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第三节是地理课。
黑板上画着等高线。地理老师是个快退休的老头,拿着半截粉笔敲击黑板。
苏念坐在最后一排靠窗位置。窗户开着一条缝,风卷着操场的沙土味吹进来。
桌面上摊着地理课本,课本底下压着那本米色旧书。
中午吃完干馒头,她去了四楼旧图书馆。
管理员大爷靠在藤椅上听收音机里播放的京剧,没有抬头,伸手接过苏念递过去的《我与地坛》,在借阅卡上盖下蓝色日期戳。印泥干涸,日期边缘模糊。
苏念走到第三排书架,在最底下一层蹲下,手指划过书脊,抽出一本《呐喊》。
封面四周磨损,书脊开胶处被人用透明胶带缠绕两圈,边缘粘着灰尘。
现在,这本《呐喊》压/在地理课本底下。
下课铃打响。
地理老师把粉笔头扔进粉笔盒,夹起教案走出前门。
教室里喧闹起来。
张逸飞从座位上起身,一脚踩在李浩的课桌横杠上。两人抢夺一个矿泉水瓶,瓶子在空中飞过,砸中黑板边缘留下一道白印,粉笔灰往下掉。
周雨晴拿着黑板擦走上讲台,今天扎了高马尾,校服拉链拉到顶端。
“值日生把黑板擦了,李浩,再扔瓶子我记你名字。”周雨晴拔高音量,拿着黑板擦拍打讲桌。
李浩撇嘴,把瓶子踢到后门外,塑料瓶在走廊上滚出一段距离。
陈小满转过身,从书包里掏出一包辣条,用牙咬开包装袋。塑料纸发出摩/擦声,她捏起一根辣条塞进嘴里,嘴角沾上红油。
“苏念,吃不吃?”陈小满把袋子往后推。
苏念摇头,把桌上的地理课本收进桌肚。
陈小满转回去找前面的女生聊天。
教室里人声嘈杂,充斥着桌椅碰撞声和笑闹声。前排几个女生凑在一起翻看娱乐杂志,讨论明星的衣服。
苏念把《呐喊》抽出来平放在课桌上。
纸页泛黄,带有发霉的旧纸味。
她低着头,视线落在铅字上。
她翻到《孔乙己》,看到孔乙己排出九文大钱和周围人的哄笑。苏念捏着书页的手指收紧,想起前几天王建国念她的周记时全班的哄笑。那种被围观嘲弄的窘迫感顺着文字传导过来。
她往后翻到《社戏》。
过道里有人走动,苏念没抬头。以前也有人经过,脚步声通常急促,有时会撞歪她的课桌,无人停下道歉。
一双白色帆布鞋停在她的视野边缘。
鞋面有磨损痕迹,左脚鞋带系得松垮,鞋舌歪向一边。
苏念盯着书页等这双鞋走开,鞋没动。
周围吵闹声依旧,张逸飞在后面大笑,周雨晴在讲台上安排大扫除分工。
一个偏低的声音在近处响起。
“你在看什么书呀?”
声音压低,脱离了讲课时的紧绷感,毫无质问意味。
苏念肩膀收缩,抬起头。
林知意蹲在过道里,浅灰色长裙下摆垂在水磨石地板上沾了灰,双手搭在膝盖上,视线与苏念平齐。
苏念愣住。
从小学三年级到现在,没有老师用这种姿势跟她说过话。王建国总是背着手站在过道,用教鞭敲击她的桌子。刘国强连看都不会往最后一排看。
苏念下意识抓住书页边缘往抽屉里推。
动作太急,书脊卡在桌斗边缘发出一声闷响。
前排的陈小满回头看了一眼,转回去继续吃辣条。
林知意没有阻止,视线落在露出一半的封面上。
“《呐喊》?”林知意问,“你在看鲁迅?”
苏念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指尖出汗,在大/腿的校服布料上蹭了两下。
她张开嘴。
“嗯。”
声音低沉。
林知意没提成绩和作业,也未曾提及期中考试。
她换了个姿势单膝点地,身体前倾。
“我大学有一门课专门讲鲁迅,”林知意看着苏念,“老师讲了一学期。”
苏念看着那双眼睛,眼尾弯起,没有责备。
“你喜欢哪一篇?”林知意问。
过道风吹过来,翻动苏念桌上没合拢的书页。
苏念盯着书页上的字。
停顿三秒后开口。
“社戏。”
林知意笑出声。
“我也是。”林知意伸手把吹乱的书页压平,“六一公公的豆最好吃那段,我每次看都馋。”
苏念低下头。
她想起昨晚在出租屋,姜翠花端上桌的那盘发黑青菜。她当时咬着筷子,脑子里想的也是六一公公的罗汉豆。书里写的罗汉豆带着水草清香,在船头煮熟,剥开壳是软糯的。她没吃过,但能想象出味道。
预备铃打响。
电铃声穿透教室,走廊上的学生往回跑,前门挤成一团。李浩抱着篮球冲进来,险些撞翻前排课桌。
林知意站起身,身子晃动,伸手扶住苏念的课桌边缘稳住重心。
“读书是好事。”林知意低头看着苏念,手掌在桌面上拍动两下,“继续看。”
她转身往讲台走去。
白色帆布鞋踩在水磨石地板上,鞋带随着步伐晃动。
苏念坐在原位。
她低头看着桌面上被拍过的地方。
木质桌面原本冰凉,现在留着温度。
苏念把手掌覆上去。
心跳加速,脱离了被王建国点名罚站时的恐慌。
她把《呐喊》从桌斗边缘拉回来重新摊开。
下午五点半放学铃响。
苏念把《呐喊》装进书包拉上拉链。陈小满把草稿纸塞进抽屉,背起书包往外冲。
“明天见!”陈小满喊道,头也没回。
苏念点头。
她走出校门避开门口买炸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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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群。炸串摊油烟味呛人,几个男生围在那里挑选。周雨晴和几个女生站在奶茶店门口,手里捧着奶茶走远。
文具店门口的玻璃橱窗里,那张印着麦田的明信片还在,标价八块钱。
苏念在玻璃前站立片刻,兜里只有七块二。
她转身走进城中村巷子。
巷子里飘着煤炉烟味和洗发水香精味。路面青石板坑洼,积着脏水。
推开出租屋铁门,电视机声音传出。地方台正播放调解节目,主持人声音尖锐。
姜翠花坐在马扎上择着空心菜。
“回来了,”姜翠花没抬头,“洗手吃饭。电费单子贴门上了,明天记得去交。”
苏念放下书包走到水槽边拧开水龙头,凉水流过手指。
“多少钱?”苏念问。
“三十八块五。”姜翠花把择好的菜扔进塑料盆,“隔壁刘阿姨家儿子期中考试摸底考了班级前三。你这次考第几?”
苏念甩掉手上的水珠。
“不知道。”
“不知道不知道,问你什么都不知道。”姜翠花站起身端起盆往厨房走,“我在厂里天天加班,手指头起茧子,就指望你考个好高中,你一天到晚不说话。”
苏念拿毛巾擦干手,走到饭桌旁拉开椅子坐下。
桌上是一盘炒空心菜和一碗紫菜蛋花汤。
苏念低头扒饭。
姜翠花夹菜到她碗里。
“多吃点,看你瘦的。”
苏念把菜塞进嘴里咽下,空心菜偏老,难以嚼烂。
晚上八点,苏念回到房间。
不足六平米的房间只有单人床和缺角书桌,墙皮脱落露出水泥。
她拉开抽屉拿出铁皮存钱罐晃动,里面发出硬币碰撞声。
她没倒出来数。昨天算过账,加上卷子费,下个月生活费紧张,现在又要交三十八块五的电费。
她把存钱罐推到一边拿出日记本。
翻开新页拿起圆珠笔。
笔尖在纸上停留。
往常她会记录姜翠花的唠叨和王建国的训斥。
今天她写下下午阳光在水磨石地板上的反光、那双发黄白色帆布鞋以及六一公公的豆。
她写道:“王建国站着,刘国强走着。他们看我时下巴抬高,林知意蹲着,眼睛和我平齐。”
笔尖在纸上摩/擦。
苏念写字速度加快,把那种陌生感觉变成文字填满一页,记录下那个蹲下动作和那句“继续看”。
写到最后一行,她停下笔。
窗外传来野猫叫声,隔壁楼有人骂街。
苏念低下头写下最后一句话。
“今天有人蹲下来跟我说话了,她的鞋带是松的。”
合上日记本。
苏念把《呐喊》放在枕头底下,关掉台灯。
黑暗中她睁着眼睛。
明天有语文课。
明天,她还要看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