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第一节是英语课。下课铃响,苏念把练习册塞进抽屉,起身走出后门。
走廊上满是追逐打闹的学生。苏念贴着墙根避开横冲直撞的男生,往行政楼二楼走。昨晚那条短信让她整晚没睡踏实,想不通林知意为什么单单找她。
教务处门外,林知意正弯腰站在走廊上,脚边放着两个大纸箱。纸箱封口用宽胶带缠绕多圈,勒出凹痕。她今天穿了件浅蓝色衬衫,头发扎成低马尾,额角有几根碎发被汗水浸/湿贴在皮肤上。
苏念停在几步外。林知意直起身转头看到她,招了招手:“苏念,这里。”
苏念走过去。
“这批书今天刚送到门卫室,我自己搬不动。”林知意指着地上的纸箱喘气,“我查了课表,看你们刚好下课,就找你帮个忙。”
教务处半开的门里传出主任打电话的声音,嗓门极大。苏念没多问,弯腰抱起那个稍小的纸箱。刚一入手,手臂肌肉随之绷紧,里面装满纸张,分量压手。
林知意抱起另一个纸箱,两人一前一后往三楼语文组办公室走。楼梯间光线昏暗。
“昨天去市里开新课改培训会,没赶上你们的课。”林知意走在前面,声音在楼道里回荡,“你最近中午还在去四楼那个旧图书馆吗?”
“去。”苏念盯着台阶。
“借到什么书没?”
“《我与地坛》。”
林知意停下脚步转过头,楼道窗户透进来的光打在她侧脸上。“史铁生那本?”
苏念点头。
“那本书内容压抑。”林知意重新迈开步子,“里面写他母亲的部分,我上学时看没感觉。后来工作离开家再看,完全不一样。”
苏念抱着纸箱的手指用力,指腹按在瓦楞纸上。
“对了。”林知意换了话题,“你开学周记里写,帮巷口王大爷搬西瓜赚了二十块钱?”
苏念呼吸微滞。王建国在全班面前念出那篇周记引发哄笑的画面再次浮现,她咬住下/唇。
“嗯。”苏念声音低微。
“你厉害。”林知意语气平稳,没有半点调侃,“靠自己的力气赚钱,这本身就是件值得骄傲的事。王老师那天的话,你别往心里去。”
苏念抬起头,林知意的背影在前面晃动,衬衫下摆随着步伐起伏,没人跟她说过这些。姜翠花只会让她多做题,王建国只会斥责她不务正业,周雨晴只会嘲笑她穷酸。
“你看完《我与地坛》,可以来找我聊聊。”林知意补充。
到了办公室,把纸箱放下。林知意拆开纸箱,里面全是新书,没有破损的封皮,散发着油墨味。她从抽屉里拿出一盒常温牛奶递给苏念。
苏念没接。
“拿着吧,搬书的劳务费。”林知意硬塞到她手里。
苏念握着纸盒,手心出汗。
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
班主任刘国强去区里开会,教室里吵闹声混成一团。
李浩在最后一排拿圆规戳前面男生的背,惹来几句脏话。张逸飞把废纸揉成团,隔着两排座位往垃圾桶里扔,砸中一个女生的后脑勺。
周雨晴站在讲台上,拿着黑板擦拍打讲桌,粉笔灰扬起。“安静!谁再说话我记名字交上去!”周雨晴拔高嗓门。
教室里安静两秒,接着又是低声嗡嗡。周雨晴拿着记分本,视线在教室里扫视一圈,停在最后一排角落。
“苏念。”周雨晴敲桌子,“别以为坐在最后面我就看不见,把你桌上那些跟学习无关的东西收起来。”
全班的视线集中过来。苏念的手停在英语练习册上,练习册底下压着那本旧版《我与地坛》。她没出声,把练习册往上拉动,盖住书本边缘。
周雨晴哼了一声,转头继续盯着其他人。李浩在旁边踹了苏念的椅子腿,椅子发出摩/擦声。
苏念没理会,把头低下去,视线重新落回书页上。周围的吵闹声、粉笔灰的气味、李浩的动静,全被纸张隔绝。
翻到第三天的阅读进度,铅字在眼前紧密排列。“多年来我头一次意识到,这园中不单是处处都有过我的车辙,有过我的车辙的地方也都有过母亲的脚印。”
苏念盯着“脚印”两个字。史铁生写他坐在轮椅上,在废弃的园子里耗着。他母亲就在园子里找他,不敢出声怕打扰他,只能在树丛后面偷偷看。
苏念想起小学五年级父母刚离婚那阵,苏敏还没去深圳。苏念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出来吃饭。苏敏端着碗站在门外也不敲门,就那么站着。苏念隔着门缝,能看到苏敏脚上那双旧塑料拖鞋站了半个多小时。
这种沉默笨拙又找不到出口的爱隔着纸页击中了她。脑子里不受控制地跳出前天晚上苏敏打来的电话。电话那头机器轰隆响,胶带撕裂的声音刺耳。苏敏嗓音沙哑透着疲惫,说厂里接了大单子,每天加两小时班,星期天不休息。一小时十块钱加班费。
苏敏的腰一直不好。前年过年回来在出租屋里拖地,拖把拧不干,水滴落在水泥地上。苏敏弯腰拖了没两下,就扶着腰坐在掉漆木沙发上喘气,额头上全是冷汗。现在,苏敏每天在流水线前站十几个小时。
这园子里的车辙和脚印,和出租屋里那张掉漆沙发、抽屉底下的汇款单重合在一起。
苏念觉得胸口发闷。她低下头把脸凑近书页,眼眶发热,酸涩直冲鼻腔。视线里的黑色铅字开始模糊,边缘长出毛刺连成一片。
吧嗒。
一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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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砸在纸上。“脚印”两个字被洇湿,墨迹向四周晕开,变成一团模糊的黑影。
苏念反应过来,慌乱地用手背蹭过脸颊,用力揉眼睛。心脏在胸腔里跳动,撞击肋骨。不能被发现。如果李浩看到她在哭,绝对会大声嚷嚷。
周雨晴会走过来,用那种居高临下的语气问她怎么回事,然后顺理成章地把闲书没收交上去。
她把头埋低,脊背绷紧,手捏着书页边缘。旁边传来塑料摩/擦声,一小包印着草莓图案的清风纸巾顺着两张课桌拼合的缝隙滑了过来,停在苏念手肘旁边。
苏念余光瞥过去。
陈小满正低着头,手里拿着圆珠笔在草稿纸上画着毫无意义的圈,笔尖把纸面划出凹痕。画了一会儿,陈小满把草稿纸翻过一面,开始写数学题,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陈小满没转头也没出声,连呼吸频率都没变。
苏念看着那包纸巾,没有伸手去拿,但绷紧的脊背放松下来。胸口那种快要窒息的压迫感褪/去些许。这种不声张的善意,比任何安慰都让她觉得安全。
晚上八点,城中村出租屋。
姜翠花坐在沙发上看连续剧,电视机音量开得极大,演员在屏幕里歇斯底里地争吵。
苏念起身去洗手间,拧开水龙头捧起冷水泼在脸上。水珠顺着下巴滴进水池,她抬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睛还有点红。
她拿毛巾擦干脸走回房间,关紧房门把吵闹声隔在外面。坐在书桌前翻开《我与地坛》最后一页,看完最后一段把书合上。封面上的轮椅和树影在台灯橘黄/色的光晕下显得安静。手指抚过白天被眼泪弄皱的那一页,纸张干了,留下一个不平整的褶皱。
她发了会儿呆,拉开抽屉拿出黑皮日记本,拔下水性笔帽,笔尖悬在纸面上。
今天上午,林知意没有嘲笑她搬西瓜赚钱,还给了她一盒牛奶。下午,陈小满没有告发她看闲书,还推过来一包纸巾。
苏念在纸上写下一行字。
“如果有一天有人来问我在看什么,我想我会告诉她。”
写完合上日记本。
书桌上的黑色直板手机震动,跟着玻璃桌面发出低沉闷响。苏念拿起来,屏幕亮起,是陈小满发来的QQ消息。
“苏念,你睡没?”
苏念按下键盘回复:“没。”
那边迅速回过来。
“我刚才去办公室交作业,听见大新闻了!明天下午班会课,林老师要在班里搞阅读分享会!书都搬过来了!”
苏念看着屏幕,手指停在按键上。下一条消息紧跟着跳出来。
“周雨晴去找刘老师了!她说快期中考试了,搞这个影响大家复习,刘老师同意取消了!”