知意问。

    “302。”

    林知意看了一眼站牌。“302要等很久,你拿好书包。”

    她把手里的格子伞递过去。

    苏念没接。“林老师,伞给我了,你怎么回去?”

    “我打车。”林知意把伞柄塞进苏念手里,手指碰到她的手背,有些凉。“我家离这近,打车十分钟就到了。”

    苏念握住伞柄。“明天周六,不上课,我周一还你。”

    “不急。”林知意把湿透的帆布包往上提了提。

    一辆亮着空车灯的出租车从远处开过来,轮胎碾过积水,发出嘶嘶的声响。

    林知意走到站台边缘,冲马路招手。

    出租车减速,停在站台前。

    林知意拉开后座车门坐进去,车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雨声。

    车窗没有摇下。出租车重新启动,汇入车流,很快消失在雨中。

    苏念站在公交站台下。

    风吹过来,卷着雨水打在她的裤腿上,小腿有些发凉。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格子伞。

    伞面是红黑相间的格子图案,伞骨结实,伞柄是木质的,上面还留着林知意手心的温度。

    苏念的手指收紧,木质的纹理硌着掌心。

    指尖在发颤,不是因为冷。

    她把伞靠在腿边,从书包侧袋拿出一张纸巾,擦干左肩的水迹。

    一辆302路公交车开进站台。车门打开,里面挤满了人。

    苏念收起纸巾,拿着伞走上车。

    投币箱里传来硬币落下的声音。苏念往车厢后面走,找了个靠窗的位置站着。

    车窗玻璃上全是水汽,看不清外面的街景。

    苏念把书包抱在胸/前,格子伞挂在手腕上。

    她看着玻璃上的水珠,一颗水珠汇集了周围的小水滴,变大,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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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重,然后快速滑落,在玻璃上留下一道痕迹。

    她想起了大厅柱子后面的计算。

    她算好了一切最坏的结果,算好了雨不会停,没人会来,怎么保护书包。

    唯独没有算到那双沾了泥水的白色帆布鞋。

    公交车在红绿灯前停下。

    苏念用手指在起雾的车窗上画了一条线,很直。

    她收回手,握住挂在手腕上的伞柄。

    温度已经散去,但木头本身的质感很踏实。

    她看着那条线。

    明天是周末。

    她决定明天去一趟旧图书馆。

    管理员大爷的坐垫还在那里,那本蓝皮周记本里的便签纸也还在。

    苏念把伞柄握得更紧了些。

    公交车重新启动,车厢摇晃,苏念站得很稳。

    她看着窗外模糊的街灯,心里算着下周三的期中考试。

    她要把数学卷子上的辅助线全部画出来。

    不为刘国强,也不为姜翠花的唠叨。

    就为了那两张便签纸,为了这把红黑格子的雨伞。

    她不想再做那个只会躲在柱子后面计算积水的人。

    雨下得更大了。

    苏念把书包拉链往上拉了拉,确保不会漏进一滴水。

    她看着手里的伞,伞面上的水已经滴干了。

    周一还伞的时候,她要把伞折得整整齐齐。

    她会在伞里夹一张纸条。

    上面只写一句话。

    谢谢你的伞。

    公交车报站,城中村到了。

    苏念拿着伞下车,撑开。红黑相间的伞面在雨中打开。

    她踩着地上的积水,一步步往巷子深处走。

    巷子口的修鞋老头今天没出摊,苏念走过那个空荡荡的摊位,没有停留。

    她有自己的伞了。

    至少这个周末,她不需要再等雨停。

    回家。

    姜翠花在厨房炒菜,油烟机的声音盖过了外面的雨声。

    苏念把伞收拢,放在门口的沥水架上。

    “回来了?”姜翠花头也没回,“鞋湿了没?湿了赶紧脱,别把地板踩脏了。”

    “没湿。”苏念应了一声。

    她看着沥水架上的格子伞,红黑相间的颜色在昏暗的楼道里很显眼。水珠顺着伞尖滴在地板上。

    苏念走进房间,关上门。

    她把书包放在书桌上,拉开拉链,拿出那本蓝皮周记本。

    本子是干的,便签纸上的字迹清晰。

    苏念看了一会儿,把本子收好。她拿出数学练习册,翻到下一页。

    直尺压/在纸上,铅笔画下一条直线,很直。

    窗外的雨还在下。

    苏念没有抬头,只看着眼前的辅助线,一条,接着一条,把那些原本不相交的点全部连了起来。

    有个人陪着走一段路,原来就不会再怕水坑了。

    苏念握紧铅笔,笔尖在纸上发出沙沙的响声。

    她写下最后一个数字,合上练习册。

    苏念看着桌上的蓝色周记本,把手放在封面上。

    指尖不再发颤。

    很稳,很踏实。

    她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了。

    下周三,期中考试。

    她要让所有人看到,那个坐在最后一排、连伞都没有的苏念。

    她一直都在,只是在等一个撑伞的人。

    现在,人来了,伞也来了。

    苏念看着桌上的铅笔。

    她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苏念。

    一笔一划,很用力,笔尖几乎要划破纸背。

    她看着这两个字。这是她的名字。

    从今天起,这个名字要不一样了。

    苏念放下笔,转身走出房间。

    厨房里,姜翠花把菜端上桌。“吃饭了。”

    “来了。”苏念回答,声音平静。

    苏念看着沥水架上的格子伞,走过去,把伞柄上的水珠擦干。

    然后,走到桌前,端起碗。

    吃饭。

    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她要画很多辅助线。

    她要写很多字。

    她要让那个撑伞的人知道。

    她的伞,没有白撑。

    苏念吃了一口饭,看着窗外。

    雨还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